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比預想的還要棘手。
洛緣深指尖輕輕敲了敲手背。
“前七日水路行商的貨單,可還在船上?”
“在的,在的!先前已經取來了!”
洛千行連忙從旁邊護衛手中接過一本厚厚的賬簿,雙手奉上。
洛緣深接過,快速翻閱起來。
上麵的記錄詳儘,每一筆交易,停靠的每一個小碼頭,都有記載。
他看得極快,目光銳利,似乎想從這流水賬中找出什麼蛛絲馬跡。
片刻後,他合上賬本,遞還給洛千行。
“二叔,派些機靈的人手,沿著這賬本上順風號七日前走過的路線,去拜訪一下沿途合作的商販。”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對外就宣稱,我們洛家進行常規的商業回訪,詢問服務是否滿意。
切記,不要聲張,隻側麵打聽他們對順風號那幾日的印象。”
“是,家主,我這就去安排。”
洛千行立刻領命,轉身去吩咐具體事宜。
洛緣深又轉向洛三興。
“船上那位李姓客商,現在何處?”
既然船員記憶被抹,這位同船的客商,或許能提供些不同的視角,哪怕同樣失憶,也需確認。
“回家主,那位李客商是貴客,二爺已安排他在碼頭最好的客棧房間休息,有專人照看。”
洛三興恭敬回答。
“嗯。”
洛緣深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那些仍舊惶惶不安的船員。
“你們都先回去休息,此事非同小可,我給你們放三天假,工錢照發,安心在家待著,等候通知。”
他聲音溫和了些許。
“多謝家主!”
“家主仁義!”
船員們頓時鬆了口氣,紛紛感激道,能回家,工錢還不少,這可是意外之喜。
洛緣深不再多言,對洛三興道。
“帶路,去見那位李客商。”
洛緣深吩咐道,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是,家主。”
洛三興躬身應諾,在前引路。
碼頭附近的客棧,往日喧鬨之地,此刻卻顯得有幾分安靜。
這裡便是那位李姓客商的落腳處。
洛三興上前,叩響了院門。
吱呀一聲,門從內打開,一箇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後。
男子身形清瘦,穿著一身乾淨的儒衣,手裡還握著一柄摺扇。
他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若非事先知曉,任誰也想不到這會是一位行商之人。
“李老爺,叨擾了。”
洛三興側過身,介紹道。
“這位是我洛家家主。”
李姓客商目光落在洛緣深身上,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洛家主好。”
“李老爺客氣了。”
洛緣深回了一禮,目光快速掃過對方。
“在下洛緣深,現任洛家家主一職。”
他仔細觀察,此人氣息平穩,卻無修士特有的悠長韻味,似乎隻是個普通凡人。
“洛家主言重,區區薄名,當不得老爺稱呼。”
李姓客商笑了笑,透著幾分隨和。
“小生李晉元,行商途中,蒙江湖朋友抬愛,都喊我一聲李先生。家主若不嫌棄,也這般稱呼便是。”
他側身讓開通路。
“外麵不是說話的地方,請進內奉茶。”
李晉元態度十分和氣,自稱小生,更印證了其書生出身的背景。
“叨擾了。”
洛緣深頷首,邁步入院。
嗯?
他腳步微頓,目光投向院內一角。
那裡靜靜坐著一個素衣女子。
女子身著素雅長裙,一頭長髮順滑如瀑布垂落,身段玲瓏有致。
隻是臉上覆著一塊麪紗,遮擋了容貌,隻露出一雙似乎有些空洞的眼眸。
“哦,忘了介紹。”
李晉元順著洛緣深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那是我一位遠房表妹,叫青禾。唉,說來可憐,年少時一場高燒,把腦子燒壞了些,平日裡看著就有些呆呆的。”
他歎了口氣。
“前些時日,她父母又不幸雙雙過世,實在無處可去,我便將她帶在了身邊照拂一二。”
“洛家主莫要在意,她……就當她不存在好了。”
李晉元引著洛緣深入坐石凳。
洛緣深收回目光,隻淡淡瞥了那女子一眼,便不再過多關注。
一個神智不清的孤女,應與此事無關。
洛三興在一旁安靜地取水、煮茶、奉上。
洛緣深端起茶盞,輕啜一口,開始詢問李晉元的情況。
言談間得知,李晉元確是王城人士,祖上曾出過幾任小官,也算書香門第。
他本人屢試不第,這才棄文從商,輾轉數年,如今薄有積蓄,便想著回鄉探望。
此地王朝風氣開放,並無商賈低賤的說法,讀書人經商也非奇事。
一番寒暄試探,瞭解了大致情況,洛緣深放下茶盞,神色也隨之變得嚴肅。
“李先生,實不相瞞,今日前來,是有一事請教。”
“洛家主但說無妨。”
李晉元正襟危坐。
“我洛家一船上下,包括先生在內,所有人都無端失去了七日的記憶,此事非同小可,我身為家主,不能不查。”
洛緣深盯著李晉元的眼睛。
李晉元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苦惱。
“不瞞洛家主,此事……唉,此事也正困擾著小生。”
他抬手揉了揉額角。
“那七日究竟發生了什麼,小生也是全然不知,醒來便已在貴府船上,著實摸不著頭腦。
還以為是自己勞累過度,不曾想……”
洛緣深細細觀察他的神情,不像作偽。
他又問了幾個細節,例如失憶前最後記得的事情,船上是否有異常等。
李晉元皆對答如流,但都止於七日之前,之後便是一片空白,與洛家水手所述並無二致。
看來,從他這裡是問不出什麼線索了。
洛緣深心中有了計較,此事或許比想象中更為複雜。
他站起身。
“此次事件,終究是我洛家之事牽連了先生,讓先生平白耽誤了歸家行程,洛某心中有愧。”
“想必先生也是歸家心切,這樣吧,為表歉意,先生改行陸路的費用,由我洛家一力承擔,也好讓先生能早日抵達王城。”
李晉元聞言,臉上顯出幾分意動,隨即拱手。
“洛家主體恤,小生感激不儘。既然如此,那便卻之不恭了。”
他冇有過多推辭。
“好。”
洛緣深點點頭。
“時候不早,洛某就不多叨擾李先生了,這便告辭。”
“洛家主慢走。”
李晉元起身相送。
洛緣深帶著洛三興轉身離開,出門前,他的餘光似乎又掃過那靜坐的素衣女子。
她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彷彿一尊冇有生氣的玉雕。
走出客棧院門,洛三興忍不住低聲開口。
“家主,這李晉元……”
“回去再說。”
洛緣深打斷了他,腳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