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往昔 “此便數十年之後,你之景象。……
許梔和已經看傻了, 過了一會?兒才偏頭去看他,“你做什麼?”
陳允渡的視線落在被他擊碎的波紋上,夜風吹起他寬大的衣袖, 一瞬間竟像是少年隱士從?千山走出?,颯踏清正,振袖挽長風。他忽然回頭望向許梔和, 薄唇輕啟,說出?的話語被風托起,送入許梔和的耳畔。
“要不要學打水漂?”陳允渡說, “我教你,很簡單。”
在他讀書的日子中,也不會?全然摒棄農活, 天不亮的時候需要去山坡割新鮮的草葉,也會?在縣學休假的日子背挽弓箭, 獵山雞野兔。陳家在他出?生之前?, 家中無一人從?仕途,但?陳家村裡?正家中有兩頭已經上了年歲的老黃牛,在犁田的季節, 他會?牽著老黃牛去水草也豐沛的地方?吃草。
打水漂便是他在樹蔭下閒來無事學會?的。那時候的江南三月,細雨連綿, 落在瓦簷上是冇有聲?音的,水落入草葉, 將萬物洗滌至翠綠髮亮。老黃牛很有靈性, 被牽到綠草茵裡?就自覺地吃起草來, 根本無需人盯著。
靠在樹皮已經斑駁的柳樹上,隻能?依稀看見裊裊炊煙從?灰白的小小磚房飄散,彼時天地被朦朧細雨銜接, 浩渺無邊際,他孤身觀落英芳菲,斷堤流水,整整十年。
許梔和望著陳允渡含笑的雙眸,說不出?拒絕的話。她?能?隱約感覺到此前?她?遇見的是已經趨向於成熟的陳允渡,而現在,眼前?人正在與她?分享自己的從?前?。
就像她?曾經說起許府中寡淡無趣,按部就班的來時路一樣。
她?的目光有一點好奇,又有一點悸動?,最?後化作一聲?輕應,“好啊,你教我。”
陳允渡見她?同意,俯身在地上尋找大小合適的石片,他給許梔和示範了一邊,石子在水麵上輕點數下,才陷落水中,輪到許梔和,明明也學著他的動?作和發力,石子卻乾脆利落地掉入水中,叮咚一聲?脆響。
耳畔傳來一聲?低笑,許梔和的指尖輕顫,“你教的不好。”
陳允渡:“對,是我冇教好。”他重新找了一片石子,寬大纖薄,他伸手攬過許梔和的腰肢,扶著她?的手。
許梔和的手中多了一塊石子,將她?半抱在懷中的陳允渡扣住她?的手腕,帶著她?感受著手臂和手腕的配合t?,就像當時練字一樣。
“彆緊張,放鬆。”陳允渡感受到她?的僵硬,出?聲?提醒。
“冇,冇有。”許梔和說,“我準備好了。”
陳允渡不敢過於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她?的皮膚嬌嫩,稍微力道大一些就會?留下幾日都消不下去的紅痕。聽到許梔和的聲?音,他的心神忽然一怔,半響後才恢複了正常。
石子輕點入水,許梔和目不轉睛地數著,一、二……五!足足五下。
雖然不是她?獨自完成的。
“還想試嗎?”陳允渡問。彷彿她?一點頭,就會?繼續在地上尋找大小合適的石子,供她?練習。
“不學了。”
許梔和搖了搖頭,視線在地上梭巡一圈,找了一片還算寬大的石頭坐下。
陳允渡也隨她?,見她?坐下,“可是累了?”
他站在河水流動?的岸邊,豆大的漁舟燈火在他身後綻放,許梔和坐在石頭上,需要微微抬頭才能?看見陳允渡的臉。
抬一會?兒倒是還好,隻是如果一直仰頭望著他,脖頸要不了多久就會?變酸,她?朝著陳允渡伸手。濃墨的夜色下,她?潔白的小臂像是會?發光。
陳允渡上前?一步,半蹲下與她?平視,將她?的手包在掌心。
許梔和彎了彎嘴角,“……你小時候,一個人放牛割草,可會?覺得無趣?”
“……”
陳允渡冇有第一時間作答,即便他已經覺得冇什麼不可以?和許梔和分享,但?乍然提起自己算不上多麼可靠穩重的孩提時期,依舊有些有一瞬踟躕。他在腦海中醞釀著措辭,然後說:“這倒是從?未有過。我在家中行三,除了我,還有一位兄長和一位姐姐,他們照顧我,再忙碌的時候,我需要完成的事情?也是最?少的。家中無人讀書,有時候我在家中寫字,看見父母兄姐在院中勞作,會?產生一種愧疚感……那一年,我十二歲。”
許梔和看著他,目光明亮,聽得認真?極了。
陳允渡接著道:“讀書的道路太過漫長,見效需要十餘年的積澱。當時我的力氣已經可以?和阿姊相當,她?被灼陽曬出?紅痕,而我卻隻能?坐在家中,讀著書中所謂‘之乎者也’。我因為?這件事,不但?和父母吵了一架,還生平第一回頂撞了梅公。”
說到此處,他有些耳熱,連帶著嗓音都變得更加輕飄。
許梔和還以?為?他生下來就是這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聽到他也會?和家中長輩吵架,頂撞梅公,眼睛不由地亮了幾分,“怎麼說?你說詳細點。”
陳允渡被她猶如聽話本傳奇一樣的八卦眼神弄得冇脾氣了,像是報複一般重重按了一下許梔和的手,聽到她輕呼“哎喲”,才心滿意足,言歸正傳。
“其實,也冇什麼……”
十二歲的孩子能?做什麼。不過是將書本推在地上,打翻了硯台,走到父母兄姐的身邊,眼中含淚,但?語氣稚嫩頑劣,“讀書不好,我學不進去。這一個個字無趣極了,還是田裡?的蚱蜢有意思。”
穩重敦厚的父親和溫和慈愛的母親第一次露出?震驚的神色,兄長握著鋤頭的指節發白,阿姊咬著下唇。
靜默之中,陳允渡還嫌自己說出?來的話不夠有衝擊力,“書中說‘書中自有千鐘粟’,但?這書有什麼用?咱們家不還是饑一頓飽一頓嗎?與其讀書識字,不如讓我也下田,說不定今年還能?多收幾鬥米。書已經被我丟了,你們……”
震驚到變了臉色的父母和兄長還冇有所動?作,阿姊便一個箭步衝上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腦門上,大吼:“你說的這是什麼混賬話?能?被梅公瞧上帶在後麵讀書,是多少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你還敢丟書,我看你是皮癢了……”
陳允渡說:“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阿姊那麼生氣,她?紅著眼眶用力地打我,父母兄長在旁邊看著,無一人阻攔。阿姊那天飯也冇吃,拽著我去屋前?翻找已經丟入水溝的書。她?在水裡?翻找,也讓我下水,原來日頭底下,水溝裡?的水那麼燙腳。”
“找到了嗎?”
“找到了,不過米色的紙頁沾染了汙泥,洗不乾淨,冇沾染汙泥的地方?墨水被水洇開,再也看不清了。”陳允渡說,“那天阿姊很傷心,在屋中哭了很久很久。”
許梔和:“所以?經此一事,你想明白了,選擇了好好讀書,不要讓阿姊傷心?”
“不……”陳允渡聽到許梔和的猜想,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我那麼固執,看著阿姊哭泣,隻當她?還冇有見識過我種田的厲害。所以?第二天,我如願跟在家中長輩身後,一道鑽入烈日。汗水劃過臉頰鹹澀難當,不過好處顯而易見,五個人除草,比四?個人到底快些。那一年秋收,家中比去歲多收了五石米。”
許梔和啞然片刻,聲?如蚊喃:“那你還真?是固執。”
“阿姊自那以?後冇再和我說過一句話,我以?為?她?生我氣,大抵永遠都不會?與我說話時,梅公還鄉了。她?那一日妝發齊整,十分鄭重,抱著已經字跡模糊的書冊,與我一道去了梅府。向來沉默寡言的阿姊在梅公麵前?打開了話匣子,她?先與梅公致歉,說我‘性頑劣辜負教導,乃頑石非為?璞玉’。”
許梔和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陳允渡讀懂她?的意思,回答,“阿姊原話並非如此,不過意思相近。”
“這樣啊……”
陳允渡道:“我本以?為?阿姊終於想開了,願意讓我放下書本,為?家中的農忙出?一分力。阿姊在梅公麵前?罵了我足足半個時辰,最?後對梅公說——允渡還小,請你不要放在心上,再多教教他。”
許梔和臉上的淡定自若,略帶笑意消失無影蹤,她?眨了眨因為?長時間睜大而微微酸澀的雙眼,佯裝輕鬆道:“這一下,可算是想明白了?”
陳允渡反倒笑了,落在許梔和身上的視線那麼輕,像是桃杏紛飛時落在肩頭的一滴雨。
冰涼、濕潤,無聲?。
“我仍舊冇有。”陳允渡略頓,接著說,“阿姊對梅公說完,轉身離開了梅府。梅公換了一身灰褐短打,穿著草鞋蓑衣,拉著我走到田埂之上,他給了我一把鐮刀……冇有像父母兄姐照顧我一樣隻給我最?簡單的活計,我憋著一口氣想要證明自己。一上午都冇有喊累。那片田畝是有主?的,農夫見到我與梅公幫忙,瞪大一雙眼睛,甚至流露出?了幾分戒備。梅公說完幫忙,那農漢的神色纔好看了許多。”
一上午過去,他的身體尚且還可以?忍受,但?梅公已然累極,回家之後連喝了好幾碗水。然後開始詢問。
“你還記得今日農夫是何模樣?”
陳允渡的記性很好,聽到問題,微微俯身作揖,然後回答:“衣褂上五個補丁,身上揹著一根擔子,草鞋破了一個洞,足尖黝黑,手指皸裂,麵色被太陽曬得赤紅。”
“善。”梅公頷首,“此便數十年之後,你之景象。”
十二歲的陳允渡陷入沉默。梅堯臣不等他想出?反駁的詞句,緊接道:“這無垠田畝不缺一個赤腳農漢,卻缺少一個賢良好官,若是允渡能?一己之力改變此種局麵,讓更多百姓吃飽喝足,豈不是更好嗎?”
“可是……”年紀輕輕的陳允渡坦然回視於他,“這偌大州府,不缺一位有才乾的好官,可我家中人丁稀薄,缺我這樣一個勞力。”
梅堯臣沉默的時間比陳允渡漫長的多,他枯坐良久,最?後重新予一卷書。
許梔和想要說什麼,但?卻驚訝地發現才十幾歲的陳允渡已然邏輯自洽,她?也冇辦法回到數年前?勸說陳允渡,於是她?隻好問後來:“那後來呢,後來又是什麼促使?你改變了想法?”
她?的一雙杏眸中瀲灩著水光。
陳允渡說:“因為?梅公和我說了幾樁舊事,從?先帝時期的王欽若,說到陳執中……賢良常有,而得之其位者少。退言之,即便心懷向善,但?能?力不及者,也不罕見。”
許梔和在他平靜的敘述下將腦海中糾結成一團的線球揭開,窺得真?容。
“那之後,我才下定決心——與其賭一個賢良,不如我自為?之。”陳允渡有時候甚至會?覺得當時自己的想法有些自負,就像當初雪中聽到許梔和的問句,他心跳如滂沱不休止的暴雨,捲起驚濤駭浪,卻又那麼自信,冇有人能?比自己做得更好。
這一刻,屬於少年的固執和意氣儘數展現他的眉眼。
陳允渡微微斂眸,似乎還是方?才雅雋知禮的謙謙君子,握住許梔和的手依舊有分寸,不會?過於貼合,也不願意鬆開。
許梔和有些觸動?,那些曾經t?讀過的史書一頁,忽然被人抽絲剝繭,她?聽著一段後世足以?留名的趣事,聽著未來名臣的心緒轉圜。她?伸手去觸摸陳允渡的眉心,對上他深邃的眼眸,燦然一笑。
第二日一早,張弗疾和張弗碌放下了旁事,專心致誌在廚房搗騰忙活,又在日落之前?,邀請近鄰來家中小聚。近鄰聽聞筵席油水豐足,欣然往之,也不吝嗇說著吉祥道賀的話語,“你家四?郎爭氣,現在外?甥女婿也有出?息,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大舅張弗疾聽得眉開眼笑,臉上一抹酡紅,不知道是高興的,還是米酒醉人。他仰頭一口悶了酒水,筵席末尾,醉的不省人事。
他身上的快樂太過於明顯,就連最?不願意聽著長輩來往交際的張筠康都能?切身得感受得到。一日飯後張筠康悄悄問許梔和——“若是有朝一日我也秋闈考中,是否也能?有如此待遇?”
“自然可以?。”許梔和伸手點了一下他的鼻尖。冇想到這樣一場筵席,還能?激發起張筠康的向學之心。她?有心想將陳允渡心跡的變遷告訴他,可話到了嘴邊,又默默嚥了回去。
她?現在固然能?說出?一堆大道理,可那些都不是張筠康自己的道,強加於他,不如不加。
光看陳允渡一連數月都冇被說服,就對少年人的固執和一意孤行可見一斑。
許梔和伸出?小拇指,和他拉了一個勾,“這樣吧,若是筠康日後考中,咱們再回來一次,廣邀賓朋。”
“好!”張筠康整張臉都漲紅了,似乎在幻想自己以?後衣錦還鄉的樣子有多英姿颯爽,頓了頓,接著說,“而且那時候,也不會?有人束縛我晚間不可沿堤夜行了。”
彆以?為?他不知道,昨日孃親將自己喊回去之後,姐姐和姐夫又在外?麵待了好久。
許梔和一怔,旋即啞然失笑。
眾人在張家又待了幾日,等到張弗庸準備收拾行囊和妻兒一道返回白鹿洞書院,許梔和與陳允渡才重新踏上了去陳家的路。
陳家和她?新婚那時候去的樣子並無什麼不同,陳父陳母以?及嫂子崔福蘭圍在兩人身邊熱切地招呼著,生怕冷落了他們。
期間,陳允渡已經嫁出?去的阿姊也回來了,她?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小腹微微鼓起,手扶在後腰,笑容安寧靜好。
實在很難想象陳允渡小時候一半的捱打,都要出?自麵前?這位溫柔如綿綿秋雨的女子。許梔和並未刻意收斂目光,陳餘初笑著迴應,卻茫然不知弟妹這一份親近從?何處而來。
陳餘初原先並不叫這個,彼時村中流行“大丫”、“二丫”地喊著,陳允渡和梅堯臣結下了不解之緣,她?也因此得了正式的名字——“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
她?認識的字不多,但?“餘初”兩個字寫得極好。和家中長輩見禮之後,陳餘初坐在一直對她?釋放著善意的弟妹麵前?,說起陳允渡兒時的事情?。
在她?的口中,陳允渡似乎從?未頑劣過,他總是少年老成,不需要長輩過於擔心,說到興起的時候,她?會?撲閃著眼睛,大咧咧地直接笑出?聲?。
後來陳父陳母也被吸引了過來,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描畫著一個小小的少年,不過後來漸漸變味,與其說共憶陳允渡的兒時,倒不如說幾人趁著提及他的名義,共同追憶往昔的歲月。十二歲看見的微雨柳堤,和十九歲所見,雖木仍舊,但?心境非昨。
許梔和則負責捧場地聽著眾人敘述,並時不時接受屬於慈愛長輩的投喂。
再無憂無慮的時光也有結束的那一日,許梔和還想著今日陳母和長嫂崔福蘭會?講什麼,卻看見兩人一改平日溫和寬容的麵色,嚴正地對她?和陳允渡說:“這都住了小半個月了,還讀不讀書了?旁的舉子都記掛著收拾收拾赴京,偏生你二人不知道急。”
許梔和很茫然,“啊?已經半個月了嗎?”
陳母好氣又好笑地伸手點了點她?的腦門,“那不然呢?現在已經十月中旬,再延誤下去,天寒落雪,路更不好走。”她?心底也有不捨,想留住兩人在家一起熱熱鬨鬨過一個年,但?她?清楚地看見自己的小兒子為?了今日這一步付出?了多少,所以?她?故作灑脫,“行了,我瞧著你們也彆什麼‘明日啟程’、‘後日啟程’了,現在就回房中好好收拾一番,準備回去吧。”
崔福蘭看出?了婆母一板一眼的語句下的不捨,朝著許梔和與陳允渡飛了一個眼神——昨夜婆母好不容易纔說服了自己,你們現在要是不走,她?怕是要哭出?來,捨不得你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