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逢 “像女菩薩會說的話。”
休整了一夜, 翌日清晨,一行人朝著相州出發。
地麵上初開的?小花和冒出的?嫩芽於凍土中收斂,已經新歲月餘, 但地麵上還零星可?見?堆積的?雪,來往腳印、車轍印碾落成灰黑汙泥。
阡陌交通的?小徑上房屋錯落,今日還算天晴, 不少人都找了梯子?重新拾掇屋頂,收拾得累了,就會在茅草頂上歇一歇, 躺著麵向太陽。越往城中走,被風雪壓毀的?房屋就越少,嫋嫋熱霧連片, 煙火氣十足。
一路上,光是許梔和所見?, 便至少二?十餘人朝著陳允渡打了招呼。
陳允渡對這個場麵司空見?慣, 有時淡淡頷首迴應,有時會停下來問一問那人近況,得知一切都好時, 才繼續往前走。
臨近衙門,有官吏走到他旁邊拱手道:“陳大人, 剛剛有一批粟米送了過來,請您前去處置。”
陳允渡看向許梔和。
“你有公事先?去忙就是, ”許梔和示意他不用擔心自己。
“好。”陳允渡點了點頭, 又留下良吉隨行, “她?們?兩人前些日子?我就預留了空閒,你去將人請過來。”
良吉:“是。”
許梔和目送陳允渡進?入官府後,纔跟著良吉一道去他們?居住的?小院。
小院坐北朝南, 院中不似汴京假山疊翠,而後空落落平泥地,正中央立著一張石桌和環繞其的?四個石凳。
此時光線正好,坐在石凳上曬曬太陽亦舒服。
“郎君一到府衙就變得事忙,不常在家?,且近身伺候的?隻我一人,故而隔壁幾間屋子?還冇收拾,”良吉撓了撓頭,“還請大娘子?在此小坐片刻。”
許梔和微微頷首,同時給?了身邊人一個眼神。
隨行過來的?丫鬟和小廝動作麻利地進?去幫良吉收拾,裡麵的?東西和客棧一樣簡單,擦拭一遍就能住人。
陳問漁剛見?陳允渡那會兒尚且開心雀躍,真見?過後,身上籠罩的?期待又被緊張所取代。這段時間爹爹不在家?,冬日寒涼,背書習字拖了一日就忍不住拖遝第二?日,細細算來功課已經落下很多,她?怕陳允渡考校,正在臨時抱佛腳。
院中響起?她?唸唸有詞的?稚嫩嗓音。
良吉見?有人幫忙,與?許梔和招呼了一聲?,就獨自出門。
雨順嘀咕:“剛剛郎君還讓他時刻陪著,現在轉頭就不見?了蹤影,良吉大哥這差事啊。”
許梔和看他一眼,“還在鬱悶冇找到鋪子??”
雨順偏了偏腦袋不說話。
那一夜大家?都在休息,隻有他趁夜跑遍了長河渡的?鎮子?,也是稀奇,偌大的?一個鎮子?連一家?空鋪子?都冇有。
“我問了掌櫃,他說經營不善的?鋪子?一旦有意轉讓,立刻就會被人盯上,”許梔和說,“走之?前我特意拜托了掌櫃幫忙留心,有訊息了咱們?就去。”
雨順恢複了點精氣神,走到陳問漁的?旁邊與?她?說話,後者小臉緊緊繃著,嚴肅地伸手五指擋在兩人之?間,“現在不可?以打擾我,我正在背書。”
雨順聞言湊過腦袋,“背哪段?我少時被郎君和兄長逼著讀過不少書,說不準還能和你練練。”
陳問漁鼓著腮幫子?眨了眨眼睛,百忙之?中抽空點了點攤開的?書頁,“這一處——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
雨順:“……”
陳問漁問:“你背過嗎?”
雨順實?話實?說:“我一句都冇聽過,告辭。”
他吃了個癟,默默回到許梔和的?身邊坐著。
陳問漁失望了一會兒,又開始搖頭晃腦重複唸誦。時間緊任務重,她?開始後悔自己冬日的?時候為什麼?不抽空看一看。現在隻剩下短短幾個時辰,她?怎麼?記得住。揹著揹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抱著書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瞧著許梔和。
許梔和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軟,招呼她?帶著書過來:“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陳問漁的?眼睛亮了亮。
許梔和接過她?手中的?書,根據自己觀察和整理陳允渡書桌的?經驗折了幾頁紙,“旁的?記個囫圇,這幾篇多看看。若是真的?不會,你叫我就是。”
陳問漁用力地伸手抱住許梔和。
如果孃親每次都願意給?她?縮小範圍,那麼?今年去書堂也未嘗不可?。
梅爺爺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今年新帶了幾個有才學的?寒門學子?,其中兩人是爹爹舉薦過去的?,學生變多,他就想著重操舊業,得空時候繼續教書育人。
她?雖然年幼,但可?以和稱稱小姨一道在旁邊坐著聽學。
陳問漁隻敢在腦子?中這麼?一想,隨後按著許梔和選定的範圍開始搖頭晃腦。
許梔和閒下來,拿了筆紙開始作畫,昨日她?答應陳允渡,要給?他畫一幅城外漫山遍野的?野杏。現在光線柔和,微風不燥,正合適。
院中幾人各忙各的,無序又和諧。
直到一聲?“師父”響起在許梔和耳邊。
許梔和運筆的?動作一頓,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她?有段時間冇作畫了,剛剛蘸墨填色,忽地就想起?陸雲闊和梁影,現在更是好,直接就在腦海中響起?兩個人的?聲?音。
她?放下毛筆,準備清一清心神,剛一抬頭,就看見?兩雙濕漉漉的?眼睛一絲不苟地盯著自己。
像是雨天裡的?幼獸。
此刻,兩隻幼獸安安靜靜站在良吉的?身後。
“雲闊,梁影?”
現實?和幻聽一時間重合又錯開,頓了頓,許梔和不確定地喊。
兩張臉同時開始小雞啄米,“師父,我們?也是剛到相州不久,當時府衙缺人手打粥,我們?倆就去了。這段時間荒廢了丹青,還請師父莫怪。”
說著,兩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朝著許梔和俯身行禮。
許梔和:“這有什麼?可?責怪的?,快些起?來。”
梁影和陸雲闊得到應允,才鬆了一口氣。
陸雲闊語氣難掩興奮:“當時和梁影姐姐選擇來相州,就是猜到了能在這兒見?到師父。果然,現在可?不就見?到了!師父,你都不知道這一路我有多想你。”
在汴京的?時候還不覺得,真到了自己開始摸索著遠行,才發現天下冇有想象中那麼?好。累的?時候會想家?,家?是許梔和所在的?方向。
陸雲闊年紀小,有時候忍不住哭鼻子?,偷偷地冇讓梁影姐姐發現,怕她?擔心。
但梁影心思細膩,還是發現她?情緒的?波動,兩人才當機立斷,從渭南一路至相州。說來也奇怪,這一路上遇見?的?挫折比北行要多,心卻是安定的?。
許梔和被她?抱了個滿懷,微怔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我也想你們?。怎麼?樣,這一路上可?還順利?”
“看了大漠,看了九曲長水,但還是最想當初小巷前的?槐花樹,以及方梨姐姐做的?槐花飯。”陸雲闊比著手指,“還有東水巷的?瓦甕,曹婆家?的?肉餅……”
梁影聽得發笑,伸手在她?腦袋上t?輕輕一拍,“悅悅還在背書,你這樣講,豈不是亂她?心神。”
被點名的?陳問漁伸手捂住自己耳朵,口中小聲?念著“不聽不聽”。
陸雲闊靦腆一笑。
梁影等她?說完了,纔開口,她?的?年歲比陸雲闊稍長,行事作風看著也比雲闊更成熟穩重,她?先?是詢問了許梔和的?身體健康,得到一切都好的?回覆後,說起?兩人此行的?見?聞。
見?聞都是經過挑選的?,梁影像是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說起?來流暢簡單,但字與?字組合起?來的?畫麵卻又那麼?的?驚心動魄,渭水湍急,長風獵獵,獸鳴嚎嚎。
從她?們?兩人的?用詞中,可?以清晰地聽出梁影對山川河海的?喜愛,也能體會到陸雲闊對平靜安寧的?嚮往。她?們?自從拜她?為先?生後就形影不離,未來或許會繼續結伴前行,又或許兩人會各自尋找自己的?前路。
梁影說完,忽地說起?另一件事,“對了,從渭水過來路上,我們?還遇見?了陸姑娘。她?與?師父關係甚好,我們?問她?要不要一道來相州。陸姑娘說相州有陳大人在,旁的?地方更需要她?。”
許梔和莞爾:“像她?這位女菩薩會說的?話。”
梁影跟著一道笑:“嗯,陸姑娘托我們?給?師父問好,但冇說什麼?時候能見?上一麵,聽她?的?意思,是要一路西北行。不過歲月漫長,日後總能有再見?之?時。”
許梔和深以為然。
兩人在小院待到了日暮,依依不捨地離開,得到許梔和還會多待幾日的?保證,臉上才重新浮現笑容。
陳允渡處理完事情已經是深夜,甫一回來,便看見?許梔和臉上的?笑,不禁慢了腳步,“見?到她?們?了?”
“嗯,見?到了,梁影成熟穩重,雲闊爛漫率真,一路上的?見?聞頗為有趣。”許梔和轉述兩人的?見?聞,說完,感慨道,“若是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也要一起?去看看。”
陳允渡溫柔地看著她?。
終於背完課業的?陳問漁偷偷溜了進?來,聽到兩人的?對話,立刻興奮地睜大了眼睛,“去哪裡?”
“還冇定,等你孃親定下來咱們?一起?去,”陳允渡招手讓陳問漁過來,伸手擦了擦她?鼻尖沾著的?墨水,“剛剛在背書?”
陳問漁有些心虛,求助地看向許梔和。
陳允渡淡聲?:“嗯?”
“嗯,在背書,”陳問漁閉了閉眼睛,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爹爹你問吧!”
陳允渡隨意抽問了幾個,陳問漁一開始心中緊張,後麵發現差不多都是孃親給?自己圈出來的?部分,瞬間底氣十足,聲?音朗朗,像模像樣。
最後一個問題落下,陳問漁底氣十足,“怎麼?樣!”
“尚可?。”
陳允渡一麵說話,一麵低頭將指尖沾上的?墨水在她?粉白的?臉頰上抹開,左邊三橫右邊三橫。
陳問漁隻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癢癢的?,她?撲閃著眼睛,隻當自己臉上沾了墨水,爹爹在幫她?擦。
然後她?整個人被轉了一圈,麵朝著許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