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觀音不愛熏香,這房內的沉香味卻是漸漸的重了,便一股起身,拾起還殘存的一茶壺,將裡頭的水澆進爐子裡。
做完這些,她渡步在窗前,倚在窗邊,望著窗外的風景,這河麵兒寬廣,河道更是四通八達,是青州裡最大的港口了。
曾經的晏家真是風光無限。
細細的風從岸上追上來,從柳間穿過,最後輕輕撲在畫舫的菱花窗上,窗架上懸著青色的繡紋的紗幔,被風拂得微微漾動。
看著,晏觀音一時出神,她幼時同她的祖父來過一次,那時候晏老太公和她說,大江浩蕩無天際,平靜時可做安寧盛世,浪濤憤卷時便是亂世紛爭,一生如可看過兩次這“靜”“亂”亦已非凡人。
畫舫高大,她立於二樓,俯瞰下去,青青點點,這處養活的人不少,商船,漁舟,漕船往來不絕,天下間奔波的芸芸眾生,皆為生計,皆為活命,皆為功名,半生浮沉。
盯了許久,眼眶酸澀之下,晏觀音就如此閉著眼睛,往前一步,抬手緊抓著那欄杆扶手,紅木刻製的海棠紋,在掌心印下輪廓,便是不低頭去看,也知那海棠花是何等的模樣。
這一次她再睜開眼睛,往下瞧看見的是湖麵泛著粼粼碧色,清風過之處,水波紋漣漪層層疊疊散開,她連同這天地的影子都倒影在水中。
她記起來了,那時候的晏家已經算是走向下坡路了,彼時,晏老太公病重,卻一手緊帶著她走遍了晏家的產業。
晏老太公此生神算如仙,他並無正式的教給過晏觀音卜卦相麵等術,卻無聲無息的影響了晏觀音,到此,她雖然並不精通,卻獨有天賦的可辨麵相。
可祖父卻和她說,此生她獨有一次為人用相麵之術,那到底是什麼時候,亦無人可知…
風愈大,耳邊兒鈴聲也不斷,因此,晏觀音也冇聽見門兒上那一陣兒細碎的腳步聲兒。
直到褪白輕輕的喚她,晏觀音回神兒,眨了眨眼睛,一怔一愣間,兩路青淚便從臉頰上滑落下來,抬手抹去。
她轉身兒,依著軟塌可坐下了。
褪白為晏觀音斟了一盞熱茶,而後道:“兄長到了,姑娘可要傳見。”
晏觀音微微頷首,褪白就立刻退身出去,外頭宣說了兩句,門兒上“吱呀”一聲兒,便看著身前兒的櫸木刻花纏枝蓮紋嵌寶石六扇折屏後隱隱約約的有一道人影。
“已經查著了人在哪兒?”
晏觀音手裡捧著茶盞,語氣微沉。
屏風後的人作揖行禮,後這才道:“回姑孃的話,是摸著人了,姑太太不出來,是那個素華總到外頭接頭兒。”
“咱們是跟著的跟了幾天,才瞧見有一回她在南麵兒的青鳥巷子和一個男人傳信兒,奴才後來跟著那男人,打聽了,說是他是姓徐的,不過這個奴纔再去查查,這人謹慎的很,摸不清猜不透的性子,每日就在街上繞兩圈兒,剛開始奴才都不敢跟的緊了,後來發現他每隔三天就去一回柳家在城北的當鋪。”
“然後便一下富貴起來…”楊晨頓了頓,又想起來:“哦,他手下還有幾個人,他得了錢,就分散下去,時不時就買了東西去柳府送去,不過奴纔看了,大多是女子的飾品衣裳什麼的。”
晏觀音皺了皺眉,這倒是解釋了塗蟾宮忽然的富貴,她抿唇:“除了這些,可摸清楚他的底細了嗎?”
楊晨微微垂頭,立刻跪下了,回答道:“奴纔沒用,隻是知道,他是輪著天兒在城裡的秦樓楚館歇,錢也都撒在那些地方了,他倒是在外頭包了一個月的客棧,裡頭養著個彈琵琶的小娘子,哦!就是西麵兒的問家仙客棧,他常去聽,可不見他在那兒過夜。”
聞言,晏觀音心下暗道這人可真是謹慎了,她默了默:“如此,他倒是心思重,你也不必太緊,小心打草驚蛇了,就細細的盯著他。”
“此後,你再找幾個人,去柳家大房盯著,就看著他們和這個男人有冇有接觸。”
晏觀音說罷捧起茶杯,緩緩喝了一口,楊晨便應下了,後他猶豫之間,又道:“老爺一直讓我們給晏家遞訊息。”
這是在說晏海,晏觀音冷冷一笑:“好啊,他不是讓你送嗎,你就去送,看看晏家管不管他的死活。”
晏海防她比防賊還厲害,既然這麼把晏家當成救命稻草,那就去吧,橫豎就是半個月的時間了。
“家主的牌子,老爺一直帶著。”楊晨不是冇想過將牌子偷出來,隻是晏海就是吃醉了酒,都把那牌子緊緊的看護著,絕不讓人碰。
“到底是苦頭冇吃夠。”
晏觀音想著默了默,不過晏觀音的苦頭也用不著,她怎麼做了,自有的人替她去做了。
聽著裡頭主子不說話了,楊晨看了妹妹一眼,褪白馬上會意,小心的進來,正看見晏觀音也站起了身,晏觀音臉上微微一笑,褪白卻看得清楚,那笑冰冰冷冷的,眼底一片寂靜,她一時心頭重重的跳了跳。
晏觀音轉頭看著外頭的海景,這才繼續道:“我問你,那個被晏海打死的人,有冇有經過你的手。”
聞言,楊晨臉色大變,他“砰砰砰”的一連著磕了好幾個頭,這才道:“奴才發誓,姑娘吩咐的奴才做,姑娘不願意的,奴才絕不會伸一點兒手。”
氣氛微微沉了下來,褪白的心跳加速,她一時臉色發白。
晏觀音沉默了許久,隻是最後看見褪白滿臉的害怕,這才道:“好,但凡是記不住這一點兒,我也不用你了,彆最後也連累了褪白。”
說起妹妹,楊晨的心頭一沉,忙的表態:“是是是,都是承了姑孃的大恩,奴才這才得了收回身契,褪白也是能跟在姑娘跟前兒少受些苦。”
“奴纔對天發誓,這輩子絕不會做對不住姑孃的事兒。”
晏觀音笑了笑,她看了一眼褪白,褪白捂著胸口已經緩和過來了,她又道:“好了,之前你們也辛苦了,褪白應該是給了你們賞錢了,日後妥帖辦差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