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晏氏宗祠裡,香菸繚繞,紅燭高燒,闔族的男男女女,按著輩分親疏,整整齊齊地站著,不過晏家子嗣甚少,尤其是主脈,更是隻有晏觀音一人了。
晏殊站在前麵主祭,裴氏站在女眷的首位,晏然和帶著曹氏也都站在前麵,一個個滿麵紅光,得意洋洋。
鐘聲輕響,依著規矩眾人紛紛躬身參拜。
隻是明眼人都瞧著,這站位本就不合祖宗規矩。
不過礙於麵子,晏家族人隻是小聲兒嘀咕,不敢硬說什麼。
這晏氏宗祠本是晏觀音的親祖父晏太公一手捐建的,滿堂潑天家業也是晏太公自己掙下來的,與晏殊那早死的親爹——晏太公的幼弟,半分乾係也無。
那晏二太爺生前嗜酒好賭,把自己那點小家底敗了個精光,不到三十就暴斃在城外賭坊裡,留下個半大的晏殊,是晏太公心善,念著一母同胞的情分,把這侄子接到身邊,親自教養,成人後又分了不少產業,待其就是比親兒也不差什麼了。
隻是,女眷裡還是漸漸地起了聲兒,晏觀音回來的這三個月裡,闔族都看著,這當年被攆走的孤女,早已不是那個任人揉搓的稚童。
雖還不曾見,隻是卻也聽說了,晏觀音手裡攥著晏太公臨終前留下的家主令,是個厲害的茬兒,硬生生從晏殊手裡撬回了大半權,如今更是和縣太爺家的殷大爺定了親,這開春四月便要成婚,勢頭一日盛過一日。
晏觀音被梅梢扶著從地上起身,一身石青緞繡暗梅的棉袍,身姿挺得筆直,像是雪地裡那株傲雪臘梅。
她垂著眼,看著蒲團前青磚上的纏枝蓮紋,耳裡聽著前頭晏殊拿腔拿調地念著祭文,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主祭?他也配?
不過是個靠著恩養長大的旁支,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也敢站在長房的位置上,主祭她晏家的祖先?
旁邊站著的幾個老族老,他們自然都是受過晏太公恩惠的,偷偷抬眼瞥了瞥晏觀音,又看了看前麵得意洋洋的晏殊,都暗自歎了口氣,卻也不敢多言。
畢竟晏殊掌家十年,手裡攥著埠口的銀錢,又會籠絡人,他們這些老東西,如今就像是個擺設,早已冇了說話的分量。
不多時,祭祀禮畢。
晏殊放下祭文,伸手撣了撣袍子上的香灰,轉頭看向晏觀音,臉上堆著假惺惺的長輩笑意,語氣卻帶著十足的拿捏:“好侄女,這祭祀禮成,咱們該去正廳吃年宴了。”
“今日除夕,闔族團圓,有什麼話,咱們席上慢慢說。”
他心裡早已盤算好了,今日席上,定要藉著宗族的名頭,把埠口的歸屬徹底定死,一定要斷了晏觀音爭埠口的念想。
晏觀音抬眼,清泠泠的目光掃過他的臉,微微頷首,冇多言語,隻帶著身後的幾個丫頭,也緩步跟著眾人往正廳去。
她走得從容,袖子裡攏著溫熱的手爐,腳下的繡鞋踩過青磚上的落雪,半點聲息也無,心裡卻明鏡似的。
到了正廳,席麵早已擺得齊齊整整。
鬆太公是族裡如今輩分最高的,坐在主位,兩旁分坐著族老們,晏殊一家坐在上首的客位,晏觀音則被安排在了最末的位置,挨著幾個旁支的小姑娘,明擺著是刻意折辱。
梅梢看著那位置,氣得臉都白了,剛要開口,卻被晏觀音一個眼神製止了。
晏觀音神色不變,徑直走到那位置前,穩穩地坐了下去,背脊挺得筆直,哪怕坐在最末,她竟是臉上不見怒色,那一身從容的氣度,也壓過了上首得意洋洋的一家人。
裴氏冷笑,她倒是且看著晏觀音能忍到幾時。
一時之間,絲竹聲起,酒菜流水般地端了上來,杯觥交錯,笑語喧嘩,到處都是年節的熱鬨氣息。
隻是這熱鬨底下,藏著刀光劍影,人人心裡都有數,今日這頓年宴,卻是不能安穩的渡過去了,定是要鬨出些動靜來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裴氏先按捺不住了。
她先是給晏殊使了個眼色,端著酒杯起身,臉上堆著溫婉的笑意,對著鬆太公和眾族老道:“太公,各位叔伯,今日除夕闔家團圓,晚輩也實在是有句掏心窩子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鬆太公眸子輕閃,他抬手捋著花白的鬍子,笑道:“今日過年,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聞言,裴氏便笑著轉頭,目光落在晏觀音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假惺惺的關切:“是這樣的,咱們晏家的家業,這全是老晏太公一輩子掙下的,如今二房隻剩觀音侄女一個姑孃家。”
“侄女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心思細膩是有的,可外頭的埠口漕運,風裡來雨裡去的,說起來還是拋頭露麵,這終究不是姑孃家該做的事。”
她語氣頓了頓,繼續道:“前幾日宗祠議事,已經定了埠口收歸我們管著,可到底要明著再說一番的,不然總有嚼嘴子的,我家老爺是對漕運的事最是熟稔,這十年來也一直是他打理,從未出過差錯。”
晏觀音冇做聲兒,看晏殊正手裡捏著一青銅酒盞低著頭,唇邊兒擒著一抹輕笑,裴氏說到這裡,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話裡的獠牙也露了出來:“依晚輩看,不如就把這晏家的家主令,還有埠口的印信田莊這些產業,都名正言順交給我家老爺打理,一來是顧全了老晏太公留下的基業,二來也讓侄女能安安心心備嫁,將來風風光光出嫁,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話一出,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絲竹聲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晏觀音身上。
晏然和立刻拍著桌子附和:“母親說得極是!表妹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哪懂什麼漕運生意?前幾日宗祠都定了的事,埠口自然該我爹來掌!我爹管了十年埠口,裡裡外外都打理得妥妥噹噹,這晏家的家主,本就該我爹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