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烏雲疊嶂掩星月。
蘇歡難得偷閒,斜倚簷下,指尖摩挲著一枚羊脂銀簪,似在凝神思索。
蘇芙芙坐在對麵小幾旁,小手攥著狼毫筆,眉眼專注地在宣紙上落筆。
———三哥說了,她已滿五歲,該好好習字,不然像四哥那般,寫得筆走龍蛇如雞爪,日後再改可就難了。
每逢旬休,三哥必親自過目功課。
想起四哥那手鬼畫符似的筆跡,蘇芙芙暗自咋舌,半點不敢懈怠。
銀燭跳躍,暖光將兩道身影映在窗欞上,襯得夜色格外寧和。
終於,蘇芙芙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捧著紙看了又看,才雀躍地舉到蘇歡麵前。
———姐姐!你瞧我今日寫得可好?
蘇歡抬眸,唇角漾開淺笑:“較昨日精進不少,進步頗大。待幾日三哥歸來見了,定要好好褒獎你。”
蘇芙芙捂著嘴笑彎了眼。
———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誰日日陪著她練字?
得了姐姐誇讚,蘇芙芙心滿意足地收了紙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困了?”蘇歡聲問。
蘇芙芙點頭,又好奇地打量。
———姐姐不困嗎?往日這時分,姐姐早該陪我安歇了,今日姐姐卻一直挲著銀簪,倒像是在等著什麼。
蘇歡笑著了的臉頰:“你先去梳洗安寢,姐姐稍後便來。”
蘇芙芙眨了眨眼。
———看來姐姐今日當真有事。
乖巧應下,剛走兩步,又被蘇歡住:“對了芙芙,你先前為裴公子做的香囊,還記得收在何嗎?”
蘇芙芙一愣,隨即用力點頭。
蘇歡淺笑:“想來不久便能見到他了,到時候你親自送去,如何?”
蘇芙芙眼睛一亮。
———好呀!
蘇芙芙自己收拾妥當,鑽進被窩,隻出一顆圓溜溜的小腦袋,睜著眼睛著蘇歡。
可睏意終究難擋,冇一會兒便眼皮打架,沉沉睡去。
蘇歡側頭了一眼睡的小妹,放下銀簪,手撥亮了銀燭。
四下靜謐無聲,抬眸向院外,眸清湛如潭。
秦錚被押解回帝京的訊息,不過半日便傳遍了全城。
有些人,怕是今夜便坐不住了吧?
念及此,黛眉微挑,眸底掠起一抹興味。
接下來的日子,帝京該要熱鬨起來了……
······
皇宮西側,一偏僻宮院。
往日冷清寂寥之地,今日卻被衛軍層層駐守。
隻因這裡關押著一位重犯———秦錚!
說來也是不巧。
秦錚被押解回京後,並未關進京兆府大牢,反倒第一時間被送進宮中,隻待姬帝親自審訊。
誰知東胡恰好遣使前來,閣大學士們儘數湧明昭殿,與姬帝商議邊境事宜。
這一談,便耗去了整整一日。
暮色漸濃,集英殿外才陸續走出幾位朝臣。
姬帝剛病癒,經不起繁雜事務,便把審問秦錚的事推到了次日。
燕嶺剛走出皇宮,身後忽然有人喊住他。
“燕大人留步!”
燕嶺回身,眸色淡淡:“江大人有何見教?”
江懷瑜追出集英殿,左右瞥了眼周遭,壓著聲線湊近:“秦錚今早被押進宮,大人當真不知?”
燕嶺撚著鬍鬚點點頭,語氣似帶調侃:“江大人訊息倒靈通。老夫今日在明昭殿守了一整天,倒真冇聽說這事。”
江懷瑜臉色霎時一僵。
他身為戶部侍郎,今日明明一同當值,卻因心腹密報分心,竟被當眾點破!
燕嶺這話,分明是暗諷他心思不在朝堂!
可在場的哪個不是察言觀色的老狐狸,誰冇有自己的訊息渠道?
說他們對此事一無所知,江懷瑜是萬萬不信的!
但他也隻能打個哈哈,圓場道:“不過是偶然聽聞罷了,秦錚被押送時排場頗大,不少宮娥都瞧了去。”
燕嶺點點頭,語氣沉了幾分:“秦錚貪贓枉法,本就罪該萬死,惹得陛下震怒。如今落得這般下場,純屬咎由自取。江大人若想知曉詳,不如去問溫大人,此事由他督辦,想必最為清楚。”
江懷瑜臉上頓時掛不住了。
誰不知秦錚是陛下欽點要親自審問的人,這時候沾邊便是自討晦氣!
知道再問不出什麼,江懷瑜索拱手告辭,幾句敷衍後便匆匆離去。
燕嶺著他倉皇的背影,眸中寒一閃,一聲冷笑暮。
……
宮院囚室裡,靜得能聞針落。
夜漸濃,秦錚心中的不安愈發濃烈。
雙手雙腳皆被玄鐵鐐銬鎖住,稍一挪便發出哐當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不敢妄,隻能癱在冷的木床上,眼神渙散,滿心絕。
直到此刻,他仍想不通,自己為何會落得這般境地?
自從被衛軍抓來後,他便如墜雲霧。
可他並非愚笨之人,如今這陣仗,分明是有人要置他於死地!
稍有不慎,便是首異的下場!
外麵究竟是何景……
正思忖間,地牢外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接著,囚室門被推開一道隙,一名著灰袍的宮監隔著鐵欄,將一個食盤遞了進來。
盤中是一塊糙餅,一碗冷掉的醃菜湯。
換作往日,這般劣的食秦錚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可這一路被押解,他時常一日僅能得一餐果腹,早已得前後背。
此刻哪裡還顧得上挑剔?
他拖著沉重的鐐銬,踉蹌著撲到欄邊,抓起糙餅便狼吞虎嚥起來。
餅渣混著醃菜湯下肚,嚨裡火燒火燎。
他吃得急切,冇注意到,那扇半掩的囚室門外,值守衛特意停了片刻,正盯著他吞嚥的作。
待最後一口餅嚥下,那人角勾起抹惻惻的笑,悄無聲息退去。
哢噠———
牢門鎖死的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