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入畫 “此畫雖然好,但缺了一點。……
良吉一路上在後麵奮力追趕, 纔不至於落後太多。
“已經過?了子時,大娘子說不準已經睡下了,你早一點晚一點, 其實差不了多少……”他低聲道。
陳允渡:“既知?晚了,還不快些。”
良吉默了默,在心中低聲嘟囔:郎君你考慮事情的?角度似乎與我們不一樣。
陳允渡的?步子慢了下來, 離宅院還有百步左右時,他平複著呼吸。
緊隨其後的?良吉驟然一鬆,雙手扶在膝蓋上喘著氣。許久不動?, 乍然這麼一跑還真是受不住。
“不行了,我不行了……”良吉發自肺腑道,“郎君你先走, 我歇會兒。”
陳允渡看他大口喘氣,到底冇多說什麼。早前良吉跟在他身後還會每日晨起鍛鍊, 現在諸事繁多, 就寢時間愈晚,漸漸就忘了晨練這回事。
離家門越近,陳允渡的?心跳聲也越來越快。他既希望許梔和?還醒著, 又希望她此?刻正在酣眠。
今夜月光皎潔,清輝千裡, 若是睡著,定然是一個好?夢。
他一步步走上台階, 門扉並未完全緊閉, 像是給人留了門。推門的?吱呀驚動?了後側的?守夜小廝。
小廝提著燈籠走到陳允渡身邊, 俯身道:“主君,你回來了。”
“嗯,”陳允渡說, “良吉還在後麵,門先彆鎖。”
小廝連忙點頭,示意?自己?記下了。
陳允渡朝著正堂走去,穿過?影壁,穿過?長廊,陡然可見暖橘色的?燈光從屋內傳來,影影綽綽隨風晃動?。
她還冇有休息。
陳允渡心中微動?,慢慢走入屋內。
堂中的?許梔和?麵前放著一隻碗,裡麵盛了半碗麪,潔白如?雪的?麪條上麵撒著零星蔥花,她單手撐著腦袋,眼睫緊閉,頭一點一點,將睡未睡。
除了她與一盞燈、一碗麪,以及春夜四野瀰漫的?風,再無其他。
撐久了的?胳膊失去知?覺,在許梔和?腦袋再一次前傾時陡然一滑,陳允渡眼疾手快,迅速用掌心托住她的?臉。
“嗯?你回來了?”許梔和?睜開眼,看見是他後,眼角帶著微微笑意?。
陳允渡:“嗯。路上遇到了旁的?事,耽誤了點時間。”
許梔和?抬眸看著他。
梅府出來後,她考慮了一會兒,讓方梨帶著陳問漁先行回來,自己?則獨自跟上了陳允渡,親眼見他在汪府門前停下後,她就明白了陳允渡要做什麼。
她都快以為陳允渡已經忘了他們的?存在,畢竟現在的?許家人,對他們構不成影響。
他夜訪汪府,隻是想給她出一口氣。還悄悄摸摸地做,不讓她發覺。
哪裡像是個運籌帷幄的?年輕重臣,分明還是一如?初見的?青澀少年。
許梔和?的?眼前忍不住浮現一抹霧氣,連帶著鼻尖也微微泛酸。
陳允渡見她看著自己?,忽然又移開視線。腦海中忽然反應了過?來——
原來魏清晏口中的?今晚熱鬨,是這個意?思。
陳允渡走到她麵前蹲下身,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眶溢位的?一點淚痕,嗓音耐心溫柔,“是我不好?,回來的?太晚了,讓娘子久等了。”
許梔和?有些不爭氣地想流眼淚,她用力地攥緊自己?的?裙襬,輕聲道:“是啊,都把?我等困了……”
她一邊說話,一邊偏頭去看桌上的?麪條,見上麵一絲熱氣也無,“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子時四刻。”陳允渡道。
“這麼晚了,麵都涼了,”許梔和?站起身,“我去再熱一遍。”
許梔和?在廚房大多數時候不能提供任何助力,相反,可能還需要廚娘騰出手來給她安排個位置。下麪條是她唯一能自己?獨立完成的?事情,味道也很?好?。
在懷著陳問漁時,許梔和?有時夜深會突然想吃東西,但又不願意?麻煩已經就寢的?廚娘,便會自個兒去t?廚娘覓食,她對自己?的?手藝十分清醒,肉菜什麼碰都不碰,隻看中了缸裡的?白麪,循著方梨教過?一遍又一遍的?“水多加麵,麵多加水”,成功揉出了麪糰。
一團麵,絲絲縷縷入了鍋,粗細不一。最開始幾回並不總能成功,後來她日漸熟練,像模像樣。
陳允渡是在一天夜裡發現,那時候他剛考中冇多久,朝堂上的?一切事務都需要學,在書房忙到戌、亥時也常見,聽到聲音後,瞧見廚房揉麪的?許梔和?,心中忽然升起一抹濃烈的?愧疚。他接過?了許梔和?手上的?東西,她就在旁看著,一麵看一麵道:“你廚藝越來越好?了。”
陳允渡:“想吃什麼與我說,我來。”
許梔和?的?眉眼在暖色的?光下格外好?看,她笑了一下,然後問:“若是你不會呢?”
“我去學。”陳允渡回的不假思索。
後來也正如?他所?言,許梔和?多吃了兩口菜色,他便會向潘樓的主廚虛心求教。燒火的?廚藝是主廚吃飯的傢夥,若是旁人來學,多少也要正經的?拜師學藝,但陳允渡的?到來,隻讓他覺得受寵若驚……以至於不可思議。
“不用。”陳允渡攔住端著麵準備去廚房重新燒火的?許梔和?,“這樣就很?好?。”
許梔和?見他堅持,想了想道:“那好?吧。我看你今晚在梅府用的?不多,這麼些麵填填肚子,可彆嫌少,現在這個點不宜吃太多。”
陳允渡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許梔和?:“怎麼樣,坨了嗎?”
“冇有,”陳允渡說,“還有餘溫。”
許梔和?鬆了口氣,“那就好?。”她放鬆地晃了晃自己?雙腿,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吃著麵。
明明隻是普通一碗素麵,硬是讓他吃出了龍肝鳳髓、山珍海味的?感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大相國寺千金難求的?一頓素齋。
陳允渡喝湯時,許梔和?攔住他,“可以了,你若是喜歡,下此?我再給你做。”
就算一開始還有點餘溫,到現在估計也什麼都不剩了。
陳允渡剛準備說些什麼,隻看見許梔和?端起桌上吃完的?空碗離開,他落後一步跟上去,見許梔和?準備洗碗,主動?接手。
許梔和?站在旁邊看他洗碗,拿起一旁的?水瓢打?了水朝他招呼,陳允渡明白她的?意?思,自發將碗筷放在水瓢下方。
傾斜的?水瓢流出涓細的?水流,落在掌心微微泛涼,落在碗筷上濺起一道道的?水花。
……
得閒在家的?兩日陳允渡過?得很?悠閒。
早起後修剪寢院前杏花岔枝,日上三杆時教陳問漁運筆寫字,午時喊醒許梔和?共用午飯。
午飯後許梔和?冇了睏意?,坐在一旁或作畫或看賬本,陳允渡便坐在她身邊,安靜地翻著書卷,見茶涼了,主動?換一壺熱茶。有時睏乏,便撐著胳膊在桌上睡一覺,睡醒後就能看見許梔和?湊近的?一張臉,帶著盈盈笑意?,“困了就去床上睡,這樣不難受嗎?”
距離過?近,連她的?眼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陳允渡心底道了聲要命,在麵上仍舊一派清冷,他活動?了下自己?僵硬的?手,道:“還好?。”
許梔和?不信,“你就嘴硬吧。”
陳允渡微微側開頭,“一點點。”
全身上下就嘴最硬。許梔和?有些好?笑地看著他,主動?伸手拉他的?手,“過?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陳允渡幾乎本能地反握回去,順著她若有似無地拉力起身,跟在她身後,“什麼?”
許梔和?站定在書案前,示意?他低頭。
陳允渡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書案上攤開的?畫捲上。
上麵畫的?人正是他,他眼睫闔上,胳膊抵在書案上單手支著側臉,風勾起他散開的?墨發,幾朵杏花正在飄落,幾朵七零八落散在書案和?他曳地的?衣襬上。
“送你入畫。”許梔和?見他怔住,追問,“你可喜歡?”
陳允渡伸手想要觸碰,倏然又想起自己?還未淨手,又觸電般收了回來,他凝視端詳,半響低聲道:“很?喜歡。”
“喜歡就好?,其實你頭髮可冇畫中這麼飄揚柔順。”許梔和?變戲法似的?捧出一麵銅鏡,“諾,看見冇?有幾縷不聽話的?會翹起來。”
陳允渡掃了一眼鏡中的?自己?,便看向了許梔和?。
許梔和?接著道:“雖然也很?靈動?……但是難免顯得有些太淩亂了,還是現在這樣閒散飄逸如?山中野鶴來得清逸灑脫,可……”
她講述著自己?的?內心活動?,可某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這樣的?改良並非好?事。
髮絲淩亂的?陳允渡,纔是最鮮活的?陳允渡。這樣作畫雖然清正典雅,卻少了日常趣味。
陳允渡道:“不若再畫一幅?”
許梔和?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怎麼把?自己?的?心聲說出來了。
陳允渡接著道:“此?畫雖然好?,但缺了一點。”
許梔和?:“願聞其詳。”
“畫麵無可挑剔,用筆細膩,光線明朗,春日盎然,顏色清透,”陳允渡道,“唯一欠缺,畫中少了一個你。”
說完,他抬眼看向許梔和?,“這一幅畫我們兩個吧?”
許梔和?自然不會拒絕,她將潤好?的?筆遞給陳允渡,“你來勾線,我手痠。”
陳允渡接過?筆,俯身在畫紙上提筆運轉,空閒的?一隻手背在身後,髮絲順著他俯身的?動?作傾落,半散落在身前。
許梔和?的?視線落在紙上,他的?動?作很?快,輪廓已大致成形。到了畫她的?時候,陳允渡的?速度陡然慢了下來,像是鐫刻什麼一般精心雕琢。
親眼看他畫自己?的?感覺說不上來的?奇怪,許梔和?有些耳熱,裝作不在意?地偏過?頭。心中卻雜七雜八地想——他會怎麼畫她呢?是站著還是坐著?他都冇看自己?,能畫出她今日穿著的?衣裙嗎?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這個作畫姿勢她看著就嫌累,也隻有他這樣腰力足夠好?的?人才能堅持這麼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