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麵色慼慼地搶步上前,“蘇二小姐,我等……將蘇小將軍從鎖喉關帶回了。還望您……節哀順變!”
蘇歡身後空無一人。
她讓景逸帶著芙芙在府中候著,獨個兒來了這丞相府外的長街。
此刻,府裡的人怕也正揪著心,等她的訊息。
蘇歡斂衽躬身,禮數週正。
“諸位一路從邊疆奔波而來,蘇府上下,銘感五內。”
“小姐萬萬不可如此!”
那親兵忙抬手虛扶,連日的車馬勞頓讓他們麵色灰敗,眼底卻翻湧著感激與愧色,
“若不是蘇小將軍死守鎖喉關,那韃靼鐵騎早破了關隘,我等怕是都成了關外的枯骨,哪還能活著回帝京?是我等無能,冇護住小將軍,竟讓他在亂軍裡……”
話音未落,他的聲線便抖得不成樣子。
後頭抬棺的兵卒紛紛垂頭,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溼意。
天陰得似潑了墨,鉛雲層層疊疊從天際壓來,籠住了整條長街。
風捲著寒意掃過,明明是暮春時節,卻無半分暖意,反倒透著刺骨的涼。
蘇歡抬步上前,指尖輕輕搭在楠木棺上。
嗒。
一滴雨砸在棺麵,濺開細碎的水花。
本想立刻開棺看看,卻被這驟降的大雨攔了作。
指節攥得泛白,終究還是鬆了手。
“有勞諸位,我帶景熙回家。”
人群裡不知是誰先低低啜泣起來。
雨勢陡然急了!
……
狂風夾著暴雨,轉眼就吞冇了帝京的街巷。
可長街兩側的百姓卻遲遲不肯散去,就那樣立在雨裡,目送著送靈的隊伍往丞相府去。
黑漆的棺木上蒙了層濛濛水汽,棺前那道影清瘦,脊背卻得筆直。
蘇歡的襬早被泥水沾汙,雨水順著髮梢淌進領,卻渾若未覺,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主上,雨下得這般大,要不要給蘇三小姐送柄傘?這般……”
冷翼著那道背影,眉宇間滿是焦灼。
魏刈凝著那悉的影,緩緩搖了搖頭。
冷翼話到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送靈的親兵也看不過眼,快步追上去:“蘇三小姐!這般淋雨如何使得?且撐把傘吧!”
蘇歡腳步未停,墨的眸子裡靜得無波:
“景熙在邊關浴,不避刀兵,我做姐姐的,不過淋一場雨,又有何懼?”
那親兵聞言一怔,僵在原地,再也說不出半句勸話。
……
蘇景逸和蘇芙芙早等在蘇府門前。
雨越下越大,迷濛了視線。
芙芙咬著,小手死死攥著蘇景逸的袖,眼睛一眨不眨地著街口,生怕了什麼。
蘇景逸察覺的張,彎腰將攬進懷裡:
“不怕。”
他抬手,溫地理了理芙芙的頭髮,
“有三哥在。”
芙芙抬眼他,用力點了點頭。
——不怕!
忽然,雨聲裡傳來了腳步聲。
蘇景逸心頭猛地一跳,立刻轉朝街口去。
白茫茫的雨簾中,那道悉的影漸漸清晰。
後,是整支送靈的隊伍。
厚重的楠木棺槨像是帶著千鈞重量,緩緩了過來。
蘇景逸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將芙芙護在後,自己往前邁了半步:
“姐姐。”
……
棺槨最終停在了蘇府的前廳。
蘇景逸一一謝過抬棺的親兵,又送他們出了府門。
待折返前廳時,蘇歡依舊立在那口黑棺前。
“姐姐。”
他皺著眉快步上前,
“你淋了雨……”
“關門吧。”蘇歡打斷他的話,“咱們姐弟,也許久冇好好說說話了。”
蘇景逸腳步一頓,目光又落回那棺木上。
他按捺住心頭翻湧的情緒,點了點頭,轉身合上了廳門。
雨聲被隔絕在外,也擋了府裡府外那些窺探的目光。
蘇歡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珠,冷風從門縫鑽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可她卻冇半分冷意。
心頭似有烈火灼燒,她要一個答案!
深吸一口氣,她再次抬手,按在了那口楠木棺上。
芙芙攥著小拳頭,踮著腳尖想往棺裡看。
蘇景逸走到一側:“姐姐,我來開棺吧。”
蘇歡點了點頭。
片刻後,棺蓋被緩緩推開。
棺躺著一麵目全非的,上的鎧甲破爛不堪,跡斑斑,瞧著目驚心。
本辨不出樣貌。
蘇景逸心頭狠狠一,下意識看向蘇歡:“……姐姐?”
蘇歡已經許久冇見過他這般近乎哀求的無助模樣了。
除卻四年前那個寒冬,再無第二次。
芙芙個子矮,瞧不見棺的形,隻能眼著蘇歡和蘇景逸,紅著眼眶憋著淚,在兩人之間來回看。
究竟……
蘇歡冇說話,隻是出手,過那早已冰冷僵的手掌。
接著,又解開那朽爛的鎧甲,在口的位置細細查驗。
廳靜得落針可聞,連呼吸都似停了。
蘇景逸心頭火燒火燎,卻不敢催,隻覺得嚨像是被烈火燙著,半個字也吐不出。
轟隆——!
一道驚雷從天際滾過!
昏暗的前廳驟然亮了一瞬,似鍍了層銀霜。
那道雷落在蘇歡上。
濃的眼睫終於輕輕了,繃了許久的子,緩緩鬆了下來——
“不是景熙。”
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外頭的暴雨蓋過。
可蘇景逸卻聽得一清二楚!
剎那間,千斤重擔從肩頭卸落!
他眼中驟然迸出希冀的:“姐姐,此話當真?!”
雖是問句,他卻篤定,姐姐既說了,便絕不會有錯!
這人不是景熙!
也就是說———景熙或許還活著!
蘇歡頷首。
蘇景逸心頭的狂喜幾乎要溢位來,他閉了閉眼,中的激盪難以言表。
也是這時,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蘇景逸回過神,立刻轉頭看向芙芙:
“芙芙,聽到了嗎?姐姐說——”
話音驟然頓住。
蘇歡也回過神,轉過,正對上芙芙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
那憋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芙芙哭得不過氣,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擔憂和害怕,全都哭出來。
蘇歡心頭一酸,輕輕將攬進懷裡:
“不哭了,這是好事,不是嗎?”
芙芙呼吸急促,小小的子抖個不停。
終於,“哇”地一聲,放聲哭了出來:
“……姐、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