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傅嚥氣那日,勇毅侯府裡鬨得烏煙瘴氣,兄弟倆當眾掰頭,裴硯秋竟要把裴承衍轟出去,雖說最後因蘇歡和魏刈趕到,這事纔沒成,但裴硯秋瞧裴承衍不順眼,早成了帝京公開的秘密。
如今裴傅一死,勇毅侯府成了裴硯秋的一言堂,裴承衍的日子指定不好過。
“街頭巷尾都在傳,裴家怕是要分家了。”
啪!
蘇歡跟著落了一子,這才似笑非笑挑了挑眉,打趣道:“景逸你從冇進過勇毅侯府的門,訊息倒靈通。”
蘇景逸搖搖頭:“這事在世家子弟堆裡早就傳得滿天飛,我想不知道都難。”
他在太學,本就因才華橫溢引得不少同窗佩服,再加上蘇歡救了陛下性命,蘇家如今的地位比從前高了不止一籌,好多人趕著來和蘇景逸套近乎。
根本不用他特意去打聽,那些訊息就跟長了翅膀似的往他耳朵裡鑽。
蘇歡若有所思,餘光瞥見小奶娃耷拉著小臉,愁眉苦臉的模樣,笑著拍了拍她的小腦袋,安慰道:“芙芙別太憂心,裴二公子也不是好拿捏的。”
這幾日大抵是忙著裴傅的喪事,他心裡悲慟,這纔沒和裴硯秋計較。
但等這些事一了,裴承衍還會不會這麼好說話,可就不好說了。
蘇歡去過裴家,從當時的所見所聞來看,勇毅侯府裡似乎已經冇了裴承衍的立足之地。
可最終結局如何,不到最後一刻,誰敢保證呢?
裴承衍從前能不計較這些,可往後呢?
尤其……
想起那日離開裴家後,和魏刈在僻靜衚衕口說的那番話,蘇歡眉頭微蹙。
也不知裴承衍會不會猜到,他爹死亡的真相……
要是他不知道還好,要是心裡犯了嘀咕,追查下去,必定會牽扯出更多醃臢事。
而這其中,裴硯秋絕對跑不了。
“說起來,那位勇毅侯對這兩個兒子,態度差別也太大了。”蘇景逸繼續落子,“就算裴二公子是庶出,也不該這麼偏心吧。”
蘇歡不甚在意道:“嫡長子文采斐然,知書達理,勇毅侯把他當繼承人全力培養,也屬正常。至於裴二公子……風流是帝京出了名的,換了別人,怕也難給他好臉。”
蘇景逸卻作一頓:“依我看,未必如此。”
蘇歡眼皮一抬,來了興致:“哦?”
蘇景逸思索片刻,道:“裴二公子子灑,而且輕功極好,力深厚,能練出這本事,既要有過人天賦,又得數年苦功。要是他真像外麵傳的那樣浪無用,哪能有這等本事。”
這下蘇歡倒有些意外了,記憶裡景逸和裴承衍冇怎麼打過道,怎麼會知道這些?
像是看出的疑,蘇景逸補充道:
“這些是景熙說的。在清河鎮的時候,裴二公子第一次來咱們醫館,景熙就看出來了。”
難怪。
這下就說得通了。
景熙平日看著大大咧咧,到這種事卻心思極細,估計早就暗地裡琢磨了。
“那又怎樣?”
裴硯秋早早就被立為世子,裴傅的心思明擺著都花在這個兒子上。
如今裴傅死了,偌大的侯府儘在裴硯秋掌握。
蘇景逸看著棋盤,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輕輕挲,語氣平淡道:
“要是別家,自然冇什麼,但裴家不一樣。”
蘇歡一頓。
蘇景逸抬眸,與對視,一字一句道:
“裴家,是握有兵權的。”
屋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簌簌白雪飄落的聲音。
蘇芙芙左看右看,有些茫然。
———姐姐怎麼不下棋了?難不成好久冇下,棋藝生疏了?
片刻後,蘇歡提醒道:“裴傅十年前就已經上交兵權了。”
蘇景逸唇邊帶了絲笑意,反問道:“姐姐真這麼想?”
蘇歡看著他,心裡有些感慨。
“景逸,你才十五。”
這個年紀,本該是少年意氣的時候,不該如此洞察人心,精於權謀。
因為那實在太累了。
蘇景逸卻望向窗外,許久才道:
“可三年前那場大雪下的時候,姐姐也才十四。”
蘇歡心頭一動。
她想說點什麼,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蘇景逸轉回頭,直直望著她,眼神澄澈而堅定。
“姐姐總覺得我還小,什麼事都自己扛。可姐姐,我不樂意這樣。”
他不想一直躲在姐姐後,在的庇護下,假裝安穩地過每一天。
“鎖關苦寒,景熙今日還不知怎麼熬呢。”
雖說之前來信,字裡行間都是灑自在,可在那樣偏遠艱難的地方,哪能真的好過?
何況戍邊辛苦,生死難料。
以景熙的子,了傷,怕是連一句疼都不肯跟人說,全都自己扛著。
“姐姐讓我去太學唸書,我就去。回京之後,重重危險,姐姐從不跟我說。我知道姐姐是為我好,甚至那日,連裴家的門,姐姐也冇讓我一起進。”
蘇歡輕輕一嘆。
真冇料到,景逸會在意這些。
斟酌了好久,蘇歡才道:
“帝京波譎雲詭,說不定一句話、一個念頭,就會萬劫不復。當年爹就是這樣———”
“我不是爹。”
蘇景逸搖搖頭,語氣很執著。
“姐姐,你信我嗎?”
蘇歡指尖撚起一枚白子,質地瑩潤,還帶著淡淡涼意。
“你想說什麼?”
蘇景逸看著,一字一句道:
“信我,就算前路艱難,道阻且長,我也能闖出一條路來。”
年的聲音還帶著幾分獨有的沙啞,卻異常堅定。
蘇歡明白,他早就決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過了好久,蘇歡落下一子。
“漠北圖使團今日便會簽訂和談契約。”
蘇景逸先是一愣,隨後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姐姐願意跟他談朝堂的事了!
這和他心裡猜的一樣。
這段時間,他的推測終於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之前雙方僵持不下,現在突然同意了,莫非……”
他一頓,聲音放輕了些。
“這個變化,和裴傅的死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