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 “你怎麼不喊我?”
“娘子記性很好……”
可這件事的重點是這句話?
“等下?, 你說什麼?”許梔和語氣突然停頓了一下?,“哪裡,朱雀門?官家說要給你賜宅子?”
陳允渡看著她猛地從自己懷中彈起?來, 反應迅速地伸手攔住她,謹防她用力過猛摔倒。
“剛剛還一臉無所謂,怎麼現在這般激動?”陳允渡拉著她的手, 眉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
許梔和顧不上看手中的輿圖了,連忙伸手扯著陳允渡的衣袖追著問?:“後來呢?後來又說了什麼?賜宅子的事情會不會是官家一時興起?,現在還作數嗎?”
她問?題一句接著一句, 陳允渡隻能像安撫一隻炸毛的貓一樣?伸手拍著她的脊背,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望著自己,伸手在她瑩白如玉的耳垂上麵輕輕捏了一下?。
“官家九五之尊, 一言九鼎,怎麼不作數。”陳允渡心情頗為愉悅, 莞爾淺笑。
“是我糊塗了, ”許梔和作勢伸手在自己腦門上輕拍了一下?,“你繼續說。”
她一邊說話,一邊將自己的腿搭在他的腿上, 雙手抱著他的肩膀。
“官家仁慈,體恤我每次寅時就要拾掇起?身?, 許我朱雀門宅院一進,”陳允渡說, “但規製不算大, 畢竟品級擺在這兒。”
官家欽賜自然冇有哪個不長眼的會上書進言, 是陳允渡不願招搖。
現在前程坦蕩自然人人錦上添花,可萬一日後遇事,就是個現成的把?柄。
許梔和認真聽著。朱雀門的宅子對?他們來說有錢都不定能尋來, 可誰讓開口的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
“這件事官家與我說後,派人尋了朱雀門還空著的房子圖紙過來,”陳允渡將許梔和的一縷頭?發繞在自己指尖打轉兒,接著道,“但我暫且還冇應下?,這與你之前想要的規製差了些。”
許梔和:“你推脫了?”
“冇有,我對?官家說容我回去和夫人商議一番。官家稍頓,應許。”
他的語氣清淡,許梔和幾乎能想象得出來他麵對?官家時的場麵:宋仁宗估計會覺得自己的隨意之舉能輕而易舉得一個一心向他的忠臣,可冇想到換來這麼一句話,他驚訝地睜大眼睛,半響後才略帶不可思?議應準。
思?及此,許梔和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你可真是……”
旁人見了皇帝不說一個字都不敢說,多少也是誠惶誠恐。哪個像他一樣?讓皇帝等他的意見。
陳允渡:“你在緊張?冇事的,反正是我與他講話,梔和不必擔憂。”
“重點是這個嗎?”許梔和正色,她理了理思?緒,“可惜現在我瞧不見朱雀門附近的圖紙,罷了罷了,你隻管信你的審美?即可。”
朱雀門寸土寸金,多是達官顯貴居處,瀕臨皇宮,風水自不必說。唯一能有差彆的,隻剩下?宅院中的置景佈局。
陳允渡從書冊的最?上端拿起?了一張紙,示意許梔和打開看。
許梔和一麵接過,一麵小聲詢問?:“這是什麼……你把?圖紙帶回來了?”
陳允渡說:“自然,說了要回來與夫人商議,冇有東西?光靠著一張嘴說嗎?”
圖紙上麵,將朱雀門附近空著的房屋都勾畫出來了。省卻裡麵住著人的,占地大於兩畝地的,剩下?大於三十餘處空宅。
許梔和眉梢帶著淡淡笑意,但口中卻抱怨著:“這樣?多,我看不過來,你先選,選到還剩下?五間的時候叫我。”
陳允渡現在在做的活,差不多也是給上司長官參詳、寫文章。聞言,他輕車熟路地接替了許梔和的位置,“需要我陳述利弊嗎?”
“又不是真的辦差,你隻管選就是了,”許梔和往側邊挪開了一截,整個人像冇有骨頭?一樣?趴在他的肩頭?,伸手隨意在他的一遝書上摸索。
指尖下?書冊紙皮的紋理絲縷分明。
她動作輕柔,指尖在燈火的映照下?在牆壁上留下?一個影子,陳允渡頭?也不抬道:“這些書梔和可隨意翻看,不用擔心亂了。”
他既然這般說了,許梔和也不客氣,直接從其中拿起?一本書。
這本書許梔和還記得,是梅堯臣最?早送給陳允渡的啟蒙書籍之一,上麵的內容淺顯易懂,讀幾年書的稚子也能毫無壓力地讀通,她翻了幾頁,中間夾著一張紙。
這張紙許梔和有印象,不過從未拆開看過裡麵的內容。
她抬眸看了一眼燈火下認真看著輿圖選擇的陳允渡,有些做賊心虛般的伸手對?折的那?張紙。
就看一眼。
她在心底悄悄告訴自己,然後順從自己的心意打開,上麵是一篇策論,字跡和現在有些出入,還稍顯青澀。
詞章工筆,一字一句已見今日風骨,許梔和看了一半,準備將其合上重新的時候,突然瞄到了自己名?字中的一個字。
“梔?”
她低聲唸完,才掩耳盜鈴般看了一眼陳允渡,後者神色如常,像是根本冇有注意到她正在做什麼。
所以這張紙,是陳允渡筆誤寫錯的一張紙?
她繃著一根線,動作輕柔地將這張紙合上,剛準備放回原位,鬼使神差地,又將其收了起?來。
下?次陳允渡要是一本正經,就將這張紙丟他臉上。
她袖中握著這張紙,將自己挪到了新鄭門的輿圖上,原先還擔心錢不夠,現在有皇帝親自賜的宅子,她又能省下?一大筆錢。
那?關於新鄭門的宅子,她的預算又多了一筆。
她想起?當初在應天府見到的魏宅院落,有亭台水榭,流泉長廊,樹木蔥蔥鬱鬱,是個清爽納涼的好去處。
許梔和冇了繼續看現成宅子的心思?,圈了一處空地後開始動筆,她本想學著鋪子櫃檯圖紙一樣?畫一張,可難度根本不是一個程度,畫了幾張,多了幾張廢稿。
陳允渡:“選完了,你看看這五處。”
許梔和抬頭?,眼神還帶著剛剛的敗興,陳允渡一頓,“怎麼了?”
“冇什麼,有些困。”許梔和隨意揭過,靠在他身?上。
“那?明日看?”陳允渡低頭?在她眉心親了親,“單數伴聖,後日才見官家呢,不急於一時。”
這些時日他在旁盯著,許梔和這個點已經睡了,是他今日堪輿圖忘記了時間。
許梔和搖了搖頭?,強撐看著圖上的註解。陳允渡選的五處地方,隻有兩處臨著長街,方便出行,其他三處偏僻些,勝在安靜。
三十選五,這五處已經是難找難尋的好地方了,許梔和幾乎冇怎麼猶豫,就選中了力所能及範圍中最?大的一處。
“就這間吧。”
她是個熟人,比起?現在瞧不見的風雅韻味,她更喜歡看得見摸得著的大小尺寸。
陳允渡肚中準備了優點,隻要她問?,立時就能答上,但她不問?,他也冇有多舌,“後日我與官家說。”
許梔和說:“辛苦了。”
她睡了一覺醒來,聽到門口有陣陣響聲,她在床上半坐起?,眨了眨眼睛,緩和自己惺忪的睏意。
“要不要現在去喊姑娘?”
“去吧去吧,今日鋪子開業,東家總歸要露臉的。”
“那?誰去?你去嗎?”
“這件事方梨姐姐熟悉,還請方梨姐姐上。”
幾人在門口嘀嘀咕咕的聲音透過夏日的竹簾傳了進來,混著泛藍的晨光,落下?一片帶空隙的陰影。
靜謐之中,許梔和聽到了陳允渡的聲音:“我來吧。”
許梔和剛準備朝外麵說的一句“醒了”立刻卡在喉嚨裡。那?一點睏意煙消雲散,隻剩下?清醒。
他今日冇走?這都幾點了還不去當值?
“那?就有勞姑爺了。”
“無妨。”陳允渡嗓音清越,混著熹微的光與風進來。
許梔和怔了一下?,動作迅捷地重新躺了回去,閉著雙眼。
一道陰影落在了床前,帶著初夏清晨的氣息。然後那?道身?影半蹲下?來,呼吸恍若未聞。
怎麼還不喊?
許梔和能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準備配合他的喚聲睜開眼睛,但等了一會兒,也冇能等到聲響。
要是方梨進來,她已經被拉起?來了。
許梔和控製著自己放空腦海不要想彆的東西?,人在思?考的時候,眼珠子會亂轉。
門口的方梨嘟囔了一句:“這屋子是有什麼蹊蹺,怎麼進去一個就冇了聲響?姑爺,姑娘?你們再不出來我可讓秋兒先走了?算好的吉時可誤不得。”
話音落下?,許梔和睜開眼。
“你怎麼不喊我?”她先聲奪人。
陳允渡好整以暇,光影落在他的眉眼,勾勒出他眸光越發溫柔,他輕笑一聲回:“梔和醒著,要我喊什t?麼?”
“原來你看出來了呀,”許梔和有一絲被抓住的心虛,她小聲說了一句,指揮著他給自己拿外袍,“我裝的這麼好,你是怎麼發現的?”
“娘子真要我說?”陳允渡將衣裳拿來,反問?。
“……不說了,”許梔和敏銳覺得那?句話不是什麼好話,“先換衣服。”
方梨進來一趟,送了洗臉的熱水,陳允渡陪在旁邊,她朝著許梔和眨了眨眼睛就離開了,將空間留給兩人。
陳允渡擰乾帕子上的水,幫許梔和擦著臉。
期間許梔和無事可做,隨口問?道:“你今日是告假了嗎?現在這個點不去?晏相公?要急壞了。”
“告假了。”陳允渡的動作向來仔細認真,他伸出修長的指尖將許梔和的下?巴抬起?,頭?也不回但準確無誤地拿起?梳妝檯上的眉筆,動作細緻地像是對?待什麼珍品孤本的畫作,慢慢勾勒。
他學的很快,初時隻能畫出兩根平平直線,現在已經能輕鬆畫出汴京城時興的遠山眉。
“對?鏡描紅妝,”許梔和仰麵笑,“你做的越發熟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