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閣的沉重石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閣內的靜謐。
洛緣深吐出一口濁氣,半年煉器的疲憊似乎也隨之消散幾分。
棲霞坊長街熙攘,兩側攤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鬨聲、車馬的滾滾聲交織,一派鮮活熱鬨。
他卻無暇顧及這些,心中隻惦念著那道身影。
半年間,每隔十日,萬雨晴的信箋便會準時抵達。
那些熟悉的字跡、俏皮的嗔怪、隱晦的關懷,此刻都化作了歸心似箭的動力。
他甚至能清晰回憶起上一封信裡,她抱怨坊間新出的糖人冇有以前好吃,末了卻又小心翼翼問他何時能回。
那份小女兒家的期盼,催得他隻想立刻到她身邊。
思及此,洛緣深腳步愈發急促。
靈鯨步悄然運起,身形在擁擠的人潮中靈活穿梭,衣袂帶起微風,隻留下道道模糊的殘影。
轉過最後一個街角,萬府門前那對威武的石獅終於出現。
洛緣深心頭一跳,腳步下意識放緩,隨即在數丈外停住。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一道淡青色的纖細身影靜靜立著。
是萬雨晴。
她雙手交疊於腹前,臻首微垂,似乎在凝視著腳下的青石板,又像是在聆聽風中的訊息。
烏黑的秀髮簡單地綰起,隻用一支素銀簪子固定,不見了往日那些叮噹作響的珠翠。
風吹過,寬大的衣裙貼在她身上,更顯出那份消瘦,單薄得讓人心驚。
她站了多久?
這半年,她是不是日日都在這般期盼與等待?
想到她獨自支撐著萬家,還要為他懸心,洛緣深眸色深了些,腳下不自覺地加快了些許。
那素銀簪子在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與她略顯蒼白的麵色相映,更添了幾分楚楚。
洛緣深隻覺心口某個地方被輕輕勒了一下,呼吸都滯了半瞬。
“雨晴。”
洛緣深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那淡青身影聞聲劇震,猛然抬頭。
四目相對,她眼中先是茫然,隨即爆發出奪目的光彩,整個人的神采都鮮活起來。
她唇瓣翕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化作一個急促的提裙動作,不顧一切地向他奔來,重重撞入他懷中。
“洛哥哥!”
萬雨晴的臉緊緊埋在他堅實的胸膛,聲音又悶又顫,帶著壓抑許久的委屈。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回來了……”
洛緣深身子先是一僵,半年未見的觸感既熟悉又陌生。
他伸出手,遲疑了片刻,才輕輕環住她明顯削瘦的脊背,那清晰的骨骼硌得他手心發疼。
懷中的她,比記憶中輕了太多。
他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將她深深地擁入懷中。
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藥草氣味。
這藥香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我回來了。”
他低聲重複,語氣帶著安撫。
“你的信,每一封我都仔細看了。”
萬雨晴在他懷裡蹭了蹭,這才稍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淚水卻在眼底打轉,倔強地不肯落下。
“誰……誰想你了!”
“我……我就是怕你傻乎乎的,在萬象閣那種地方被人坑了!”
“萬一你被人打劫了怎麼辦?萬一你煉器炸爐了怎麼辦?”
她一口氣說了一串,越說越小聲,倒像是給自己找補。
洛緣深心中一暖,這小丫頭,明明擔心得要命,偏要嘴硬。
他唇角勾起,抬手用拇指揩去她眼角那點晶瑩:
“嗯,我知道,雨晴最關心我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冇被人坑,也冇炸爐。”
“你還笑!”
萬雨晴臉頰泛紅,有些惱羞成怒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卻輕飄飄的。
“哼,半年不見,洛哥哥學壞了,就知道取笑我!”
嘴上抱怨著,身體卻絲毫冇有離開他懷抱的意思。
洛緣深臉上的笑意斂去,神色認真起來。
他輕輕推開她少許,雙手捧住她的小臉,指腹觸到微涼的肌膚。
“雨晴,你瘦了太多。”
這句直接的關切,讓萬雨晴瞬間怔住。
她眼中剛剛凝聚的佯裝堅強,一下子就散了,再也維持不住。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可那細微的顫抖卻出賣了她。
許久,纔有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從唇齒間溢位:
“……嗯,想你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重地落在洛緣深的心上,讓他呼吸一窒。
他這才真正明白。
平日裡那些信箋上的活潑跳脫,那些偶爾流露的古靈精怪。
不過是這個自幼失去雙親的女孩,努力展現給外人看的模樣。
她用堅強支撐著自己,用笑容麵對著一切,將所有的不安和脆弱都深深埋藏。
而現在,在他麵前,她終於肯卸下所有防備,露出了最柔軟的一麵。
他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略顯蒼白的臉頰,感受著那份清減,鄭重地,一字一句:
“我回來了。這一次,真的回來了,不會再讓你等這麼久。以後,有我。”
萬雨晴眼中的水光終於忍不住,化作兩行清淚滑落,她卻破涕為笑,用力點頭。
剛要開口說些什麼,一聲帶著刻意威嚴的咳嗽自身後的大門內傳來。
“咳!咳咳!”
咳嗽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兩人耳中,帶著幾分故意。
萬雨晴渾身一僵,猛地從洛緣深懷中彈開,一張俏臉迅速漲紅,連耳根都滾燙起來,手足無措地絞著衣角。
“爺……爺爺!您……您什麼時候在那兒的?怎麼……怎麼不出聲!”
她跺了跺腳,又羞又急,聲音都有些變調。
萬強揹著手,慢悠悠地從大門後踱了出來。
剛硬的鬍子微微翹著,臉上不見絲毫怒氣,眼神裡卻滿是戲謔。
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那神情分明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戲碼。
“出聲?老夫回自己家,路過自家門口,難道還要先通報一聲?”
萬強挑了挑眉,語氣不鹹不淡。
“倒是你們兩個,大白天的,在這門口……嗯,情難自禁啊?”
“雨晴啊,你爹孃要是還在,看到你這麼急著把自己送出去,非得氣活過來不可!”
話雖如此,他嘴角那絲憋著笑的弧度卻怎麼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