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澤沉默了，暖閣內隻剩下窗外潺潺的流水聲，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他知道，自己這位姑姑說得冇錯。留在新州，看似安全，實則如同溫水煮青蛙，遲早是個死。去軍中，固然危險了一些，就算九死一生，但至少，還有搏命的機會！
片刻後，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變得堅定：“侄兒…去！隻是…”
他看向蘇晴，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大荒、西月、南詔，三麵皆敵，來勢洶洶。侄兒…該去哪兒？北境？西線？還是南邊？而且，父皇…恐怕不會輕易同意我離京，更不會給我兵權。”
蘇晴見他下定決心，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語氣也輕鬆了些：“具體去哪兒，這事兒彆問姑姑。打仗是你們男人的事情，姑姑不懂排兵佈陣。”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萌發的春意，似是無意地說道：“隻要你想去，姑姑會幫你想辦法！至於去哪兒，當初誰在皇城外抽你，你就去問誰，這一巴掌，不能白捱了！是時候讓他還禮了！”
蘇承澤先是一愣，隨即瞳孔猛地收縮，一個名字幾乎是脫口而出：“李成安？！”
他隨即又搖頭：“姑姑，這…這怎麼可能？他怎麼會幫我？他這個時候巴不得我們蘇家內鬥，他好坐收漁利！”
蘇晴轉過身，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會不會幫你，你去問問他不就知道了？人心，利益，局勢…總是在變化的。好了，今日的棋局，就到這兒吧，姑姑乏了。”
說完，她不再看蘇承澤，徑直走出了暖閣，留下蘇承澤一人，對著那盤未下完的棋，怔怔出神，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姑姑的話和李成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李成安…他會幫我？”蘇承澤喃喃自語，眼中神色變幻不定，最終，化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既然姑姑這麼說，那就試試吧！”
一刻鐘後，蘇承澤深吸一口氣，對著暖閣外沉聲道：“來人！”
一名身穿青色內侍服、麵容普通卻眼神沉穩的中年太監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躬身聽命。
“去…立刻把這封信送到天啟城去。”蘇承澤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不得讓任何人知曉，尤其是宮裡和…二皇子那邊。”
內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並未多問，隻是更恭敬地垂下頭：“是，奴婢遵命。這就去安排，即刻動身。”
蘇承澤揮了揮手，內侍悄然退下。
暖閣內，隻剩下他一人，和那盤象征著困局與未定之數的棋局。他伸手，拈起一枚黑子，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神微定。
“李成安…希望你不要讓本皇子失望吧。”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了天啟城的方向。
......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太上皇蘇文淵的寢宮。
這裡依舊保持著數十年前的簡樸風格，不見多少奢華裝飾，隻有滿屋書香與藥香混合的沉靜氣息。年過古稀、鬚髮皆白的蘇文淵，正斜倚在鋪著厚軟墊子的躺椅上閉目養神，氣息悠長，麵色紅潤，顯然傷勢已經痊癒。
皇帝蘇昊與二皇子蘇淩軒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
“都坐吧。”蘇文淵並未睜眼，蒼老卻依舊清晰有力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一個是當朝皇帝，一個未來的太子，遇到這麼點事情，就慌慌張張跑到朕這裡來…
成何體統？若是將來朕死了，這皇位，你們還坐不坐了？這天啟的萬裡江山，你們還要不要了？遇到事，穩重一些，天還塌不下來！”
“父皇（皇祖父）教訓的是。”蘇昊與蘇淩軒連忙躬身應道，依言在下首的錦凳上坐下，但身體依舊繃得筆直。
蘇文淵這才緩緩睜開眼，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偶爾閃過銳利如鷹的光芒。
他掃了兩人一眼，語氣平淡：
“當初決定放棄隱龍山，徹底與隱龍山劃清界限的時候，你們就應該想到，我們的目標是藏不住的，到了這個時候，蕭家那幾個老東西，便不會再與蘇家為善。他們此番放縱李成安，放縱各自所在的朝堂，本就是衝著蘇家來的。如今這局麵，不過是預料之中的反噬罷了。”
他頓了頓，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就是打場仗嘛。當年天啟立國，太祖皇帝，哪一代不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馬背上得的天下，還怕彆人在馬背上跟你爭？”
蘇昊微微傾身，皺眉道：“父皇，兒臣明白這個道理。隻是…這次情況不一樣。此番是三大帝國幾乎同時異動，擺明瞭是共伐天啟！他們聯手，兵力、資源皆數倍於我，兒臣擔心…”
“擔心什麼？”蘇文淵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擔心天啟扛不住？你手裡是冇兵可用，還是冇將可點？或者說，戶部冇銀子讓你打這場仗？”
“這些…兒臣都不怕。”蘇昊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兵將錢糧，兒臣自信還能籌措應對。兒臣真正擔心的…是隱龍山。李成安能說動三國出兵，背後定然是隱龍山在推動。兒臣擔心他們…到底想做到哪一步？會不會…趁機…”
後麵的話他冇說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外麵打仗，內部還有李成安這個心腹大患在國內發育，這確實讓人如芒在背！若是不處理乾淨，著實心裡難安！
但這個時候對隱龍山發難，顯然不是明智之舉，就算能把隱龍山吃下來，也會對天啟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傷，那個時候，怕是再也無力麵對三國聯軍！
蘇文淵聞言，非但冇有憂慮，反而發出了一陣低沉而略顯沙啞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寢殿內迴盪，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滄桑與…一絲冰冷的嘲諷。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看向自己這個已然掌控帝國多年此刻卻顯得有些優柔的兒子，緩緩道：
“昊兒，你呀…當了這麼多年皇帝，心思是越來越重，膽子…卻似乎越來越小了。隱龍山？他們若真有那份能耐和決心，當年就不會隻是‘隱’了，早就該‘出’了。孟敬之那個老狐狸，雖說把隱龍山留給他，但是就憑他現在要想推翻一個王朝的統治，哪有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