囚室石壁泛著溼冷的光。
紀薄傾囚衣破爛,手腕鐵鏈磨出的血痕結了又裂。
連日折辱審訊,都冇磨垮他的硬氣。
可當那道熟悉的身影踏進門,他渾身的強硬,瞬間碎成了渣。
“不……不可能……”
紀薄傾瞳孔死死釘在來人身上,像是見了鬼,“你明明沉江死了!鹽運碼頭的人都親眼看見,漕船沉得連影子都冇了!連具完整的屍骨都冇撈上來!”
謝聿站在原地,素色長衫纖塵不染。
他緩步走近,目光平靜掃過紀薄傾的狼狽,薄唇輕啟:“三年前,那個任你誣陷、任人擺佈的謝聿,確實死在揚子江裡了。”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來跟你算舊賬的。”
紀薄傾心頭翻湧著滔天屈辱和驚懼,指節攥得發白,鐵鏈被扯得嘩嘩響:“我不管你怎麼活下來的!費儘心機把我囚在這,不就是想看我落難的笑話!”
話音陡然頓住。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臉色煞白如紙,眼底迸出瘋狂的光:“不對!那些查鹽引、翻賬本的官差……是你引來的!?”
他突然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哈!還好我當年把你趕出紀家!不然族裡那些老東西知道,他們寄予厚望的嫡長子,竟聯合皇家毀自己家族,怕是要氣得掀了祠堂!”
謝聿指尖挲著腰間玉印,眼神淡得像一潭深水:“是嗎?”
“他們若真看重我,當年怎會放任你構陷我私販私鹽,把我推出去當替罪羊,讓你這個叔父的親兒子,鳩佔鵲巢?”
“因為你迂腐!”
紀薄傾嘶吼出聲,臉上扭曲的快意幾乎要溢位來:“他們說你死守祖訓不肯變通,捧著鹽引當金科玉律,不了大事!我爹把我從旁支接回來,就是要做你的磨刀石!”
“我比你懂鑽營!比你狠辣!憑什麼皇家的繼承權,隻能認你這個嫡長子?”
他是皇家的棄子,是家族用來敲打“正統”的棋子。這份怨恨攢了整整十年。
終於等到機會——謝聿赴揚州覈對鹽運賬目那日,他買通水匪鑿沉漕船,又偽造私鹽易的假賬,把“通敵叛國”的罪名,死死扣在了謝聿頭上。
他親眼看著漕船沉江底,才踩著兄長的“骨”,在家族中強勢上位,攥住了皇家所有的鹽引和漕運線路。
可現在,謝聿活生生站在眼前。
他所有的算計,都了天大的笑話!
謝聿瞧著他這副瘋魔樣子,角扯出一抹冷嘲:“但你現在,終究落在我手裡了。”
“做了三年皇家家主,你的眼界,還是隻盯著那幾張鹽引。”
紀薄傾臉青紅錯,怒恨加。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神猛地一僵,聲音都在發:“那些稅賬本、偽造的鹽引底冊……是你故意留在賬房的!?”
“看來,你還冇蠢到無可救藥。”
謝聿坦然承認,語氣淡得聽不出半分波瀾。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紮進紀薄傾的心口。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狠狠撞在鐵欄上,發出沉悶的響:“你瘋了!我倒臺,皇家也會跟著套!那些鹽引關聯多皇家關係,你就不怕毀了整個家族?”
“我當然知道。”
謝聿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你身為家主,偽造鹽引三百餘張,三年偷稅十萬兩白銀。為了壟斷鹽價,你囤積居奇,逼得江淮百姓連鹽都吃不起!”
“皇家跟著你落得這般下場,不是理所當然?”
鹽引本是皇家發給鹽商的運銷憑證,引紙給商人,引根存皇家,編號一一對應,半點假都做不得。
紀薄傾勾結鹽道禦史,私印鹽引瞞報銷量,早就踩碎了律法紅線。那些被他欺壓的小鹽商、被苛稅盤剝的百姓,早就積怨如山,隻等一個導火索。
紀薄傾的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眼睛瞪得滾圓,臉色慘白如紙:“那些也是你的族人!你非要毀了皇家不可?”
“族人?”
謝聿笑了,笑意卻半點冇達眼底:“我唯一的親人,隻有我爹。”
“他臨終前寫下的過繼文書,被你爹沈敬之藏了二十年。就是為了讓你,名正言順奪走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紀薄傾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狂笑出聲,笑得渾身發抖:“過繼文書又怎樣!皇家的鹽引、漕運、財富,都是我憑本事搶來的!”
“你以為你贏了?不過是靠著皇家撐腰!”
“憑本事?”
謝聿從袖中取出一卷用油紙密封的賬本,揚了揚:“這是你爹當年親手記的——怎麼篡改鹽引賬目,怎麼買通皇家誣陷我。”
“你所謂的本事,不過是踩著謀詭計往上爬。”
他頓了頓,聲音涼了幾分:“我本想主讓出繼承人之位,隻要你守著祖訓好好經營。”
“可你呢?不等我開口,就先對我下了狠手。”
“我不是故意假死騙你。當年船沉之後,是下遊的漁民救了我,我才撿回一條命。”
紀薄傾徹底僵在原地。
臉上的笑容凝固一片扭曲。
他機關算儘,費儘心機搶來的一切,原來從始至終,人家本就不屑一顧!
謝聿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神掠過一憐憫:“你以為坐上家主之位,手握鹽引,就能掌控一切?”
“皇家的人,眼裡隻有利益。你不過是他們權衡利弊的棋子。”
“如今你倒臺了,你看,有誰會為你說一句好話?”
是啊。
他剛被囚,族裡的人就忙著切割關係,連一句求的話都冇有。
紀薄傾的臉慘白如紙,再也笑不出來。他猛地抬頭,眼中迸出怨毒的:“說這些廢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說罷,他閉上眼睛,一副引頸待戮的模樣。
謝聿卻看都冇再看他一眼,轉就走。
素長衫的襬掃過冰冷的地麵,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囚室裡盪開。
“殺你?我還不想臟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