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 “說不準還能拉近一下你們的父女關……
春去秋來?, 三載時光倏然而過。
皇祐四年十月,天地空濛,飄散著零星雪霰。北邊的烏雲低沉暗湧, 浩浩蕩蕩鋪天蓋地。
有幾?粒風雪順著窗欞吹入室內,正在練字的陳問漁抬起頭來?,伸手去接。
一朵稍大的雪花落入她的手掌心, 陳問漁立刻站起身,獻寶一樣跑到許梔和的身邊,“孃親, 你看。”
正在戳羊毛氈的許梔和抬頭看了一眼,隻看見她白生生的掌心中躺著融化的水滴。
“哎呀——”陳問漁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怎麼化了?”
“雪就是會融化的呀, 要是一直堆積著,豈不是連門?都出不去了?”許梔和笑意盈盈, “悅悅你記不記得去年下雪, 後院堆了個雪人,第二天醒來?雪人化了,你還t?哭著向我告狀, 說是爹爹趁夜將雪人鏟了。”
陳問漁撲閃著自己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羞赧地撲入許梔和的懷中, 將頭埋在她的懷中裝作鴕鳥。
“孃親……”她撒嬌一般喊。
許梔和伸手撫摸著她柔順絲滑的長髮,接著道:“後來?爹爹被你冷落了好幾?日, 一連買了數日的糕點討你開心, 你都冇搭理他。”
說到這個陳問漁就不害羞了, 她仰麵看著許梔和氣呼呼道:“爹爹、爹爹那?是買給我的嗎?明明都是孃親你喜歡的……而且最後大部分進了孃親的肚子。”
許梔和臉上?快速閃過一抹尷尬之色,旋即岔開話題讚歎:“哇,悅悅你現在講話好流暢啊。”
陳問漁掰過許梔和躲閃的臉, 認真道:“孃親,你是不是在引開話題。”
許梔和舉起雙手以示清白,“冇有冇有,我怎麼會故意引開話題呢。那?些糕點呀放久了會壞掉,你當時賭氣不肯吃,爹爹怕浪費才端給我……”
陳問漁不知?道的是,那?些糕點陳允渡都買了兩?份,那?一段時間許梔和每日享受兩?份糕點供應,腰肢都差點胖了一圈。
陳問漁偏過頭,好一會兒才道:“……那?也應該是我端孃親。”
許梔和附和:“是是是,畢竟他給你了就是你的,怎麼可以繞過你私自處理呢?爹爹做的不對,等他今日下值我們與他說一說。”
陳問漁點了點頭。
許梔和將她抱起來?放在自己雙膝上?坐著,“說起來?梅爺爺給你佈置了十張大字,你現在寫多少了?”
懷中軟乎乎的小人猛地一僵。
糟糕了,她在紙上?邊寫邊畫,到現在也冇寫多少,除了佈置要寫的大字,她還有《三字經》前?兩?頁要背。
“算算日子,差不多明日就要交了吧?”許梔和佯裝不經意,“明日去梅府上?,悅悅想好穿哪身衣裳了嗎?”
陳問漁白嫩的小臉上?帶著心虛,“孃親,我還有好多不會的,你來?教教我。”
她一邊說話,一邊伸手勾起許梔和的小拇指,拽著她往自己的特製小書案邊走去。
許梔和垂眸看著她,心底一軟,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還有我們悅悅當場冇學會的字啊,讓孃親看看會不會。”
陳問漁坐下後,指著桌麵上?散落的紙道:“這張,這張,還有這張。”
許梔和一一看去,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教她運筆,“來?,跟著我寫,寫完你要自己寫一遍哦。”
本想著用孃親寫的糊弄過去的陳問漁小臉一垮,半響才蔫耷耷地說:“好。”
將字教完,許梔和將筆遞給她讓她自個兒練。
陳問漁乖乖握住比她食指還要粗些的毛筆認真在紙上?一撇一捺。
許梔和看了一會兒,將桌上?散落的紙張一張張收拾起來?,陳問漁的啟蒙先生是梅堯臣,本來?許梔和擔心太勞累梅公?,後來?梅堯臣擺了擺手說教稱稱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倒不如一道都教了。
用梅堯臣的話說,這是順手的事兒。
陳問漁現在的字雖然稚嫩,但用筆和陳允渡“師承一脈”。當陳允渡休沐在家的時候,他會帶著陳問漁一筆一劃練字。
不過後來?陳允渡越來?越忙,回來?的時候也越來?越晚,每每回到家中,陳問漁都已經熟睡。
許梔和既心疼他瘦了一圈,又有些好笑地看著他和陳問漁明明見麵的時候互相拆台嗆聲,可一旦女兒熟睡,又會拉著她一道去看睡熟的悅悅有多乖。
說起來?,其實家中運筆皆出自一係,許梔和跟在梅靜寧身後學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練字,梅靜寧的字又是梅堯臣手把手地教的。
思及此,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陳問漁正好寫完最後一個大字,聽?到笑聲,忍不住回頭看著她,“孃親,你笑什?麼?”
許梔和將手中的一張紙舉起來?,“我在看小烏龜啊。”
米白色的宣紙上?,左邊是寫了一半的字,能看出來?是木字旁,右邊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小烏龜,遊在水池邊上?。
陳問漁臉一紅。
許梔和將其視若珍寶般仔細看了又看,“活靈活現的,這可得好好珍藏。”
陳問漁在一堆紙裡摸來?摸去,最後從中拿出來?一張紙,將其放在許梔和膝蓋上?後,什?麼都冇說,隻略帶幾?分驕傲的挺起胸膛。
許梔和低頭看去,隻見紙上?畫著一張她,筆觸還能稚嫩,但能看出來?陳問漁很?用心地想要畫好她。
紙上?的她正在斂袖寫字,寬大的袖袍被順著窗戶吹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仔細看,還能看見陳問漁認真畫她被風吹起的碎髮,隻不過她年紀尚小,無?法自主?控製畫筆的粗細,幾?根碎髮像是在她額角打了個結兒。
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畫的。
許梔和一時間無?言,一時間又想將世界上?最美?好的誇讚都說給陳問漁聽?。她如珍如寶地將畫放在桌上?,將陳問漁抱在自己懷中。
陳問漁將腦袋搭在許梔和的肩膀上?,感受到她內心的激動,頗有幾?分小大人樣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孃親,你可千萬彆哭呀。”
想了想,她接著補充道:“你若是喜歡,以後我再?給畫。”
“冇哭,”許梔和說,“那?說好了,以後還有。”
“知?道啦,”陳問漁糯著嗓音哄許梔和,“拉勾。”
許梔和低頭看了一眼她伸出的小拇指,動作輕柔地印了上?去。
陳問漁:“現在可算放心咯。”
許梔和收拾了一番心情?,認真詢問:“悅悅,你想不想學作畫?”
陳問漁眼睛一亮,旋即又擺了擺手,“算啦算啦,等以後我想學了,孃親再?教我。”
作畫隻是一時興趣,她還是更喜歡撲蜻蜓捉蝴蝶,或者冬日賞梅踏雪,哪個不比作畫來?得有意思?
許梔和隻是覺得陳問漁有天賦,聽?她這麼說,就冇多說什?麼
現在陳問漁年紀小,正是愛玩鬨,她既然不想被拘著,那?就遂了她的心願。
日後喜歡就學,若是喜歡彆的東西,也無?妨,她和陳允渡養她一輩子都不成問題。
許梔和想明白,清點了一遍桌上?的筆墨紙硯,見墨膏隻剩下一根,思量著明日再?去墨寶齋買上?一些。
夜裡,陳允渡裹挾著一身寒氣回來?。
他身穿深紅色的官袍,腳下踩著一雙深色鹿皮靴子,端看側臉,下頜線的線條更加利落分明,眉眼深邃,俊美?昳麗。
三年官場,他步步高昇,得到官家信重,身上?漸漸褪去初入官場的青澀,舉手投足間透露出不經意的矜貴和凜然寒意。
這份凜然清冷在看見許梔和的瞬間如點燃燭火的光快速驅退了黑暗,他故意在門?口輕咳了一聲,冇能引起房中人的注意。
冷淡疏離的陳大人腳步一滯,又不動聲色恢複正常。
“在看什?麼呢?”陳允渡走到書案旁邊,假裝不經意地拿起桌上?的茶壺,“看得這麼入迷?”
陰影喚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許梔和。
“你回來?了?來?看,這是悅悅畫的我,”許梔和招呼他,“是不是還挺像的?”
陳允渡伸手握住她遞過來?的指尖,從善如流放下假意拿起的茶壺,走到她的身後。
他剛一開口,許梔和立刻警惕地看著他:“如果你要說‘畫的冇我好’,就不用說了。”
陳允渡側過臉,“不是。她畫的很?好……這段時間很?忙,好多個瞬間,我都冇看見。”
許梔和:“那?以後你就多問問悅悅,說不準她那?兒有。”頓了頓,她用胳膊撞了一下陳允渡,“說不準還能拉近一下你們的父女關係。”
陳允渡看著她“我可都是為了你”的表情?,啞然失笑。
“多謝娘子為我思慮周全,”陳允渡伸手環住許梔和的腰,“我一定好生記在心上?。”
許梔和被他抱著,順著倚靠在他懷中,“對了,今年冬日……能比去年輕鬆嗎?”
陳允渡從將作監丞一職下來?後,被欽派戶部當值,經手的第一件事是京師路改建,第二件便是汴京及京畿地區的交子推廣,有時候忙起來?,在京畿縣城住下三五日不回來?也常見。
好在並非冇有收穫,除了西南路,京城也漸漸開始習慣使?用交子進行貿易往來?。常慶妤和潘光特意為著這件事來?府上?讚揚過陳允渡不遺餘力地推廣交子,這樣一來?,大大降低了金銀的保管難度,也方便了貨幣流通。
雖然現在推廣範圍有限,但政令已經下放至各地州府,相信過不了多久,交子就會變得越來?越生活化。
隻是陳允渡可忙壞了。
許梔和心疼,梅堯臣也心疼,陳允渡倒是接受得坦蕩——“考取功名為百姓福,本就不是坐在館閣中逍遙能辦成事的。從前?恩t?師能走訪鄉鄰問民生,今學生亦然。”
又在私下無?人的時候偷偷和許梔和咬耳朵,雖然此事難辦,卻不及當年父兄兄姊在家農桑辛苦,當年種了十多畝地晝伏夜出,連個休息的時間都冇有。
村裡有戶人家換了三十文錢去買油鹽醬醋,鼓鼓囊囊一小包,還冇進城,就被扒手給摸了去,一時哭得尋死覓活,
三十文如此,十貫百貫更甚,動作幾?十斤重,路上?不請鏢師護著,怕是頃刻就會傾家蕩產。
許梔和收回飄散的思緒,緊緊看著陳允渡。
陳允渡抱著她,將腦袋埋在她的肩上?,香甜的桂花香味傳入鼻尖,他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應該不會。”
許梔和:“猜到了,今年的雪不正常,去年這時候隻偶爾零星幾?朵雪點子,今年這都三場,還次次都是鵝毛大雪。你這次又是忙什?麼?”
陳允渡說:“梔和聰慧,瑞雪兆豐年,但雪過大便是雪災。司天監說今年大名府往北、甚至汴京附近,都極有可能出現雪災,逢災年戶部諸事繁忙,我可能……”
又會很?忙。
許梔和偏頭看向他,壓低聲音道:“官家還真是將你當真一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