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梅 “你便是薛娘子提到的人?”……
陳允渡的身影混入人流。
明明和其他人一樣都?穿著青藍布衫, 但在?許梔和的眼中?,他的身姿格外突出,在?人群中?有種鶴立雞群之感。
她看著他腳步從容地朝著門?吏靠近, 覈驗完身份後,回頭朝後麵?的人群中?看了一眼,那一眼太過匆匆, 兩人的視線還?冇能在?人群中?接觸,陳允渡便已經隨著人流的步伐走進了貢院。
許梔和又站了一會兒,直到身著緋紅衣裝的小?吏將貢院的門?關上, 才收回視線,準備離開。
貢院一關,不到一場考完, 是不會開門?的。許梔和事先從方梨和刁娘子的口中?瞭解了省試的流程,將陳允渡送到貢院後, 朝著和常慶妤約定好的君山而去。
她要趁在?最後一場梅花凋謝之前, 采集到足夠釀造梅酒的梅花。
貢院落鎖,但門?外的人卻?冇有減少多少,大多保持著來時的樣子, 踮著腳尖,雙手合十, 神情虔誠莊重——在?這一刻,好似和院中?正在?閱卷讀題的考生心神合一。
許梔和的離開引來了幾道目光注視, 有些人猶豫了一會兒, 也選擇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情, 而有些則像是腳尖黏在?了地麵?上,任旁邊人來人往,也風雨不動, 大有準備不吃不喝等到貢院重新開門?的架勢。
或許他們不知道貢院一場需要多久,又或許知道了,但不願意離開。
許梔和看了一眼天色。很好,送完陳允渡到貢院,竟然?還?比平日裡起的要早一些。
一路朝著京西走去,路上行人經曆一個從稀疏又到繁茂的過程,差不多一個時辰後,原先瞧著還?算模糊的山影輪廓陡然?在?視野中?清晰起來,山還?是略顯荒蕪的土黃色,半山腰上一抹嫣紅分外顯眼。
平心而論,君山並非遊玩賞花的好去處。它離汴京城不算近,此刻暮冬初春,花草未艾,滿眼蕭索。
再比較大相國寺曆經百年而不衰的亭台樓閣,杳無人煙的君山顯得更?單薄了些。
看著近在?咫尺的山,但真走起來,卻?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許梔和第一次深刻地領略到“望山跑死?馬”的真諦,她走路的速度越來越慢,喉嚨也越發乾澀,後來更?是忍不住停下了腳步,扶著一棵剛剛吐芽的樹乾輕輕喘息。
等呼吸平緩,她隱約聽?到了汩汩的溪流聲。
純自?然?的山石層層疊疊下,有一股清澈的水流順著山穀流淌,清澈的水珠反射著太陽的光線,明亮又晶瑩剔透。
許梔和本躁動的心忽然?被撫平。
凍土之下,生機喧發。本像是蛇蛻一般的蜿蜒山路少了幾分荒蕪蒼涼,多了幾分引人探究的野趣。許梔和恢複了力氣,一邊走一邊想:幸好這君山就在?汴京城外,不會有熊啊,野狐之類的野獸出冇。
不然?想想還?真是夠害怕的。
終於快到半山腰的紅梅林。
許梔和靠在?梅樹下歇息了片刻,她背靠著樹乾,雙眸閉合,但耳朵卻?時刻保持警覺狀態,不讓自?己在?山林徹底放鬆。
故而,當幾道腳步聲響起的時候,她立刻就睜開了眼睛,朝著聲響來源看過去。
“許姐姐!”
常慶妤歡喜的嗓音準確無誤地傳入了許梔和的耳中?,她回頭朝著身後一直竭力勸阻自?己的小?廝道:“瞧,我?就說許姐姐會等我?的。”
小?廝低著頭諾諾,不與她爭辯。
許梔和圓場道:“是我?疏忽,事先冇打聽?君山樣貌。這條山道平時隻有樵夫走動留下的痕跡,馬車都?不好行,他們有所顧忌,實屬正常。”
常慶妤:“可是我?覺得很有趣啊!我?還?是第一次走這樣的山路,山腳下有幾塊石階縫隙中?生了蘭草,泛著幽幽藍色,還?有成片的鳥雀……”
這一次的體驗對她來說太新奇了。第一次不是和其他京城貴女一道出現在?打著“賞春”名義,實則帶著某種局勢、貴人相看目的的山上,不用去理會和猜測接近自?己的人的想法,隻需要儘情享受著拂麵?的風,這感覺太舒服了。
更?彆說,剛走到梅花林,還?冇有被晚謝的紅梅驚豔,就被林中?倚樹休息的人驚豔。
她本想將腳步放得輕些,再輕些,最好能不驚擾許姐姐短暫的休憩,但旁邊幾個莽夫似的小?廝顯然?冇有這種意識,腳踩在?樹枝上,發出劈啪的脆響,驚擾了梅中?人的休息。
不過也不壞。
“最妙的當屬山石中流淌的溪水,清冽澄澈,我?還?嚐了一口味道,和從前在?外祖家的山泉味道相近,帶著甘甜。”常慶妤道,“許姐姐路上見到了嗎?”
她的嗓音和林中?嘰喳的鳥雀啼叫交織,像一曲和奏。
“見到了。”許梔和笑著點頭。
常慶妤心滿意足,又說了好長一段話,才說起正事,“許姐姐,怎麼?收集紅梅?”
說來她隻在家中喝過梅酒、桃花酒,可對於釀造的製備卻?一無所知。
突然?奇想要來城郊的君山,還?是前幾日聽t?說許梔和要來君山采集梅花。在?常府和布坊來往跑,憋悶了一整個冬日的常慶妤聽?到能有機會出去玩,立刻舉手錶示自己也要跟著一起去。
她幫不上忙沒關係,隻要她帶的小?廝足夠多,小?廝能幫得上就行了。
當時的許梔和以為君山和大相國寺的山一樣是個賞花遊客眾多的地方,淺想了一會兒就爽快答應了。
要是她事先知道君山連馬車都?同行不了,也斷然?不會答應。
不過現在?嘛……許梔和看了一眼把采花當作春遊的常慶妤……她來都?來了,現在?哄人回去,也不可能了。
許梔和回顧了一遍自?己謄抄的內容,說:“用手或竹剪采集半開的梅花,折斷後取葛布包裹,避免日氣。”
蓄勢待發的三?個小?廝來之前被常慶妤千叮嚀萬囑咐,牢牢將等到了梅林一切聽?從許梔和的吩咐這句話記在?心頭。又因為剛剛許梔和主?動幫他們說話,心生好感,本淺幽的埋怨頓時煙消雲散。
隻不過——
最前方的小?廝抱著自?己噌亮的工具,在?太陽底下反射著光,“鐵剪不可以嗎?”
他語氣中?帶著期待。
許梔和搖了搖頭:“銅鐵器皿敗酒,若想品質上乘,不可取用。”
小?廝聞言,歎息一聲:“好吧。”
今日得知要上山采花,他們還?特意和府上事虞園林的花匠借了草木剪,冇成想做了一場無用功。
常慶妤道:“沒關係,許姐姐說了,用手也可以。你們折的時候小?心一點,不要傷及其他枝椏。”
三?個小?廝將手中?巨大的草木剪放在?一旁,應了一聲,跟在?許梔和的身後看她挑選適合的梅花。
“就要這樣的梅花,將開未開的狀態……”許梔和折下一根,展示給他們看,“我?們一共折兩斤即可。”
小?廝確認:“許娘子,真的隻要兩斤?”
麵?前的梅樹數以千計,隻要兩斤,那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兒?這活未免也太輕鬆了。
許梔和被他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逗笑了,重重點了點頭,“嗯,兩斤就夠了。”
小?廝聞言,擺了擺手,“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兒,才兩斤的話,您就和我?們姑娘一道在?旁邊樹蔭下休息吧。保管我?們一會兒收的好好的來見您。”
許梔和剛想開口,旁邊的常慶妤也跟著道:“許姐姐,你休息一會兒吧。他們三?個人,做起來很快的。”
兩邊都?這麼?說,許梔和便和常慶妤一道坐在?樹蔭下。她想了想,對著正在?梅林中?尋尋覓覓的三?人道:“若是有什?麼?不確定的,就來問我?。”
小?廝們都?嘴上齊齊應了,但都?冇放在?心上。
找幾朵梅花罷了,能有多難?
他們信心滿滿地在?林中?穿梭,不過半炷香時間,立刻有小?廝抱著半兜葛布的梅花走到許梔和的身邊,“娘子請看。”
許梔和目光落在?他采集回來的梅花上,另取了一張葛布平攤,在?其中?挑揀。
“蒂萼濃盛者不要。”
“蟲蠹者不要。”
許梔和每說一句話,旁邊的常慶妤就會瞪他一下:前麵?蒂萼不知道剔除就算了,怎麼?還?采了被蟲咬過的?
一想到掰開將開未開的梅花花苞,裡麵?爬出黑色小?蟲,常慶妤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小?廝麵?色微紅,見許梔和剔除了差不多一半後,重新拿了葛布,“娘子放心,這次定然?小?心小?心再小?心。”
許梔和莞爾:“有勞。”
另一邊,在?頭一個小?廝將梅花抱來時候就蠢蠢欲動、不願意落後的兩個小?廝聽?到話語,準備上前的步子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往梅林更?深去了。
有了第一回經驗後,三?人葛布兜中?的梅花越來越符合許梔和的預期。等到日頭快要偏中?的時候,五人一道下山。
山腳下聽?著常家的馬車,常慶妤想起從這兒到朱雀門?的距離,主?動道:“許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許梔和拎著葛布朝她搖了搖頭:“我?還?要去找人,你們先回去吧。等梅花酒釀好,我?請你們品嚐。”
小?廝探出半個腦袋:“我?們也有份?”
許梔和笑:“當然?有,這可是你們采摘的。”
小?廝眼睛亮晶晶的,還?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常慶妤忽然?咳嗽一聲,他立刻噤聲。
常慶妤:“既然?姐姐還?有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擾了。下次姐姐若是還?有什?麼?好玩的,一定要再喊上我?呀。”
許梔和:“嗯,我?一定記得。”
目送常家的馬車消失在?視野後,許梔和拎著梅花,循著薛娘子提醒的方向尋找。歐陽家的酒窖就在?京西一帶,門?口佇立寫著“歐陽”兩個字的旌旗。
是個不像是汴京樣式的小?院。
小?院周圍用草木和籬笆圍著,冇有用磚石,屋頂上麵?蓋著蘆葦和莎草,頗有幾分古意。
如果?冇有碩大的“歐陽”二字,說是一個山村小?院也未嘗不可。
許梔和聽?到了小?院當中?刨木頭的聲響,她走到竹篙搭起的院門?前叩門?,抬高聲音問:“桑伯在?嗎?”
刨木頭的聲音停下。
片刻後,一個看著六十多歲的老漢兒拉開了竹門?,他看著清臒瘦小?,鬢髮斑白,但精神氣尚可。他上下打量了許梔和一圈,問:“你便是薛娘子提到的人?”
眼前還?不到她眉毛高,但被他提問的時候,許梔和下意識繃直了脊背,回答:“是,歐陽學?士和薛娘子將梅酒、桃花酒和青梅酒的酒方告知於我?,說我?閒暇時候可以在?君山附近的酒窖釀酒,看守酒窖的人稱為‘桑伯’。”
老漢兒眯起眼睛,這話和薛娘子臨走的時候說的一模一樣,他放下了心中?的戒心,算是認可來者的身份。
“我?姓桑,叫什?麼?已經不大記得,你跟著一道喊桑伯就是。”老漢兒讓開半個身位,讓許梔和跟著一道進來。
院中?陳設簡單,一張上了歲數的木桌,一棵剛剛吐芽的老樹,還?有一黃一黑兩隻狸花貓,懶洋洋地趴在?茅草屋頂。姿態閒適,豎起的瞳孔卻?一動不動注視著進入院子的許梔和。
許梔和忍不住多望了一眼。
眼前的桑伯停下了腳步,他端起桌上裝了水的竹筒喝了一口水,“那兩隻狸奴不咬人,你彆怕。”
許梔和有種被抓包的羞赧,她說:“我?不怕。”
確實不怕,隻想伸手摸摸。
茅草房雖然?看著潦草,但是那兩隻狸花貓被養的很好,一看就是得到了很好的照顧。肚皮圓潤,毛髮在?陽光下光澤柔順,看著手感就好。
桑伯唔了一聲,不知信冇信。
但這都?不是重點。
他瞥了一眼許梔和抱在?懷中?的葛布包,又看了一眼她鞋邊沾著的泥土和梅花花瓣,靜靜問:“裡頭裝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