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英殿 “忠直敢言,國之棟梁。”……
陳允渡將他的動作儘收眼?底。他的學習能力很強, 立刻領悟了?其中的要義,仰麵喝了?一大口。
並不是辛辣入喉的味道,而是細密的甘甜帶著氣泡在舌尖綻放。
王維熙期待地看著陳允渡:“怎麼樣姑爺, 是不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嗯。”陳允渡將餘下的一些飲儘,偏頭看向一旁用?湯匙小口小口舀著銀耳羹的許梔和,“很好喝。”
許梔和彎了?彎眉眼?, 似乎早有預料。
“桑伯將首次釀造的酒水分了?我兩壇,他自留了?一罈,”許梔和說, “我是這樣打算的,其中的一罈我們留下自用?,剩下一罈在鴻臚寺門口邀人試嘗。”
王維熙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剩下的一罈不算多, 好在雖然冇有氣泡酒,還有我親手釀的梅花酒……”許梔和托著下巴笑, “喂, 這是什麼眼?神,桑伯誇我有慧根呢。”
王維熙道:“姑娘,能喝到您親手釀造的酒水, 是我們莫大的榮幸,但是氣泡酒這東西新奇, 難免會?多給它一些關?注嘛。”
許梔和聽著他猶如朗誦的話?語,忍不住撲哧一笑。
恢複了?賣金酥薯蕷的王維熙, 嘴皮子功夫直線上升。不知道的, 還以為他在家中演話?劇呢。
王維熙仍舊強裝著臉上的淡定, 聽到許梔和笑了?也不為所動。
“我信了?,要是有剩餘,我拿你是問, ”許梔和正了?正色,接著道,“後來桑伯聽說我準備和金酥薯蕷在一起賣,主動說要幫我多釀造一些。他對釀酒一事頗為喜歡,他想要釀,我不好意思回絕……但他畢竟年事已?高?,我勸他以自己的身體為重。”
陳允渡微微頷首,靜靜等著她的後文。
許梔和繼續說:“我瞧了?,歐陽學士的酒窖大小有限。粗略估算一番,要是想要以後正式售賣氣泡酒,至少?每日有一罈左右的儲備,到了?盛夏兩壇左右……也就是說,第一批次,至少?需要六十壇酒水。”
她攤了?攤手,“酒窖擺不下的。”
方梨沉吟道:“這確實?是個問題。而且酒窖的位置離得太遠,運到這邊需要t?的時間很久。”
良吉總結:“所以,咱們需要賃一個在附近的酒窖。”
“對啦,”許梔和看向他,“讓你留心鋪子的事情可有著落。”
良吉被點名,他清了?清嗓子,伸手在袖子中取出一遝準備好的資料,“我找了?馬行街的三間鋪子,潘樓街的五間鋪子,汴橋大街的六間鋪子,他們的價錢一年都在六百兩左右,但後麵兩個地段的鋪子要小些。”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準備好的紙張遞給許梔和。
紙上的內容很詳細,每個宅子都有單獨的一張紙介紹,上麵的部分是宅子的形狀,幾丈長?幾丈寬,下麵則是具體的地段位置,每日差不多有多少?人經過,鄰邊最受歡迎的店鋪又是哪幾家。
許梔和忍不住看了?良吉一眼?,這簡直就是古代版的簡報。
良吉在旁邊道:“上麵的內容姑爺給我提了?一些建議,姑娘你瞧瞧,還有冇有旁的需要補充?”
陳允渡安靜在旁邊傾聽,見?眾人朝自己看過來,對著許梔和道:“上次正好瞧見?了?你給常慶妤的羊毛護膝圖解,一目了?然,我……算是偷師?”
他說的有些遲疑。
“怪不得,”許梔和頗為慷慨大方,“允你偷師。”
飯後,方梨等人將東西收拾完畢離開,許梔和得了?空閒,在旁邊研究良吉總結的內容。鋪子的數量太多,她逐張過了?一遍,敲定了?潘樓街的兩間鋪子,具體什麼情況,還需要明日去街上瞧瞧。
明日麵聖,陳允渡特意沐浴更衣,他將頭髮擦得半乾,走到許梔和的身邊。
許梔和正好累了?,見?他過來,抬手吹滅了?放在書?案上的燈,“早些休息,養足精神。”
陳允渡這段時間怕影響許梔和的作息,睡眠時間比往日提早了?一些,聽她這麼說,由著她牽著自己躺在床上。
明日醒來,一切塵埃落定。
陳允渡從前覺得無論?是解試、省試抑或是殿試,是一件按部就班的事情,後來有了?期待,他開始變得更加在意結果、更加用?功。現在,他躺在漆黑的房中,遲來的緊張隨著夜色將他裹挾。
他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眼?睛也在短暫的恍惚後重新恢複清明。柔和的月光下,他能看見?房中的陳設,以及躺在身邊的人。
他冇有辜負自己多年的寒窗,但今夜,他好像有點睡不著。
身旁人的呼吸聲?漸漸趨向於平穩,與掠過窗欞的夜風交織,三月的夜晚風微涼,他正準備起身看一眼?她被子有冇有蓋好,下一秒,快要睡著的許梔和忽然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陳允渡立刻繃直了身子。
許梔和閉著眼?睛,語氣帶著快要睡著的黏糊,她小聲問:“你睡不著嗎?”
一麵說話?,一麵輕輕蹭著他的胸膛。
陳允渡抬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有一下冇一下的輕拍,“冇有,在腦海中想題。”
他嗓音溫和,把她當成了?小孩在哄,“睡吧,我在這兒陪著你。”
許梔和的睏意漸濃,她有話?想要與陳允渡說,但此刻腦袋昏昏沉沉,她想不起來自己準備說什麼來著,隻好貼著他的胸膛說:“想完記得抱著我,每次你抱著我都睡得很安穩。”
陳允渡應了?一聲?。
……
如許梔和所說,後來陳允渡抱著她,嗅著她發間淺幽的香味睡得很安穩。
但太過安穩的後果就是,他冇能自己及時醒來。
門外的方梨的王維熙正在猜拳,誰輸了?誰去叫人,三局下來,王維熙認命地耷拉著腦袋,走到了?正堂的簾子外,伸手敲了?敲,“姑爺,姑爺,你起了?嗎?”
陳允渡驚醒,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日光,陷入沉默。
旁邊的許梔和捲了?被子睡在牆角一邊,散亂的頭髮纏繞在她的脖頸,胸腔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他正準備起身,卻?發現她的小腿搭在自己的身上,因為時間太久,自己的腿已?經失去知覺。他將她的腿挪下來,一直沉睡著的許梔和翻了?個身,他屏住呼吸,好在並冇有醒。
門外,王維熙還在喊著:“姑爺?姑爺!”
他喊了?一陣子,小聲?嘀咕道:“奇怪,平常這個時候,姑爺早就起了?啊。”
他回頭和方梨對視一眼?,下定決心。
雖然這個行為有些冒犯,但今日集英殿唱名一事實?在太過重要,他義無反顧。
王維熙的手剛伸出去,簾子被人從裡麵掀開,陳允渡朝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小點聲?,她還在睡覺。”
王維熙立刻閉嘴,見?陳允渡草草披了?外袍就走過來,主動道:“那姑爺您先收拾,我和方梨將飯食擺在桌上。”
陳允渡應下:“有勞。”
一切收拾妥當,陳允渡獨自出門,快到宣德門的時候,遇見?了?昨日見?到的馮京,兩人順道結伴一道朝著集英殿方向走去。
集英殿中,一夜未歸的諸位大學士熬紅了?眼?睛,纔將昨日的卷麵檢視完畢,他們內部辯了?好幾輪,從中選擇了?十六份呈給了?皇帝。
其中不乏爭執比較大的幾張。
皇帝記掛著昨日的殿試,卯時未到,便急匆匆換了?衣裳到了?集英殿,受朝臣禮後,迫不及待地接過孫抃遞過來的十六份卷麵。
孫抃將卷麵呈上去後,而後與其他人一樣,俯身恭聽。
皇帝前幾張看的很快,到了?他們心知肚明的爭議文章後,速度陡然放緩,半響,才能聽到指腹摩擦紙麵的聲?音。
半響,孫抃聽到一聲?極輕的讚歎聲?:“忠直敢言,國之?棟梁。”
話?音落下,保持著俯身動作的幾位大學士心中都明瞭?——看來今年的一甲三人,會?從這幾張裡麵出現了?。
這麼高?的評價,要是傳出去,定然會?引起一片轟動。
皇帝表達喜愛的方式很簡單,招呼離自己比較近的幾位官員靠過來,“來,你們瞧瞧這句子:法貴因時而變,政須以民為本。昔賈誼陳《治安策》,晁錯論?《貴粟疏》,皆以文載道、言關?天下。今觀此策,不遜也!”
幾位官員得了?皇帝的首肯,立刻踮起腳尖去看卷麵。
答卷被糊名,他們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作,但皇帝都笑了?,他們立刻也附和地笑,恭賀著陛下又得良才。
殿中一派其樂融融,皇帝將三份選出來,指著道:“這三份當之?無愧今科翹楚,其餘都歸於二甲,剩下的,你們再從中選出二三十份,差不離了?。”
三份被留下的卷麵擺在皇帝的麵前,圍成一團的大學士分成兩撥,一部分去與禮部共同商議著剩下四甲的人選和名次,剩下的則去貢院登名處,找全了?一甲三人的出身背景,方便皇帝確定狀元、榜眼?和探花分彆?是誰。
……
潘樓街上,依舊人聲?鼎沸。
茶客談天的內容從天南海北變成今日的集英殿宣名。
許梔和坐在人群當中,抿著手中的溫水。良吉去找鋪子的主人,準備約來潘樓商談,等候期間,隻有方梨陪在她身邊。
不一會?兒,麵前多了?一個人,潘光大咧咧地坐在她對麵,伸手托著腮笑:“許娘子,要不要我幫你換一個位置?此地喧囂,擾人心絃。”
百姓討論?殿試,不說文章內容,隻談論?一甲會?是哪些人,二甲又能進哪些人,陳允渡的名字在省試中出了?名,每十個名字中,便會?出現一次。
“冇事。”許梔和將杯中的溫水喝完,冷靜地說,“這樣聽著,反倒心底安定些。”
潘光:“許娘子當真與眾不同。我記得當年子輿考完,不敢見?人,將自己鎖在房中,直到聖旨傳入常府……我迄今不知道他當時在緊張個什麼勁兒,他省試彆?說前三,連前三十都冇有進……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我又不準備走仕途。”
許梔和給了?他一個你繼續的眼?神。
“不過後麵結果還不錯,殿試出來的名次是第五。省試三十開外到殿試前五,他也算給自己爭了?口氣。”潘光接著道,“我與他一道長?大,心底為他高?興,在潘樓張燈結綵三天三夜,他反而不高?興了?,這人哪,心思真難猜……”
“潘光哥哥!”
常慶妤的聲?音響起在耳畔,她朝著許梔和微微頷首,然後鼓著腮幫子看向他,“你是不是在說我兄長?的壞話??”
“哪能呢,”潘光縮了?縮脖子,“我正在與你許姐姐說你兄長?當年科舉的不易——其實?前五也不算冤枉了?他,畢竟前三當真是神仙打架,就連王大學士都居於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