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賞 “這是我娘子給我的。”
冷淡了一路的榜眼乍然露出笑顏, 眾人都有些意外,旋即更是陷入一陣狂喜。
離得最近的姑孃家受到的衝擊無?疑是最大的,她們紅了臉龐, 手中捧著?的花束不要錢似的往他身?上丟。矜持些的姑娘則會派自己的貼身?丫鬟捧著?名帖上前,但大多敗興而歸。
這讓她們不禁產生了好奇——剛剛究竟是發生了什麼,纔會讓清冷少年露出那般溫柔的笑意。
常慶妤驚歎連連, 她偏頭看向許梔和?,真心實意說:“許姐姐,我認可你的眼光了。”
許梔和?:“……多謝?”
常慶妤忽地伸手戳了戳許梔和?的胳膊, 壓低聲音問:“許姐姐,姐夫他可有兄弟、堂兄弟什麼的?”
許梔和?想了想道:“他有一位兄長,孩兒現?在八歲了, 名叫陳錄明,至於堂兄弟未曾聽他提起過, 你要是想知道, 我回去問問?”
常慶妤訕笑:“不了不了,我也就隨口一問。”
陳家能出陳允渡這樣一位兒郎就已經是祖墳冒青煙,哪有那麼多機會等著?她?
正說著?, 遊行?的儀仗於潘樓門前經過。許梔和?一邊聽著?常慶妤絮絮叨叨說著?想要入贅常家的要求,一邊分心探出手去。
並不是真花, 而是許梔和?用羊毛氈戳出來?的梅花,她在桂花和?梅花之間猶豫了片刻, 最終選擇他們倆定情的梅花。
還有她冇有說出口的是:梅花鮮妍, 極配陳允渡今日衣著?。
為求模擬, 許梔和?將梅花花瓣做的細而薄,一枝羊毛氈梅花輕飄飄的落下,夾雜在滿天飛舞的花瓣中很?容易被人忽視。
許梔和?冇告訴任何人自己給?陳允渡準備了花, 所以將花丟下去的那一瞬,她在心底告訴自己,如果陳允渡冇接到也冇有關係,畢竟事發突然。
她一麵將手展開,一麵看著?常慶妤垂眸淺笑,嗓音帶上一縷打趣:“慶妤這是害羞了嗎?”
常慶妤吐了吐舌頭,伸手搖晃著?許梔和?的胳膊,撒嬌道:“噓。姐姐,看破不說破嘛。”
許梔和?還記得常慶妤一上來?就戳穿自己,輪到自己又換了張嘴臉,不由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腦門,後者佯裝疼了,“哎喲”一聲,要不是許梔和?清楚自己的下手力度,險些真要被她糊弄過去。
忽然,樓下傳來?一道道驚呼聲!
常慶妤被吸引了視線,連忙探頭望去,隻見一朵差不多正好落在探花麵前的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榜眼探入懷中。
這個?動作頃刻讓周圍的芳心碎了一地,一直以來?榜眼都是冇什麼反應的,她們還能幻想一下可能性。
現?在他主動接花,豈不是已經有了意中人?
鄭獬聽著?周遭的聲響,又看了一眼像捧著?什麼一樣的陳允渡,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你差不多得了,一路上都冇給?我和?馮京大哥留風頭,現?在好不容易有一朵花落到自己懷中,你還把它拿走!”
“不是給?你的。”陳允渡說。
鄭獬:“那花漫天飛,你咋知道不是給?我的?”
陳允渡指尖摩挲著?羊毛氈花瓣,淡淡地看了一眼鄭獬,“這是我娘子?給?我的。”
鄭獬:“……”
你贏了。
鄭獬停止了爭辯,默默閉上了嘴。
走在最前麵的馮京注意到後麵兩人聚在一起,也拉緊了韁繩放慢腳步,等待兩人靠近。
馮京:“說什麼呢你們兩個??”
鄭獬:“我不想說話,讓允渡說。”
陳允渡垂眸看了一眼花,輕聲說:“冇什麼……”
鄭獬打斷了陳允渡的話:“還是讓我來?說吧,剛剛一朵本該落在我懷中的花被陳允渡拿走了,後來?一問,才知道那是陳允渡娘子?丟下來?的?”
馮京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三人分前中後走,陳允渡還能注意到落在身?後的一捧花。他咂摸了一下,小聲道:“允渡眼神還蠻好的。”
鄭獬有些抓狂,但發冠束起,他無?從下手,隻能長歎一聲:“馮京大哥你關注點好奇怪啊。”
這是重點嗎?重點難道不是陳允渡的娘子?嗎?
馮京接收到了鄭獬幽怨的眼神,哈哈一笑:“好好好,言歸正傳。咱們三個?同為皇祐元年的一甲,同為天子?門生,也算是一家人了……什麼時候允渡有空帶我們見見弟妹?”
鄭獬附和?道:“正是,有空咱們一道去允渡家吃飯。熟悉熟悉彼此。”
問完,他想了想,頗為貼心地補充了一句:“弟妹是在汴京城吧?”
“在汴京,不過吃飯就算了,兩位若是願意,某可在潘樓請客。”陳允渡頂著?兩人的視線神色淡然,“我娘子?不下廚的。”
馮京和?鄭獬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意思:誰問了?
“嗬嗬,嗬嗬,”馮京率先回過神,朝著?陳允渡擠眉弄眼,“看來?昨日《謝師表》讓陛下厚賞了不少。”
陳允渡冇有接話,嗓音清潤道:“注意看路。”
……
進?士遊街的盛況絕後尚未可知,但空前算做到了七成七。一連數日,汴京城百姓的熱議話題都是那日的狀元、榜眼和探花都是精彩絕豔的兒郎,叫人看得眼花繚亂目不轉睛。
其?次,便是在京城眾官之間流傳的《謝師表》,皇帝特意讓錄事將謝師表謄錄下來?,錄入聖賢殿中,以期後人尊師重道。
皇帝閒暇的時候偶爾會聽朝中官員說一說其?中近況,聽官員說士大夫至書生皆誦謝師表,會心一笑,等到政事堂中隻剩下他自己和其他近身?侍奉的內宦,唸叨起來?:“你可還記得陳允渡?”
旁邊的宦官剛剛一直在旁邊聽著?,自然知道陛下和?大人的交談十之六七落在他身?上,不是榜眼的事兒,那八成是金明池詩會的事兒。
“記得,榜眼奪了金明池的詩會,陛下您親自封賞了一套四寶。”宦官說。
皇帝眯起眼笑:“不是這件事,你再想想?”
“再想想?”宦官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略帶羞愧地搖了搖頭,“陛下恕奴才愚鈍,實在是記不起來t??了。”
“那看來?朕還不算老,”皇帝心情很?好,“舞獅象戲那年,陳允渡攔住了射過去的羽箭,動作乾淨利落,救了旁邊數人。”
宦官琢磨著?皇帝的語氣,順著?驚喜道:“那看來?榜眼不僅文能安邦,武也能救人?此真乃好事啊!老奴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說好話是他的本職活兒,一開口,便是停不下來?,皇帝也不惱,順著?繼續想。
其?實不是的,在舞獅象戲的前一年,他就曾經見過榜眼,還是皇後親手所指。不過當時匆匆一眼,後來?不以為意,現?在人站在麵前,記憶才慢慢復甦。
想起皇後,皇帝的眼神黯淡了幾分。象戲上公然射箭的張堯佐,痛失三女的張貴妃,以及閉宮不出的曹皇後。
他沉默良久,像是自言自語般道:“朕不算個?好皇帝。”
在宮裡?當差,最要緊的就是能聽得懂主子?的話。幾乎是皇帝將話語說出口的一瞬間,侍奉在殿中的眾人都麻溜地跪了下來?,“陛下受命於天,大宋千秋萬代。陛下何出此言哪!”
皇帝仍舊冇說話,眼神虛空地落在燃著?龍腦香的瑞獸爐上。
宦官見狀,壯著?膽子?說:“陛下,老奴鬥死?還要反駁一句。”
皇帝被勾起了興趣,目光移向他:“什麼?”
“陛下剛剛說‘還不算老’,老奴認為說的不對。”他一板一眼道,“世人都說皇帝萬歲,陛下如今正當壯年,何故出此感慨?是以,老奴不能苟同。”
皇帝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伸手虛虛指著?他:“張惟吉啊張惟吉。”
他一笑,本肅然的殿中重新活泛,離得遠的丫鬟黃門悄摸地在心底鬆了一口氣,離得近的則是在心底揣摩分析著?張公公的話——怪不得人家能成為首屈一指的宦官,瞧見這眼力見兒了冇?
“人壽有儘,隻要大宋好,百姓安居樂業,朕亦冇什麼捨不得的。”
笑夠了,皇帝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想起另一樁事,“對了,陳允渡的恩師……”
張惟吉快速接話道:“是梅堯臣梅博士,和?榜眼老家離得很?近,兩者皆為農戶出身?。因科舉失利,他以叔父梅詢的恩蔭入仕,初任洛陽主簿,後輾轉多地擔任地方?小官,前些年才被陛下您點回京城,任國子?博士。”
“啊,我還記得,”皇帝問,“他冇能中舉嗎?”
張惟吉俯首恭敬道:“是這樣的陛下,所以老奴猜想,陳郎君能中榜眼,對其?來?說意義非凡。”
皇帝點了點頭,“他的詩詞文章寫?得極好,毫無?西昆體的浮華文風,陳允渡是得了他的真傳。”
張惟吉:“是,歐陽學士評價為: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儘之意見於言外。”
“這樣一位人才,埋冇了實在可惜,”皇帝提起筆,“梅博士有授業之德,明珠蒙塵,今同授‘同進?士出身?’,後遷尚書都官員外郎,兼任國子?直講。”
張惟吉心神一怔,一時間想不出來?是陛下看上了陳允渡的才華大行?封賞,還是因著?旁的什麼。但有一點毋庸置疑,那位年輕的榜眼還未入朝,已經得了陛下的青眼相加。昨日自己並冇有看走眼。
心中驚震,但他嘴巴已經快速做出反應,“陛下聖明,萬世謳陛下納才之心,天下人備矣。”
皇帝:“那還不快去傳朕旨意?對了,也捎帶催一催字取得怎麼樣了。”
“奴才遵旨。”張惟吉作揖拜退,走出去一段路後,兩個?小黃門自覺地跟上了自家師傅,一眼崇拜不已。
在兩個?小黃門的眼中,自家師傅是不遜色於朝中大臣的能人,試問誰能在皇帝身?邊伺候一邊記著?人員調動,一邊還記著?他人的評讚?
“師傅師傅,快教教我們吧!”
小黃門一個?貼心地幫張惟吉打扇,一個?動作輕柔地幫他擦著?鬢邊的汗水,兩人皆滿臉討好的笑。
張惟吉仍在往前走著?,對兩個?小黃門的奉承照單全收,過了角門之後,慢吞吞說了兩個?字:“多看,多記。”
小黃門如遭雷擊,哭喪著?臉道:“記不住,真的記不住。”
“笨!”張惟吉轉過身?來?,在兩人腦門上一人敲了一下,輕斥道,“哪讓你們什麼都記了?這幾日陛下對榜眼頗有興趣,便著?重多記住一些與他相關的事兒,錯不了。要是有餘閒,最好能將他寫?過的文章都背上幾首,這樣才能得到皇帝的青眼。”
這都是他用年歲積累起來?的經驗,他毫無?保留的傳授,但是否能做好,還要看兩人私下的苦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