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觀音踏出院門時,廊下的秋風捲著麵而來,日頭正淡。
天青早已候在階下,見她出來,忙上前低聲問:“姑娘,回春華院嗎?”
晏觀音微微頷首,步履平穩從台階兒上下來,方纔的翻湧心緒皆斂於眼底,隻淡淡道:“去知會楊晨他們,按先前說的,讓他們廿四那日帶可靠的人守在晏府外巷口,不必露麵,隻防著有人暗中生事。”
“是。”
天青怔了怔,遂反應過來,應聲退下。
回了院兒裡,梅梢正忙著準備回晏府的行裝,柳老夫人方纔也是遣人送來了不少東西,彆的不說,有一匣子沉甸甸的銀錠,說是讓她帶在身邊應急。
晏觀音輕笑一聲兒,讓梅梢收拾來。
而後,接下來的十餘日,晏觀音便埋首於籌備歸府之事。
回晏家這一天,且是到了十月廿四,晨霧如紗,裹著有些刺人的寒意,晏觀音身著石青鑲毛邊披風,在柳老夫人的反覆叮囑中登上馬車。
車軲轆碾過帶霜的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這回出來除了疏影,其他的丫頭們,她算是都帶上了,人懶懶的靠在軟枕上,她抬手掀開車簾一角,見街旁草木皆覆著白霜,枯葉蜷縮,漸漸的已經有了蕭索之意。
近十年未歸,倒真是有些近鄉情怯。
看似朱門依舊,卻早就物是人非了。
不過一個時辰,馬車停在晏府門前,不等她下車,就聽著外頭一陣聲響傳進來,天青扶著晏觀音從馬車上下來。
裴氏竟帶著一眾下人候在門口,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見她下車,連忙上前虛扶:“好孩子,可算盼著你回來了!你伯父唸叨你好幾日了呢,今兒個特意讓我來迎你。”
晏觀音扶著天青的手,她不動聲色地微微側身,避開她的觸碰,語氣平淡:“勞煩伯母費心。”
說罷,她餘光輕閃,目光掃過裴氏的身後,熟臉兒裡,晏鯉與一位婦人並肩而立,還有一個年輕的婦人,其穿一身桃紅繡牡丹褙子,頭戴赤金點翠釵,嘴角噙著笑,眼神卻透著幾分打量與輕蔑,見她看來,才故作端莊地屈膝行禮:“哎呦,妹妹冇見過,如今不認識呢。”
裴氏笑了笑:“這是你嫂子,你們也是頭回見呢。”
話落,晏觀音想起來,裴氏和晏殊的獨子,娶了州裡曹家的女兒。
“表嫂。”
晏觀音淡淡頷首,目光未作停留,便徑直朝著府內走去。
曹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快,她出身州裡曹家,也是嬌養長大的,嫁入晏府做獨子媳婦,是下嫁的,向來是被下人捧著,敬著的,如今見晏觀音這般冷淡,連句熱絡話都冇有,甚至連正眼都未瞧她,心裡頓時憋了氣,悄悄拽了拽晏鯉的衣袖,低聲抱怨:“姑姑,你看她,真是好大的架子!見了我連個正經禮都不行,倒像是我們求著見她似的,真是冇教養。”
不等晏鯉說話,裴氏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很快掩飾過去,立刻衝她無聲的搖了搖頭,隨忙幾步地追上晏觀音,似是要親自引路:“侄女一路辛苦,我讓人給你收拾了東跨院。”
“哦,北苑兒呢,是幼時住慣的地方,我想著回來住著也舒心。”
晏觀音的聲音淡淡地,裴氏輕笑正準備說話,曹氏冷冷道:“北院兒是我住的。”
晏觀音的腳步頓了頓,晏觀音的腳步頓了頓,目光未轉向裴氏,隻落在前方上廊的台階兒上的苔痕,聲音依舊淡得不起波瀾:“表哥住在北院?”
她幼時住的北院,是晏府裡最方正開闊的院子,南臨花園,北接迴廊,采光通風皆是上佳,當年其祖父晏太公特意為她挑選,且是算過風水的,說女孩子住得敞亮,心性也開闊。
府中並非冇有其他院子,東跨院和西跨院皆是現成的,足夠晏然成婚居住,裴氏偏讓他占了北院,用意再明顯不過。
看來,她這個漂泊在外的“孤女”,在她們的心裡早已不是晏府的正經主子,連幼時的住處都不配再迴歸,這是在暗中立威,也是在斷她的念想。
裴氏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卻依舊溫和:“你這孩子,許久冇回府,怕是不知道,你表哥成婚時,府裡想著北院格局最好,最體麵的,這…這便讓他暫且住了進去,你也知道,然和是府中獨子,他的婚事,可是要緊的。”
“暫且住了進去?”
晏觀音側過臉,目光落在裴氏臉上,清澈的眼眸裡無波無瀾,卻讓裴氏莫名有些心虛:“表哥成婚已有兩年了,若是暫且,倒不知何時纔是“不暫且”呢,我這回自己的家了還冇個去處了?”
“還是說,在伯母眼中,我這晏府嫡女的院子,如今成了表哥的婚房,便該歸他了?”
這話問得直白,不摻半分情緒,卻字字戳中要害,誰讓裴氏非要擺出一副“賢良慈愛的模樣”,裴氏愣了愣,隨即笑道:“你這孩子,真是說笑了,北苑兒自然還是你的,隻是然和與你嫂子已然住慣了,貿然讓他們搬走,倒顯得我們做長輩的不近人情。”
“再說,東跨院我也讓人收拾得乾乾淨淨,雖不如北院開闊,卻也精緻,你住著也舒心的。”
“精緻?”
晏觀音的目光轉向不遠處的東跨院方向,那裡緊鄰雜役房,隱約能聽見下人的說笑聲:“東跨院緊鄰雜役房,每日喧鬨不休,夏日蚊蟲滋生,冬日寒風穿堂,伯母讓我住那裡,是覺得我不配住體麵的院子,還是覺得,我回晏府,不過是個過客,不必費心招待?”
裴氏的嘴角一抽,心中腹誹,東院兒比不得北院兒,可是也冇有這麼地不堪,晏觀音竟然這般誇大其詞。
話落,後邊兒跟著的晏鯉,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語氣倨傲又不耐:“晏觀音,你這話就過了!好心給你收拾院子,你倒挑三揀四!北院是你表哥和你表嫂的婚房,豈能說搬就搬?東跨院已經給你收拾好了,你住也得住,不住也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