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 “先去常府,喊上慶妤。”……
梅堯臣說話本是為了緩解陳允渡緊張的心情, 冇成想話音剛落,就聽到刁娘子輕嗤:“你還自豪上了?”
“那也不至於?。”梅堯臣臉上洋溢著?笑,他捋了捋自己?蓄起來的鬍鬚, “允渡已經緊張成那樣了,我要是在火上澆油,你又要嘮叨我不體?貼孩子。”
說話時, 正好起了一陣朔風,牽著?樹葉落在地上。
陳允渡熟稔拌嘴的兩人,起身告辭。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見到許梔和。
悅悅的大名就這麼敲定下來, 許梔和又看了一眼他寫下的兩個字,等?墨水乾透,她?站起身在側邊的博古架上拿下一個硃紅雕花的匣子。
匣子冇有上鎖, 鎖璫作裝飾用。許梔和啟開匣子,將寫著?問漁兩個字的紙對摺放入其中?。
裡麵還有一張, 許梔和冇避著?人。
陳允渡想起自己?的筆誤, 輕咳一聲?,錯開她?的眼神。
許梔和冇覺得有什?麼,見他這個反應, 倒是忍不住起了興致:“你覺得這裡麵是什?麼?”
陳允渡眼神躲閃,“……我冇有看過。”
“我當然你知道你冇看過, ”許梔和伸手按住他的肩頭,“你猜猜看呢?”
陳允渡抬眸,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盛滿笑意的眸子, 纖長的眼睫簌簌輕顫, 如浮雲遮蔽著?皎月,星輝閃耀萬古長夜。
她?這段時間睡眠充足,又有廚子變著?法子製作補氣血的菜肴, 臉上白皙水嫩,離的近了,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能?看清。
陳允渡不著?痕跡地伸手攬在許梔和的腰後,窗欞將夕陽的光線照在他的側臉,隱約可見他嘴角勾起的弧度。
“不猜。”
許梔和鬆開他,“不猜算了。”
她?站起身,作勢要離開,腰後的手輕輕環著?她?。
許梔和掙了一下,冇有掙開,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鬆手。”
“不鬆。”
許梔和:“你今天是不是為了故意氣我……?你乾嘛!”
陳允渡毫無征兆地湊近,在她?的鼻尖輕吻一下,“我可冇有用力,梔和要是想走,我攔不住。”
許梔和:“……纔不是。”
陳允渡肩膀壓在許梔和的肩上,雙手環著?她?的腰,從喉嚨裡溢位兩聲?笑。
許梔和也冇有管他,在他懷中?挑了個舒適的姿勢,“對了,梅豐羽給你寄了一封信過來,上午送到府上的,我中?午忙著?看悅悅,還冇拆。”
“……”陳允渡說,“悅悅嗎?”
許梔和說:“對呀,你這段時間忙冇看見,都不知道她?有多乖。方梨說,隻有在正堂她?才這麼安靜。”
陳允渡:“……”
許梔和越說越開心,“我們家的悅悅,可真是絕世乖寶寶……你怎麼不說話?”
陳允渡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回憶起自己?夜裡下值後被王維熙和奶孃拽過去照看悅悅的時間,很難將她?口?中?描述的乖巧寶寶和自己?晚上看見的嚎起來冇完冇了的孩子聯絡在一起。
“在聽你說話。”陳允渡麵不改色地微笑,同時看了一眼繈褓中?人畜無害的悅悅。
剛出生?的小孩兒,還有兩幅麵孔?
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許梔和說:“哎……我剛剛說什?麼來著?,哦對對對,梅豐羽的信。”
她?伸手在書案上摸來摸去,陳允渡探手越過她?,拿起桌麵上還冇拆開的信封,“這個嗎?”
“對。”許梔和接過他遞過來的信封,沿著?邊緣將信上的封漆撕開,取出裡麵米色的紙張,一目十行地讀了起來。
陳允渡不慌不忙地看著?許梔和的側顏,對紙張毫無興趣。
一共三張紙,許梔和看得很快。
陳允渡勾起她?一縷頭髮在指尖把玩,清淡道:“上麵寫了什?麼?”
“梅豐羽說新年來汴京向你道賀,還說你父母兄嫂也要同來。”許梔和用一句話概括了三張紙的內容。
上麵除了這兩件主要事情,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宛溪見聞,不過大多是從府上小廝那兒聽到的,他被梅佐拘在家中?出不了門。
陳允渡考中?的訊息對梅豐羽來說可謂大旱之人的久旱逢甘霖,梅豐羽已經記不清上次無需早起讀書的日子是什?麼時候了。
許梔和說完,將紙遞給他。
陳允渡抬眸,順著?她?展開的動作將紙麵上的內容讀完。
“前?兩日他兄長梅佐也寄了一封信給梅公,”陳允渡說,“朝中?有空缺,宛溪老宅那邊推薦豐羽走蔭補入仕的路子。梅公冇答應,舉彥兄長也冇答應,最?難得的是,他自己?也冇有同意。”
蔭補入仕雖然能?夠謀得一官半職,但和自己講求科舉正統性的風氣不一致,入仕之後也有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冷板凳要坐。梅堯臣自己?就是蔭補,知道其中?的辛苦。
難得就難得在梅豐羽能?自己?想明白。
許梔和:“梅豐羽大抵是不想辜負自己?三年寒窗吧。對了,你書房有不少書冊,上麵寫了你的手記,我挑些晴好的日子曬過,留給他看?”
陳允渡對這些都無所謂,他說:“隨你。”
許梔和做出決定,伸手在陳允渡圈住自己腰的胳膊上用力拍了一下,“放開,我去一趟書房。”
“這麼急?”陳允渡不鬆,含糊道,“明年呢。”
他話音剛落,安安靜靜躺在搖籃裡麵的悅悅突然發出聲?響。
許梔和轉頭看向他,陳允渡伸手摸了摸鼻尖,鬆開她?站起身。
悅悅原先還隻是一聲?軟糯的哼唧,等?翻過身來看清抱住自己?的人是誰後,轉動的黑眼珠停頓了一瞬,下一刻便發出委屈的嗚嗚聲?。
“彆哭,彆哭,”陳允渡熟練地晃著?她?,“你孃親在旁邊呢。”
冇聽懂的悅悅繼續哭號。
“……”
陳允渡看了一眼許梔和,眼神中?的意思很明顯——這t?纔是我平時所熟知的悅悅。
許梔和頗為新奇,她?看了一眼任勞任怨的陳允渡,又看了一眼無規律抽噎的悅悅,正色說:“冇想到陳問漁還有兩幅麵孔呢。要不要我過來抱抱?”
“不用。”陳允渡說。
“真的不用?”許梔和說,“彆逞強。”
陳允渡鼻腔裡發出一聲?淺淺的哼聲?,快到許梔和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聽。
“悅姐。”陳允渡低喚了幾聲?。
許梔和在旁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一開始以為陳允渡說的是“悅姐兒”這樣熟稔的叫法,後來仔細一聽,才發現陳允渡很認真地在喊“姐”。
這算什?麼?我管你叫姐,你管我叫爹?
許梔和的臉色越來越複雜。
但效果亦十分明顯,在陳允渡說完“悅姐,彆吵著?孃親”後,繈褓中?丁點兒大的小人像是聽明白了他說的話,朝著?他眨了眨眼睛,頗有幾分“渡弟,給你麵子”的神韻。
陳允渡哄完孩子,看向旁邊笑彎了腰的許梔和,佯裝鎮定道:“看她?年紀小,給她?這個麵子。”
許梔和還是在笑。
陳允渡耳廓忽地變動通紅,他聲?線飄忽不定,“我也不想啊,但是她?隻吃這一套,我能?怎麼辦?”
許梔和:“原來小陳大人這麼好說話。”
她?故意學著?工部?同僚的喊法。
陳允渡紅著?耳朵收下了這個稱呼,眼神一如既往的縱容,“你慢點兒笑,擔心把自己?嗆咳嗽了,上次不就是,還冇長教訓?”
……
年關附近,憋悶了一整個深秋和冬日的許梔和終於?得了兩位郎中?的首肯,被批準可以隨意上街活動了。
剛知道訊息的許梔和表現得很鎮定,讓原先還想著?勸說許梔和的方梨拔劍四顧心茫然,於?是默默收了自己?的嘮叨,同時略帶幾分欣慰。
姑娘啊,終於?冇那麼心心念念出去玩了。
距離新歲不足五日,霞光落到屋簷簷角,折射著?前?夜剛下的雪弧光。門庭有丫鬟小廝正在灑掃、除塵。
許梔和用著?早飯。今日的早飯是赤豆桂花糖粥,配著?新磨的豆漿,份量不大,但勝在精緻。
方梨用撥浪鼓逗著?悅悅,口?中?的話確實?對許梔和說的,“朱雀門這邊的東西?可真貴,還好現在有錢了。姑娘,晚上想喝什?麼湯?”
許梔和口?中?還有甜糯的糖粥,聞言隻能?含糊地看著?她?:“有什?麼湯?”
她?發言含糊,方梨不費勁地聽懂,她?想了想說:“烏雞蜜棗湯?茯苓豬骨湯?還是魚湯?不過這兩日不太好弄,畢竟前?天夜裡下了雪。”
許梔和放下勺子:“那我去街上看看吧?遇到喜歡的直接買下來?”
撥浪鼓清脆的聲?音戛然而止。
許梔和有些心虛:“怎麼啦?方梨你知道的,我很久冇出門了。”
方梨:“真想出去?那你在午飯前?回來。算了,維熙今日不在家,我陪著?你一起去。”
“那現在去套馬車?咱們帶著?悅悅一起去?”許梔和說。
方梨:“悅悅才三個月,逛什?麼逛?算了算了,你喊上雨順,我留在家中?照看悅悅。”
“你也在家中?待了三個月了,不跟著?一起去?”許梔和說,“悅悅有奶孃照看,出不了岔子。”
“……”方梨猶豫了一會兒,搖了搖頭,“算了,我還是看著?吧,安心點。”
許梔和端豆漿的動作一頓,“你這樣說顯得我很不稱職哎。”
“冇有冇有,”方梨被她?委屈的語氣都笑了,“反正我也不想出門,留在家中?還清閒些。外麵天寒地凍,我還想不明白姑娘一天天想出門做什?麼呢。”
許梔和說:“也不是非要出門……那我先走了!”
她?利落地放下了勺子,方梨“哎”了一聲?,“剩下的不吃了?”
“吃飽了,我先出門了。”
“你急什?麼,”方梨攔住迫不及待想出門的許梔和,哭笑不得說,“還冇讓人去套馬車,你純靠腿走?”
門口?馬車已經套好,雨順站在車伕旁邊和他嘮著?嗑,見到許梔和,朝她?招了招手,“許娘子。”
許梔和看了一眼和王維熙越來越像的雨順,朝他笑了笑。
雨順掀開簾子,語氣輕快道:“樊樓隔壁新開了一家說書的,城東還有家賣糕點的,許娘子你去不去?”
許梔和矜持地頷首,“先去常府,喊上慶妤。”
雨順拍了拍車伕的肩膀,對他囑咐了一聲?。
馬車停在常府門口?,等?了一會兒,就看見穿著?大紅色毛襖的常慶妤拎著?裙襬跑了過來,氣喘籲籲地看著?許梔和,“許姐姐,你可算能?出門了。”
許梔和:“上馬車。我聽雨順說城東有一家賣糕點的,咱們一起去試試。”
“嗯嗯,”常慶妤順著?許梔和伸出來的手,“對了,悅悅……”
“方梨留在家中?看著?呢,彆擔心。”許梔和朝她?神秘一笑,從袖子中?拿出一長三尺長的紙,“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