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九月初九。
太學諸生奔赴貢院,人聲鼎沸,車馬喧闐。
一輛青篷馬車緩停在貢院側的柳巷裡,車簾輕掀,露出蘇歡的臉。
“今日入闈,這匣子裡是蜜餞與冬衣,你收好了。近來得北風寒,闈中夜涼,孤身一人,須得自照。”
蘇歡將描金樟木匣遞去,語帶叮嚀。
蘇景逸接了匣子,唇角勾笑:“倒難得聽姐姐絮叨這些。我已非垂髫稚子,哪裡用得著姐姐這般掛心。”
“你素來妥帖,可此番恩科重啟,是千載之機,豈能不慎?”
蘇歡掀簾瞥了眼外頭,復又道:
“別家子弟皆有親長送至貢院正門,我與芙芙隻在此處送你,倒委屈你了。”
蘇景逸神色未變,隻淡聲道:
“蘇家如今在風口浪尖,多少目光盯著,低調為上。”
蘇景熙的訊息遲遲未至,他們唯有靜待。
蘇歡聞言,輕輕頷首。
蘇芙芙眼波亮閃閃的,拽著蘇景逸的袖不捨:“三哥,你考中了,四哥說不定就回來了呢!到時候他定要為三哥喝彩的!”
蘇景逸了的臉蛋,笑答:“好,就為這個,三哥也定要考出個名堂。”
說罷,他提了匣子下了馬車,闊步往貢院而去。
年清瘦的背影,竟比往日拔了幾分,依稀映出時青模樣。
蘇歡著那背影,角不自覺漾開笑意。
蘇芙芙撲進懷裡,仰著小臉小聲問:“姐姐,四哥究竟何時歸來?若趕不上三哥的慶功宴,可怎麼好?”
蘇歡默然。
這小丫頭滿心都是三哥必中的篤定,竟全然未想過落榜的可能。
沉片刻,道:
“這是蘇家大事,你四哥雖厭詩書,卻斷不會忘此日子。況且從開考到放榜,足足一月景,他那邊還有邊寇的事要料理,待諸事了結,歸來也不遲。”
蘇芙芙雖盼著闔家團聚,卻也知姐姐所言非虛,用力點了點頭:“好!”
……
秋試共考九日,三考為期,每考三日。
蘇歡日日在府中翻書品茗,倒過得清閒。
自蘇景熙出事後,蘇府便閉門謝客,那些迎來送往的俗事,倒是了許多。
唯有往邊疆去的錦緞商隊,每隔一日便寄信回來,沿途的風人、驛路狀況,都細細寫在信箋上。
域經商,果真不易啊……
蘇歡抿了口雨前茶,心中暗歎。
側頭看時,蘇芙芙正將各錦緞分類擺於案上,一一辨識,懷裡還抱著算籌,偶爾劈啪撥弄,脆響悅耳。
——並非算不清賬目,隻是偏這聲響罷了。
自然,唯有利潤厚的買賣,才能引得興致,多撥弄幾回算籌。
蘇歡眯眼淺笑,隻覺歸田卸任的日子,彷彿近在眼前。
忽的,轉頭向庭院。
冷燼悄無聲息現,拱手行禮:“蘇三小姐,我家主子有信,命屬下轉。”
蘇歡微怔:“信?”
這些時日,她甚少出門,與外間往來也疏了許多。
魏刈正忙著查邊寇之事,怎會突然寄信?
她心念一動,起身接了信。
字跡生疏,絕非魏刈手筆。
蘇歡卻一眼辨出寫信人——褚伯。
這是一封辭行信。
“褚伯要走了?”蘇歡速覽信箋,眉峰微蹙。
冷燼頷首:“此刻該已出帝京了。”
他腿上的傷雖愈,又有蘇歡製的義腿,可遠途奔波,終究比常人辛苦。
“他欲往何處?”
冷燼搖頭:“屬下不知。”
蘇歡反覆讀信,字裡行間,皆是褚伯自願離去的意思。
信中未言去處,隻謝了蘇歡的救命之恩,言明他日若有機會,必當相報。
蘇歡思索片刻,道:“我曉得了。”
未再追問,冷燼旋即去。
蘇歡轉回屋,蘇芙芙抬眼瞧著,原以為會如往常般燒了信,卻見取了個帶鎖的楠木匣,將信仔細收了進去。
蘇芙芙眨了眨眼。
這封信……很要麼?
也不多問,匆匆鑑完最後兩匹錦緞,又算好與韃靼易的利錢,小跑至蘇歡邊:
“姐姐!今日是秋試最後一日,咱們去接三哥吧!”
……
剛出府門,便飄起微雪,青石板上覆了層薄白,天地間一片濛濛。
蘇歡帶著蘇芙芙在貢院外等了半個時辰,便聽得院喧聲四起。
無數考生湧出門來。
蘇歡下了馬車,撐了素傘,緩步朝貢院正門走去。
遠遠地,便見顧赫立在臺階之上。
他是此次秋試的監試。
諸生從他側走過,皆恭謹行禮,神張。
顧赫笑著擺手:“考完了,諸位辛苦!天寒雪起,快歸家歇息吧!”
這是他監試數日來,唯一一次展。
諸生紛紛道謝,冒雪匆匆離去。
忽的,顧赫目一凝,見一人。
暮將至,風雪斜飛中,那年著藏青錦袍,長衫磊落,步履沉穩。
須臾,年行至他前,眉目清雋,躬行禮:“學生見過顧大人。”
顧赫回過神,道:“景逸,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
“未出貢院,大人是監試,學生是考生,這一禮,合當如此。”蘇景逸道。
顧赫眼眶微熱,終究不顧周遭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慨然道:
“好小子,你父親在天有靈,定當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