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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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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元 “陳允渡,我很想你。”

秋兒看許梔和躲閃反抗, 眼底的笑意更甚了?一些:“纔不敢戲弄姑娘呢。不過?蒙了?塵的毽子到底不妥,姑娘閒暇時候,還?是需要多鍛鍊呀。”

許梔和回顧了?一下這幾日自己的表現, 深以為然,但回去之後……看情況再說吧。

反正秋兒又不知道。

許梔和打定主意,麵上對?秋兒矜持頷首:“好啦知道了?, 會記得身體為先?的。”

秋兒這才心滿意足,她從竹椅上下來,蹲在許梔和的身邊, “姑娘,你明?日是準備去太平州吧?”

許梔和目光流露出一絲詫異。

她冇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準備去什麼地方,到現在方梨和良吉都以為她會是準備會汴京城。

其實這也冇什麼關係, 許梔和一開始的打算就是良吉和方梨回汴京,她獨自去太平州。

秋闈已經開始, 許梔和現在緊趕慢趕回去, 也隻能得到九月出來的結果,八月下旬匆匆趕回去,九月中下旬又匆匆趕回汴京城, 來回奔波,實在辛苦。

就連許梔和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的想?法簡直是匪夷所思, 一個多月的時間,在汴京城安安穩穩地等待陳允渡回來說出自己的秋闈結果, 哪裡需要這麼顛沛呢?

可是她想?去陪著他?。

哪怕陳允渡和她保證過?州試而?已毋須操心, 可是許梔和希望成績揭幕的那?一日, 她能夠陪在他?的身邊,不錯過?每個對?他?而?言熱鬨非凡的日子。

“你怎麼猜到的?”許梔和問。

秋兒眼含笑意,伸手指了?指夜空中的玉盤, 她說:“是姑孃的動作告訴我的。”

月光溫柔地注視著大地,在兩?人的視線之中蒙了?一層輕紗。許梔和眨了?眨眼睛,聽到秋兒說完整了?後文:“剛剛姑娘說話的時候,目光柔和,隻是在看向月亮的時候,會流露出一種淡淡的思念。姑娘應該在記掛著遠方的一個人吧?除了?姑爺,我想?不到其他?人。”

許梔和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頰,“這麼明?顯嗎?”

“喜歡一個人藏不住,自然,思念也是藏不住的。”秋兒想?起很久之前?方梨說起的姑娘和姑爺定情的除夕夜,雖長空寂冷,但火樹銀花,姑爺拜托數個小童送去紙條和各種玩意兒,隻為博得姑娘一笑。

“其實不止是我,方梨姐姐和良吉大哥應當也看出來了?。”秋兒難得露出狡黠的表情,臉上勝券在握,“姑娘,我們要不要打一個賭?”

許梔和好奇:“賭什麼?”

“賭明?日你說要去太平州,方梨姐姐和良吉大哥會選擇和你一道回去。”秋兒說,“姑娘,要賭嗎?”

許梔和撲哧一聲笑了?,“這個太簡單了?,他?們一定會陪在我身邊。”

秋兒看著她嘴角的梨渦,輕聲說:“都賭他?們會陪你,也算一個賭嘛。”

這段時間和書院反覆打交道,每日至少看見幾十到上百個書生不等,姑娘雖然嘴上冇說,但心中總是牽掛的。

許梔和還?在思考打賭的雙方能否持有相同的觀點,下一秒就看見秋兒將剛剛的話題拋在腦後,另起了?新的話題,“對?了?姑娘,明?日你出發,帶上瘦猴吧?”

秋兒認真地看著許梔和,“小升留在小灶的意願強烈,但是瘦猴不一樣?,他?做事機敏靈活,這幾日又纏著良吉大哥說要學識字……我能看出來他?的心思,他?想?要跟在姑娘你的身後。”

不等許梔和說出自己的疑問,秋兒繼續道:“姑娘放心,這次我記掛著你說過?的話,認真詢問了?瘦猴的意思,他?也承認了?願意和姑娘你走。”

許梔和想?了?想?最近瘦猴的表現,確實是一個可圈可點的人才,像這樣?外向且聰穎的人,無?論?是做生意抑或是當一位合格的管事,他?都能很快勝任。

她想?了?想?,在秋兒期待的目光下點頭?,“好。”

秋兒鬆了?一口氣,她在心中準備了?好幾套說辭,不過?說起來都勉勉強強,現在許梔和不問,她就無?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了?。

精神一旦放鬆,她很快就陷入了?睡夢之中,許梔和聽著秋兒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先?將左側偏堂的門打開,然後伸手將秋兒抱起來回到房中。

在不驚動翠雁的前?提下,許梔和成功做到了?。退出房門的時候還?在想?——其實自己比想?象中還?要有些氣力?嘛。

……

有氣力的許梔和在第二日晨起的時候不說話了?。

因?為睡得最晚,她的精神明?顯要比方梨和良吉更加萎靡一些,自被喊起來之後,便一直打著哈欠,目光微微渙散。

如果說昨夜有多淡定,那?麼今日就有多憔悴。

翠雁和小升已經提前?出發去早市了?,家中除了?良吉和方梨,還?剩下秋兒和瘦猴。

此刻瘦猴正有些拘謹地站在許梔和身旁,雖然秋兒掌櫃已經和他?說過東家應允了這件事,但是他?不在現場,冇有親耳聽見。

他?在心中猜測:會不會是秋兒掌櫃誤聽了??又或者是東家當時意識不清醒,醒來之後就不作數了??

秋兒小聲在後麵催他:“去吧。良吉大哥已經將賃好的馬車帶來了?,你快些將收拾好的東西拿上。”

瘦猴指了?指自己背上簡單的一個小行囊,嚥了?一口唾沫道:“秋兒掌櫃放心,我早就將東西備下了?。”

秋兒一時間有些語塞:“……你就這麼點東西?”

瘦猴麵不改色道:“夠用就行。”

其實他?更擔心馬車的位置空間不夠大,東西帶多了?不夠放。他?試圖用這樣?的舉動告訴東家:自己隻需要很簡單一小塊地方。

許梔和正在洗臉,第一次被眾人圍觀洗臉,本應該是一件比較不好意思的事情,但現在眾人視線的焦點顯然不在她身上。

水珠洇濕了?兩?邊的淺碎髮絲,很符合方梨對?髮髻平整有光澤的理解,許梔和伸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自己的臉,剛睜開眼,就對?上了?良吉一臉的欲言又止。

雖然瘦猴經常纏著他?問東問西,但說話懂事,不該打擾的時候也絕不打擾,他?內心深處也是希望瘦猴可以被帶上的。

汴京城巷口小院雖然不算大,但是右邊的單棟多容納一個瘦猴,還?是綽綽有餘的。

大不了?他?和瘦猴擠一擠。良吉樂觀地想?。

許梔和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輕輕打了?一個哈欠,未睡足的眼眸中帶著水潤的睏意和惺忪,她伸手在自己的小腿上輕輕掐了?一把,恢複了?點精神後,朝著瘦猴露出一抹安撫的笑容,“除了?瘦猴,以前?家裡人叫你什麼?”

瘦猴冇想?到許梔和開口的第一個問題是自己的,他?略顯窘迫,然後低聲說:“王狗蛋。”

他?大抵是覺得這個名字不光彩,因?此聲音放得很輕,隻夠許梔和一個人聽到。

還?在準備幫瘦猴說好話的良吉見狀,心底有些著急——平時看著挺機靈一個人,怎麼一遇到大事就聲若蚊喃,這可怎麼行?

良吉氣沉丹田,說:“喊大點聲!”

瘦猴頓時一個激靈,總是眉峰上挑嘴角微彎的臉上出現了?一抹灰敗之色:“王……”

“冇事,我聽見了?。”

許梔和拾起了?壓碎他?自尊心的最後一根稻草,瘦猴搖搖欲墜,但總算是穩住了?。

他?感激地看了?許梔和一眼。

“既然以後你要跟在我身邊做事,這個名字便暫且不要用了?,取你本家‘王’姓,外加……”許梔和微微停頓。

瘦猴立即道:“小時候有串鈴方士給?我瞧過?,說我五行缺火。”

他?這一句話很簡短。

串鈴方士是指閒散的道人,他?們一般隻在某地發生大旱或大澇的時候出現,從山上下來治病扶傷,或者給?亡者鍊度接引,因?為出行的時候左手搖串鈴,右手持八卦盤,才得了?這麼一個稱呼。從某種程度上說,和後來的赤腳醫生殊途同歸。

許梔和顯然也聽說過?串鈴t?方士非大事不出山的傳聞。

明?明?他?們年歲相差無?幾,但許梔和與方梨所在太平州還?能享受到大中祥符收成的餘韻,但有些地方則民不聊生,死生一線。

她看著瘦猴略顯乾瘦但依舊清朗的外貌,語氣略帶笑意說:“既然你五行缺火,便用一個‘熙’字,《詩經》有句話為‘維清緝熙’,意指光明?和樂,又喊繁茂、興盛之意,便叫你王維熙吧。”

瘦猴略怔,冇有第一時間說話,後麵的秋兒伸手點了?點他?的肩膀,“還?不快謝過?姑娘。”

“……”王維熙,也就是瘦猴聞言,如夢初醒,立刻喜上眉梢,“謝謝姑娘賜名。”

許梔和搖了?搖頭?,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方梨的名字是小舅張弗庸給?取的,“梨”在古籍中被稱為“百果之宗”,喻示豐饒、滋養。以“梨”為名,可寓健康長壽、生活甘美之意。良吉是從梅家老宅帶出來的名諱,即便不知道其中寓意,也知道這兩?個字包含著長輩對?他?的無?儘期許。

秋兒本家姓鄭,這是上次去衙門辦理放良文書的時候許梔和瞧見的。秋兒本名鄭秋,聽說她出生在一個瓜果飄香,萬物豐饒的秋日,父兄在時以乳名秋兒喚她,現在眾人也大多習慣了?稱她為秋兒掌櫃。

眾人見許梔和微微沉吟,道:“姑娘,這名字很好聽。”

你怎麼還?沉默了??

許梔和說:“冇什麼,我在思索你們的名字,不過?現在想?起來,一切都好。”

她站起身,看著王維熙,說:“你放心,再多帶點東西也裝的下,到時候我們先?要南下,路程漫長,有備無?患。”

王維熙得了?許梔和首肯,立刻用力?地點了?點頭?。

趁著王維熙收拾東西的功夫,許梔和看了?一眼正在把東西搬到馬車上的方梨和良吉。

方梨將最後一包東西放在馬車上,看王維熙抱著東西過?來,伸手搭了?一把,然後問許梔和:“姑娘,現在出發嗎?”

她說完後,良吉和王維熙也一道看向她,目光炯炯。

許梔和:“……”

他?們的態度太過?於理所應當,反倒是許梔和有些猶豫,她再次詢問一遍:“此行路途漫長,奔波勞累,你們當真和我一起走嗎?”

方梨奇怪地看著許梔和,似乎她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肯定啊。”

王維熙也說:“我長這麼大,還?冇有去過?、見過?南方呢,現在有機會一道前?往,樂意還?來不及!”

確認三人都冇有反對?意見後,許梔和回頭?看了?一眼秋兒,後者嘴角挽著笑容,眼神彷彿在說“看,我就知道如此”。

“走啦!”許梔和朝她擺了?擺手,抬腳走上馬車。

“一路順風!”秋兒站在門口大聲喊。

坐上馬車後,原先?滿身睏意的許梔和重新恢複了?精神,她單手撐著下巴,倚靠在車簾旁邊看著應天府的街道。

一陣風起,樹葉開始有飄落的跡象。

路上,方梨在旁邊拿著秋兒給?的輿圖,在上麵指指點點:“姑娘,咱們現在要先?去淮西壽州,然後乘坐漕船一路南下,到達揚州,再改道長江,抵達太平州。”

許梔和聞言,起了?點興趣,湊過?頭?一道去看輿圖,“還?能路過?揚州?”

“對?呀,”方梨點了?點頭?,“我前?幾日問過?來往的商戶,從壽州一路南下,順風順水,隻要八、九日功夫就能到,換船大抵也隻需要三五日。”

加在一起大抵隻需要小半月。

這超乎了?許梔和原先?的預期。

四個人在船上漂泊了?八、九天,在揚州渡口下船。

下船的時候天色已晚,許梔和特意問了?漕船上的船工,得知揚州府南下長江最早的一班行船是明?早辰時才起,於是就近找了?一家客棧落腳。

付清兩?間客棧的銀錢後,許梔和在客棧中陪了?方梨一會兒,等到她恢複了?精神,幾人才一道出門逛逛揚州夜市。

戌時六刻,漕河兩?岸千盞橘燈次第燃起,將邗溝染作流淌閃爍的龍身。青石碼頭?上停泊的糧船運運運來稻穀的香味,又是一年豐收時節。

燈火如晝,許梔和漫步走在人群之中,看沿途兩?岸的叫賣聲,又看雜耍戲團噴出長串的火焰,博得一陣叫好聲。

良吉和王維熙看著這幕景象,立刻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走走停停。

店家舌燦蓮花,溫聲軟語,幾番下來,兩?人都花了?幾百文不等,良吉抱著懷中的珠簪,想?著下次見麵的時候送給?梅馥寧。

許梔和一邊照顧著方梨,一邊伸手在糖畫的攤子前?停下。

糖畫的老人看見兩?個年輕的姑娘站在自己攤子前?停下,熱情地招呼道:“兩?位娘子家中可有人秋闈,這款鯉魚糖現在賣的可好了?,鯉魚躍龍門,討個好彩頭?。”

常見的營銷技巧,就像今日他?們落腳的客棧,老闆娘特意擺上兩?架子貼了?紅封的酒水,上麵寫著“狀元紅”三個字。但其實嚐起來,和尋常的米酒並無?不同。

許梔和心知肚明?,然後從袖中取出五枚銅板,“來一根。”

老人笑:“姑娘稍等。”

他?將融化的金黃色糖汁勾勾畫畫,用一根竹簽串起,等糖汁硬化,拿起來遞給?許梔和:“娘子拿好。”

許梔和握著手中如同藝術品的糖畫,略微遲疑,才小口咬了?一塊魚鰭。

好甜。

她將鯉魚轉了?個方向,對?方梨說:“嚐嚐?”

方梨咬了?一口,已經舒緩的表情頓時皺起來,甜到發齁:“姑娘,這不是蜜糖……”

旁邊路過?的行人笑說:“五文錢的東西,給?你做就不錯了?。”

說話之人看著二十歲左右,頭?上束冠,一身月白色長袍,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

“也對?。”

許梔和不得不承認此人說的有道理,這糖畫的觀賞價值遠遠超過?了?它的食用價值。

她將少了?兩?枚魚鰭的糖畫握在手上,禦街東首的角抵棚擂鼓驟響,她循聲望去,目光所及隻能看見一個個圓潤的後腦勺,看不清東西。

越來越多的人朝那?個方向擠過?去。

仍是剛剛說話的郎君,他?見許梔和露出好奇的神色,隨口問道一般:“姑娘第一次來揚州?”

許梔和:“正是。”

“那?就不奇怪姑娘不知道了?,”郎君展開了?自己的摺扇,扇麵上寫著“鬥野亭”,他?語氣帶著笑意,“這是揚州招慶樓的鑒寶會,汴京的名家字畫,西州回鶻的狼骨,高麗的楮皮紙,契丹的追風駒……各種各樣?的珍寶都能見得著。”

他?將展開的扇麵“啪”地一聲收起,“也不知道今日有哪些好物。”

許梔和看了?一眼,並未有多熱衷,“看著有意思,不過?東西我大抵一樣?都買不起。”

她前?不久剛花出去五百兩?,現在身上的銀錢著實不算多。

郎君被她直白的話語說得一愣,然後爽朗的笑了?幾聲,“你真有意思,我其實身上也冇什麼錢。對?了?,我姓孫名覺,姑娘叫什麼?”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小廝忽然道:“郎君,已經這個時辰了?,您該回府了?。”

“回什麼回?”自稱孫覺的男子搖頭?,“好不容易考完了?,還?不能允我放鬆一日?”

小廝不為所動:“可是老爺說,郎君還?需要準備來年的春闈。”頓了?頓他?接著補充,“郎君可彆讓小的為難。”

孫覺皺眉,想?了?想?後,拱手對?許梔和說:“家規嚴厲,父親不允我在外逗留,就此彆過?。”

許梔和微微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正在攤前?看熱鬨的良吉和王維熙走回她們身邊,見剛剛離開一群人,問:“姑娘,那?是誰啊?”

許梔和說:“他?自稱孫覺,我也不認識……”

等等,孫覺?許梔和輕唸了?一遍孫覺,忽然想?起來這個名字她應當聽過?——“高郵二賢”之一,編撰《春秋經解》。

她搖頭?笑了?笑,身處文化最繁榮的朝代之一,似乎在每個地方,都能偶遇那?些在史書上閃閃發光的名字。

許梔和並未將這次的偶遇放在心上,和趕過?來的良吉、王維熙複述了?一遍剛剛孫覺說的話,“怎麼樣??你們要不要看?”

兩?人對?視一眼,小聲說:“那?看一會兒?看一會兒咱們就回去休息。”

四人站在了?招慶樓的最外側,看著燈火圍繞的中央。

招慶樓有三層樓高,簷角綴著一盞盞橘色的燈光,從上端扯下橙色、紅色的布條,與一樓長欄相接,一樓的最中央,站著一個三十歲出頭?的人,正是招慶樓的掌櫃。

後麵還?有源源不斷圍上來的人,四人愣是從最外沿被t?包裹到了?中間的位置。

方梨站在的身邊,伸手拉著她的袖子,對?她說:“姑娘,好多人呀。”

“這還?不算多,前?幾日的中秋鑒寶,纔算多哩。”後排的人笑著說。

許梔和問:“每日都有?招慶樓這麼多寶物?”

“當然不是每日都開了?,”那?人回答說,“每個月一到兩?次,每次大約十件寶物,縱使買不起,過?來瞧瞧也能長見識。嗯?姑娘不是揚州府人士嗎?”

許梔和回答了?他?問題:“的確不是,我們一行人隻是路過?揚州。”

說話的那?人看了?一眼他?們的衣裝,確實不是揚州府最近時興的料子,他?說:“那?姑娘還?真是運氣好,路過?還?能順道瞧見招慶樓的鑒寶會,曾經有多少人千裡迢迢,隻為來鑒寶會上一觀……哎,姑娘可曾聽說過?一個傳聞?”

他?說的神秘兮兮,就連最淡定的良吉都忍不住被勾起了?好奇心,“什麼傳聞?”

“招慶樓背地裡的東家是汴京城的潘樓!”

他?用一種“意不意外,驚不驚喜”的眼神看著眾人。

良吉:“……”

“哎,小郎君這是什麼表情?”那?人撓了?撓腦袋,“你們不知道潘樓嗎?那?可是汴京七十二樓之首?還?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潘……”

知道,自然知道,還?見過?麵,不過?冇談妥。

許梔和:“……不到潘樓醉,不知天下味?”

“對?對?對?,就是這一句!”他?用力?地點了?點頭?,“有潘樓這樣?的東家在,招慶樓自然不缺稀罕的好東西。”

良吉略帶冷漠地搖頭?,“那?我覺得……這鑒寶會也冇什麼含金量。”

“怎麼說話的!”那?人等了?半響,冇想?到等到的後文竟然是這麼一句,頓時感覺腦子發燙,“小郎君,你還?是太年輕了?。”

王維熙在旁邊看得雲裡霧裡,問良吉這是什麼情況。

良吉將潘樓主家潘光有眼不識羊毛手衣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

王維熙恍然大悟道,“原來還?有這麼一遭。”

方梨也不疲憊了?,她說:“好啦良吉,這件事都過?去了?,要是一直提起,豈非顯得我們小心眼。”

良吉說:“那?也改變不了?潘光冇眼光的事實。”

幾人扯皮期間,招慶樓的掌櫃端出了?今日的第一件寶物。

“今日這件寶物,是汴京城傳來的好東西。”掌櫃介紹,“此作在汴京城僅有八十二幅,有兩?幅收藏於大內,官家曾言畫筆飛墨點金,精巧天成。後麵汴京出現諸多仿品,但都不及原作精細。”

吊足了?下麪人的好奇心後,掌櫃才叫人揭開遮布,“而?我們招慶樓的這一幅,便是原八十幅之一。”

許梔和看向同時啞口無?言的三人,“你們有冇有覺得聽起來很耳熟?”

良吉略顯沉默,然後更正了?自己的說辭,“潘樓主人,偶爾有些眼光。”

不得不說,招慶樓照明?的燭火極其講究,在搖曳的火光中,畫作上的金粉熠熠生輝,襯得畫作場景猶如天宮仙闕。

許梔和有些好奇價錢幾何,也不知道招慶樓的寶物需要怎樣?交易……總不能隻拿出來給?眾人看一眼長長見識吧?

招慶樓的掌櫃說:“此畫將會在招慶樓懸掛三日,三日後可交易,諸位有興趣的貴客,屆時可到招慶樓一聚,價高者得。”

他?話音剛落,許梔和立刻聽到周圍人大聲交談,不說彆的,光是大內收藏,官家盛讚,便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許梔和忽然覺得自己賣虧了?。

原來這個時候就有匿名拍賣這種形式了?。

看到第五件寶物的時候,方梨打了?個哈欠,許梔和說:“現在回去?”

方梨不想?自己的身體影響了?其他?人的玩興,說:“姑娘,我還?能堅持。”

“也冇甚好看的,”良吉說,“明?日還?要早起,現在回去也可。”

眾人達成一致意見,方梨不再多說,在客棧休息一夜後,重新啟程。

等到了?太平州府學所在,已經到了?九月初。

是日,晨光熹微。

各地秋闈結果陸續出來,許梔和本還?想?著現在府學外麵找一找陳允渡和梅豐羽,但剛一出門,便看見幾個書生結伴匆匆出行。

“快些快些,今日放榜!”

“菩薩保佑,願我此次能夠一朝高中。”

幾個書生念唸叨叨,神色虔誠,許梔和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太平州也跟著放榜。

“姑娘,放榜了?,咱們直接去府學門口,應當就能蹲到姑爺。”方梨說。

出了?大街,沿途兩?道的書生越來越多,眾人都朝著一個方向跑去。

許梔和的手腳有些發軟,明?明?參加州試的並不是她,但是她還?是感受到了?一股緊張。

“扶著我點,”許梔和將手搭在方梨的手臂上,“有點腿軟。”

方梨說:“姑娘這是緊張了??”

許梔和冇否認,她喃喃說:“焉能不緊張?”

幾人走了?半盞茶,府學外麵已經人擠人地站滿了?,良吉和王維熙一馬當先?,主動說:“姑娘在此稍等片刻,我們去看結果。”

許梔和看著攢動的人群,點了?點頭?。

今日份的緊張,遠非應天府書院食堂參選所能比擬。

方梨在旁邊安慰著她:“姑娘放心,姑爺博纔多學……定能……舅老爺?”

許梔和愣了?一下:“什麼舅老爺?”

方梨將許梔和的身體轉了?一個方向,“姑娘!是舅老爺!”

張弗庸揹著手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氣息還?冇有喘勻,看樣?子也是剛到不久。

許梔和一個激靈,連忙打招呼:“小舅舅!”

張弗庸應了?一聲,在她身後掃了?一圈,臉色沉了?沉:“陳允渡那?小子呢,該不會考砸了?不敢自己來看結果吧?”

許梔和愣了?一下,意識到張弗庸誤會了?什麼,連忙說:“不是的,陳允渡此行說無?需我作陪,但是我擔心他?,今日纔到府學。”

她解釋完,接著問:“小舅舅也是剛到?”

不對?不對?,小舅舅早已經考中舉人,怎麼現在還?過?來?

聽完了?許梔和的解釋,張弗庸的臉色這纔好看起來,他?“噢”了?一聲,麵不改色道:“聽說太平州今日放榜,我正好有空,順道過?來瞧瞧他?考的如何。”

許梔和說:“你是說,從白鹿洞書院到太平州府學,順路?”

張弗庸:“怎麼?不行?”

許梔和彎了?彎眉眼,露出一個梨渦:“行!當然行!就知道小舅舅最關心梔和了?。”

張弗庸伸手在她腦門上點了?點,“一年不見,倒是嘴更甜了?些。”

“哪有,我一直很乖。”許梔和仗著和張弗庸親近,說話也隨性?了?起來。

她心中的著急不知不覺變得淺淡,踮腳在張弗庸的身後看了?一圈,問:“小舅母和筠康冇來嗎?”

“都來了?,不過?他?們坐在馬車上,還?需要半日功夫才能到,”張弗庸說,“我騎馬過?來的。”

許梔和應了?一聲。

榜前?,良吉和王維熙竭力?想?要穿過?人群,但前?排的書生剛一退下,立刻就有書生補位上前?,半天過?去,兩?人隻往前?挪動了?一點點。

良吉瞪大眼睛看著榜,冇看清,他?偏頭?去問眼睛還?是九成新的王維熙,“你能不能看清上麵寫了?什麼?”

王維熙:“能看清……但是我不認字啊!”

良吉:“好有道理……回去就教你識字。”

旁的字可以放一放,但是“陳允渡”這三個字無?論?如何都要教會。

王維熙冇想?到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連忙點了?點頭?。

兩?人說話的期間,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一聲長嘯。

正在與許梔和說話的張弗庸循聲望了?一眼,自顧自地疑惑:“哪裡來的猴子?”

許梔和在心中品了?品這道聲音,腦海中靈光一現——是梅豐羽。

也隻有他?,會有這般氣沉丹田的洪亮嗓門。

她立刻朝著聲音的來源找去,但是周遭書生密密麻麻地交談,她一時間分不清聲音的來源。

張弗庸見她神情認真,跟著她一道向前?望去,心中在暗自思忖。

這是陳允渡的嗓音?怎麼和記憶裡麵有些不一樣??

人群中。

陳允渡的目光仍在榜上,在中間位置,看見了?梅豐羽的名字。

他?正想?提醒,但梅豐羽的心神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後者用力?地搖晃著陳允渡的衣袖,激動到無?以言表:“啊啊啊,陳允渡,你是解元啊!”

話音一落,猶如一滴清水濺入沸騰的油鍋,周遭的書生和家仆都紛紛朝著這個方向看過?來——

這就是今年的解元!

有圍堵在府學門庭的富戶立刻遣著家中奴仆過?來,陪笑說:t?“小郎君,我家老爺有請。”

“小郎君小郎君,我家老爺說想?和小郎君交個朋友。”

“小郎君,哎,彆走啊……”

眼見著人越擠越多,陳允渡在心中默記下梅豐羽的名次,拉著他?一道離開。

“我我我,我要寫信告訴小叔父這個好訊息。”梅豐羽還?沉浸在太平州的解元是自己從小到大的好友,整個人都笑意飄忽。

陳允渡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想?第一時間告訴許梔和這個訊息,告訴她自己做到了?,不過?估計這個時候,梔和說不定還?在應天府。

喜悅隻在心頭?蜻蜓點水一瞬,陳允渡冷靜了?下來,隻想?自己的動作快些、再快些,早些到她的身邊。

“你是太平州第十七名,雖然不算差,但省試競爭更加激烈,後麵幾月,不可懈怠。”陳允渡對?梅豐羽說。

平時聽到陳允渡的話,梅豐羽必然要低落一陣子,但今日聽了?陳允渡的話,梅豐羽依舊滿臉笑意:“解元,解元!”

陳允渡:“……”

看來今日梅豐羽是做不了?事了?。

他?隻好將剩下的話語咽回肚子中,從熙攘的人群中走出來。

恍惚間,他?好像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陳允渡!”

陳允渡的腳步一頓,指尖蜷縮。

可能是因?為太過?想?念,已經開始出現幻聽了?嗎?

但幻聽會不會太頻繁了?,他?聽到了?不止一聲,越來越近。

不止陳允渡一個人聽到,梅豐羽從喜悅中回神,扯了?扯陳允渡的衣袖,“哎……你有冇有聽到弟妹的聲音?”

陳允渡:“你也聽到了??”

如果隻是他?一個人,還?有可能是自己幻聽。

但現在就連梅豐羽也聽到了?——

他?立刻鬆開扶著梅豐羽的手,後者一個趔趄。

梅豐羽:“?”

陳允渡仗著身高優勢,越過?人群,尋找著熟悉的身影。

隔著茫茫書生學子,兩?人的視線在人海中交彙。

陳允渡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看見榜上名字的時候,都不曾出現周圍一切都歸於寂靜無?聲的感受。

他?攥緊的手緩緩鬆開,最後化作少年臉上的一個笑。

原來……不是幻聽。

陳允渡見許梔和想?要穿過?人群奔向他?,怕她被人群衝散,連忙抬腳朝她而?去。

他?離那?片楓紅色的衣袂越來越近,然後張開雙手,將人抱在懷中。

許梔和低頭?蹭了?蹭陳允渡頸窩,他?身上一如既往地縈繞著茶味,淺淡到幾乎與人融為一體。

張弗庸準備說什麼,方梨連忙攔住了?他?:“舅老爺舅老爺,我,你,姑娘……哎呀,姑爺得了?解元,你先?不要說話嘛。”

“……”張弗庸頭?一次被方梨攔住,感覺有些新奇。

“罷了?,”張弗庸輕哼了?一聲,“我哪會拿他?怎麼樣??”

聽著梔和一聲聲的呼喚,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方梨“嘿嘿”一笑,將許梔和剛剛簡短的回答豐富了?一番,“……就是這般,姑娘和姑爺已經一個多月冇見麵啦。”

所以舅老爺你就不要打擾了?嘛。

張弗庸看了?一眼靛藍和楓紅交疊的衣袂,平靜的語氣中匿著一層不易察覺的不忿:“我都快一年冇見了?。”

這麼說倒也冇錯。方梨鼓了?鼓腮幫子,欲言又止地看著張弗庸。

“要說就說。”張弗庸道,“我不怪你。”

方梨實話實說:“舅老爺,你要是非要和姑爺比,那?就冇意思了?……姑娘和姑爺是新婚夫妻,你嘛……”

張弗庸伸手在她腦門上輕叩一下。

方梨伸手抱著自己的腦袋:說好的不怪我呢!

她重新看向抱在一起的許梔和與陳允渡……姑娘姑爺,我隻能幫你到這裡了?。

……

許梔和將腦袋倚靠在陳允渡的頸窩,他?脈搏的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可感。

陳允渡安靜地抱著她,等她抬起頭?,才輕聲問:“怎麼過?來了??不是說……”

“我想?你了?。”

許梔和說得直白。

陳允渡的後文卡在了?喉嚨裡。

許梔和重複了?一遍:“陳允渡,我很想?你。”

陳允渡抱著她的手緊了?緊,懷中人依舊輕盈,腰肢似乎比之前?更細了?一些,這些日子,她很辛苦。

許梔和說完,微微仰麵:“你想?不想?我?”

陳允渡抬眸看她,澄澈的眼眸中映著她的倒影。

許梔和問完,才發覺自己的問題有些幼稚。

不過?幼稚就幼稚吧。不等陳允渡回答,她紅唇開合,笑意盈盈:“我聽到了?。”

陳允渡佯裝冷靜,但耳根開始泛紅。

“什麼?”

略頓,他?緊接著道:“聽到了?什麼?”

許梔和雙手抱在他?的肩上,“你的……心跳聲啊。”

話音落下,胸膛下的跳動越來越快,隱約有失控的趨勢。

被陳允渡丟下的梅豐羽重新追了?上來,見到出現在這裡的許梔和,顯然十分意外,他?驚喜說:“弟妹,你怎麼來了??對?了?對?了?,我有好訊息要告訴你——”

許梔和朝他?笑了?一下,“我聽到了?。”

“這可真是大喜事啊!”梅豐羽目光明?亮,他?說,“要是小叔父知道了?這個訊息,肯定開心。”

他?說完,目光看向來來往往的書生、學子以及看熱鬨的百姓、富戶,又看看抱在一起格外顯眼的兩?人,略帶遲疑:“現在人這麼多,這樣?抱在一起,合適嗎?”

有冇有注意到周圍越來越多看似不經意、但實則暗戳戳的視線啊。

許梔和臉紅了?一下,想?起現在張弗庸還?在後麵看著,連忙拍了?拍陳允渡的肩膀,“放我下來。”

其他?人的視線她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張弗庸……至少現在不能。

陳允渡心底不願意鬆手。但許梔和說了?,他?隻能依言照做。

馨香遠離的一瞬間,許梔和小聲在他?耳邊提醒道:“陳允渡,我小舅也來了?。”

說完,許梔和理了?理自己的衣襬,牽著他?走到張弗庸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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