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門房兒上,這一得了車子回來的訊息,就急著給福安院兒送去了。
這頭房內,火炕上柳老夫人身下墊著織金雲錦堆繡纏枝蓮紋嵌珍珠方形坐褥,姚嬤嬤為她揉著腿,她方從佛堂裡回來,不知怎麼的這幾日身子乏累的很,就走了這麼幾步路,便是一時腿疼的很。
炕邊兒上坐著的柳望皺著眉頭,不禁捂了捂鼻子,柳老夫人纔回來,身上還沾染著濃濃的檀香味,她不喜這氣味兒。
炕上橫著一黃花梨攢接雲氣紋嵌螺鈿海棠式小幾,上擺著兩個銅製的台盞小燈,這會兒子燃得久了,灼熱的燭淚順著燈柱蜿蜒而下,積成一灘不小的蠟油。
柳老夫人捂著腦袋,有些睏乏:“你這麼著急做什麼?她纔回來了,有什麼話,自然會過來同咱們說。”
“母親!您是明白的,這都什麼時候了,我心裡頭怎麼能不著急?就這麼拖下去,夫郎的大事如何能成?”
柳望說著,嗓子微癢,便咳了兩聲,餘光卻瞟見柳老夫人臉色淡漠。
她便心下不悅,手裡真絲透繡花鳥紋嵌瑪瑙海棠式手怕被她緊緊攥著,其上繡著的精美的紋路被她揉得扭曲。
“您怎麼不說話!之前您和那小畜生說,為了和離,我不得分晏家家產。”
柳望有些委屈,她挪了幾步,便上前摟住了柳老夫人的胳膊,柳老夫人身上穿著的羊絨織銀纏枝蓮紋嵌珍珠對襟大袖衫,被一力壓出幾層兒褶皺。
“這話,您怎麼也不和我商量?晏家那麼多銀子,我怎麼分不得,何況現在夫郎是用錢的急症!”
姚嬤嬤悄悄的瞥了一眼,見柳望嘴裡嘟囔著,隨意其的動作,其鬢邊的珠花也搖晃起來。
終於,柳老夫人身形動了動,推開柳望纏上來的手,隨即睜開眼,混濁的雙目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柳望見了,訕訕的鬆了手。
“我若是說話做事不儘你心,那日後便你自己去。”
柳老夫人嗓音淡淡的,柳望卻聽出了這話裡的威脅,她忙道:“我哪裡有這個意思,母親您錯怪女兒了。”
“如今,我是母親跟前兒唯一的孩兒,女兒多年在外,可是心裡頭都是記掛著您,現在回來,就是給您養老的,能夠一輩子留在您身前服侍好好的您。”
柳老夫人冇有立刻說話,姚嬤嬤識眼色的忙鬆了手,又悄聲兒退了下去。
“我知道你心急,可有些事兒不是著急就能成的,你這幾日忙裡忙外,用得不就是你父親的名聲,雖說現在朝廷不景氣,下頭也亂的很,捐些錢,事情是好做的”
柳老夫人的聲音頓了頓,接著捂著嘴,便喉間又是一陣乾澀的喘息:“可到底是有風險的,冇有熟人,自然不好相幫。”
柳望回神兒,她忙的從小幾上端起茶盞遞給了柳老夫人。
“母親,你心裡都是知道的,這麼多年女兒過的有多苦,這一輩子有哪幾個是真心對我的?”
柳望說著,像是回憶起了以前那些傷心往事,她眼眶一紅,便溢位來淚水來,再忍不住,捂著臉就此低聲嗚咽起來。
柳老夫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直到,柳望的哭聲漸漸停下,她又抬起頭,白淨的麵龐上淚水盈盈,碎髮黏在雙頰上,才張了嘴,柳望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現在的夫郎,他是一心一意的,為了我,當初他和家裡頭決裂,這麼多年不離不棄的,我如何也是要為他籌謀的。”
“當初如果不是夫郎,我怎能苟活到現在,母親隻怕是早就看不見我了,隻剩一具白骨。”
這話一出,柳老夫人卻是冷笑連連,柳望身子微抖,聽出柳老夫人笑聲裡裹著刺骨的寒意。
“他是什麼好人?當初如果不是他引誘你,你又怎麼會落到如今這個難堪的地步?你父親因為這件事病倒了幾回?!你難道不知道?”
柳老夫人大口的喘著氣,她直了直腰,指節屈起來,用力叩了叩幾案,柳望的臉白了白:“那明明…是晏海欺辱我太甚,不然…不然我怎麼會和他…和他在一塊兒。”
很顯然,提起這些話,柳望還是心虛的,柳老夫人無奈又是憤恨,她乾脆坐了起來,一掌拍在小幾上,將小幾上擺著的青瓷茶盞被震得作響,就連茶湯晃出一圈兒。
“乾脆,就趁著這個機會,你已經回到了南陽,就和他斷了。”
柳老夫人的聲音冷冽:“家裡頭的產業,我能給你的都給你,橫豎你現在有了銀錢傍身,最後也不會難過的。”
“母親,您這不是為難女兒嗎!”
柳望白淨的臉頰上立刻綴滿了水珠,哭腫了的眼睛還在不斷溢位淚水,她忽然往前,伸出雙臂,就這麼伏在柳老夫人的膝上低聲啜泣起來。
不過口鼻捂著,她的哭聲悶悶的。
這麼,柳老夫人聽著,感覺自己的胸口似也被什麼堵。
柳老夫人抬起手,輕輕的一下一下的撫摸著女兒瘦弱的背脊,柳望哭了好一會兒,這才抬頭。
柳老夫人衣裳也被淚水糊成一片暗沉的水漬。
“母親這樣做,不是陷我於無情無義之中嗎,現在,誰不知道我當初棄晏家奔走,我的名聲早就已經不乾淨了,如今我和夫郎好端端的,可是您又要逼著我再斷了。”
柳望說著有些喘不上氣:“這是又讓我做一遍當年的抉擇,那我可真就成了他們口中那個不貞潔的女人!”
“何況如今還有蟾宮和錦書,您讓她們以後如何自處?”
柳老夫人嗓子一梗,看著柳望那纖弱的脖子,為了和她爭吵,而漲得通紅,她眼底的冷硬終究是冇忍住,漸漸褪去幾分。
事到如今,細細想來,她竟然做錯了許多,她閉了閉眼睛,無奈的將手垂下去,眼底的情緒都化作滿滿的疲憊與蒼涼。
柳望這會也說不出話了,隻是一個勁的抽泣,她緩緩抬手,想去攥住母親的手掌,可是手卻在半空中頓住。
二人一時默契的沉默下來。
“如今音姐兒心裡,是早就不把我當母親了,不知道有多恨我呢。”
“如果我在和夫郎分開,這不是也讓那兩個女兒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