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有像謝居安那樣立刻入宮,而是沉吟片刻,將信和紙條仔細收好,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常服,未帶隨從,隻身一人坐馬車離開了府邸。
馬車穿過西月城繁華的街道,並未在城內多做停留,而是直接轉向了城外。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處占地極廣環境清幽得近乎隱世的豪華宅院前停下。
宅院的大門並不張揚,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曆史感與底蘊。
門楣上並未懸掛顯眼的匾額,隻有兩個古篆字“楊府”,筆力蒼勁,隱隱透出一股鋒銳之意。這裡,正是西月國頂級門閥之一——楊家的府邸。
門房是位眼神銳利太陽穴微微鼓起的老者,顯然並非普通仆役。他見到郭小桐獨自一人前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收斂,恭敬地躬身行禮:“見過郭先生。”
郭小桐微微頷首,問道:“不知楊家主可在府中?”
“家主正在礪鋒園靜修。郭先生裡麵請,容老奴通稟一聲。”老者側身讓開道路,同時示意另一名年輕些的仆從快步向內跑去通報。
片刻之後。
郭小桐跟隨引路的老者穿過數重庭院。楊府內部比外觀看起來更加深邃廣大,佈局精巧,移步換景,隱隱透出肅殺與機巧之氣。
最終,他們來到府邸深處一個獨立的小院前。
院門虛掩,門上同樣冇有匾額,隻刻著一柄簡樸的劍形紋路。
引路的老者停在院門外,恭敬道:“郭先生,家主就在院內,您請自便。”
說罷,便悄然退去。
郭小桐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輕輕推開院門。
小院不大,極其簡潔。院內冇有花草,隻有一片用細白石子鋪就的平地,以及院子中央一株虯勁蒼老、不知品種的古樹,樹下,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此刻,石桌旁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身形瘦削,甚至有些佝僂,滿頭銀髮稀疏,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
他正低頭,專注地看著石桌上攤開的一卷古樸的的圖紙,手裡還拿著一塊黑乎乎的、似乎是某種礦石的碎片,正對著圖紙上的某處比劃著。
聽到推門聲,老人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佈滿深深皺紋、飽經風霜的臉,他的眉毛很淡,幾乎看不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絲毫冇有尋常老人的渾濁。
當他看向郭小桐時,郭小桐甚至感覺到皮膚微微一緊,彷彿被無形的劍氣拂過。
這位看起來如同尋常鐵匠鋪裡最不起眼的老匠人,正是西月楊家的當代家主——楊礪鋒。
“小郭先生來了?”楊礪鋒的聲音有些沙啞,如同砂紙摩擦,但吐字清晰。
他放下手中的礦石和圖紙,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坐吧,老朽這裡簡陋了些。小郭先生這個時候來找老夫,可是朝廷中有什麼事情?”
他的語氣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隨意,甚至有些調侃,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已然洞悉郭小桐此行絕非尋常。
郭小桐在石凳上坐下,麵對這位老人,他收起了所有對外人的偽裝,神情異常鄭重。
“楊老家主,您老這裡若是還算簡陋,那晚輩那個鳥窩又算的了什麼?晚輩來,就是想問問,楊家,或者說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楊礪鋒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一分,他那雙原本平和明亮的眼睛驟然眯起,精光內蘊,如同即將出鞘的古劍,鋒芒雖斂,卻寒氣逼人。
他看著郭小桐,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方纔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更顯沙啞:
“小郭先生…都知道了?”
郭小桐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剛剛知道。若非李成安的信中點破,晚輩也不知道,在我西月治下,竟潛藏著楊家這麼一條巨龍。
這些年,晚輩屬實是看走眼了,竟以為楊家隻是一個富甲一方、精通鑄造的簡單世家。冇想到,楊家祖上,竟然也是從禁地中走出來的人!之前,是晚輩唐突了!”
楊礪鋒聞言,臉上緊繃的神色反而鬆動了些許,甚至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帶著閱儘滄桑的豁達,也有一絲對後輩聰慧的欣賞,當然,更多的是瞭然。
“小郭先生不必多慮,也無需試探。”他輕輕摩挲著石桌上那塊礦石碎片,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和。
“我楊家,對宮裡那位陛下,對朝廷冇有任何惡意。對於皇權更迭,朝堂傾軋,也…冇有絲毫興趣。不管朝廷將來想做什麼,隻要不觸及楊家根本,我楊家,絕不會給陛下和朝廷添麻煩。這一點,小郭先生儘可放心。”
“既然如此,”郭小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指核心,“那楊家,或者說楊家背後代表的你們,到底想要什麼?既然不在乎世間的萬裡河山?那麼楊老家主在意的…就是人間禁地裡的東西?”
“人間禁地”四個字一出,小院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
楊礪鋒緩緩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承載了千年時光的凝重。他看著郭小桐,歎道:“看來小郭先生知道的,比老朽想象的還要多一些。也是李成安告訴你的?”
郭小桐冇有正麵回答,而是反問道:“楊先生,晚輩冒昧問一句,若是您身處陛下之位,身邊蟄伏著如楊家這般,明明擁有輕易顛覆皇權力量,卻宣稱對權力毫無興趣的龐然大物…您,能安心嗎?”
這是一個極其尖銳,甚至帶著挑釁意味的問題。
但郭小桐問得坦然,因為他知道,麵對楊礪鋒這樣的人,任何拐彎抹角都是徒勞。
楊礪鋒並未動怒,反而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笑聲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傲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
“罷了罷了。”他擺了擺手,“小郭先生獨自一人就親自登門,已經算給楊家麵子了,而且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老朽若是再遮遮掩掩,若今天不能給小郭先生一個滿意的答覆,想必小郭先生今日是不會輕易離開我這礪鋒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