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不屑的笑僵了僵,捏著石榴紅繡帕的指尖狠狠攥緊,帕角幾乎要被揉爛。
“怎麼瞧著臉色不太好?”殷病殤關切的問了一句。
聞言,秦酴譚咬著唇,隨即狠狠剜了晏觀音一眼,又看向殷病殤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眼下這個節骨眼兒,不能和盛華沾染上半分。
她縱是有節度使父親撐腰,如今秦家正是拔頭的時候,在私鹽案的風口上與官府硬碰硬,怕要惹一身騷,思及此處,她隻得恨恨揚手:“放她走!”
兩名仆婦遲疑著鬆開被綁在柱子上的晏觀音,殷病殤的身後竄出來天青,連忙上前扶住晏觀音,替其揉著腕間勒得通紅的皮肉。
殷病殤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起身拱手,依舊是那副溫吞模樣:“秦夫人明事理,如此,在下便不叨擾二位了,帶著人,隨我走。”
說罷,他引著身後的人往艙外走,他本就隻是嚇唬,秦家勢大,如今父親新官上任,委實不宜徹底撕破臉,今日能順利帶走晏觀音,已是最好的結果。
走過禦鶴身邊時,禦鶴恨得牙癢癢,低聲撂下一句:“晏觀音,你等著,你的命我要定了。”
聞言,晏觀音頭也未回,隻唇角勾了抹涼薄的笑,腳步未停。
出了畫舫,幾人登上岸邊的烏篷船,船家看著晏觀音出來,也是心頭微喜,忙的搖起櫓,咿呀聲中,船兒緩緩駛離禦家畫舫,往岸上去。
秋日的南陽河,秋水澄碧,甚還有蘆花紛飛如雪,落在船舷上,撒在了晏觀音的肩頭,添了幾分清寂。
天青小心的,一點點挑去晏觀音腕間殘餘的麻繩碎縷,最後從殷病殤那兒接過金瘡藥,塗在晏觀音磨破的皮肉上,絲絲縷縷的癢意伴隨著痛感,晏觀音眉峰微蹙,卻一聲未吭。
殷病殤懶懶的坐在對麵,抬眸看著晏觀音蒼白的臉,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見晏觀音抬眸,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沙啞的聲音打破了艙內的寂靜:“柳家埠口的案子,是令尊的計謀,對吧?也是費心了。”
“實則,若是直接張口柳家也不敢不從的,何至於鬨到這個地步,還傷了人命?”
殷病殤抿了抿唇,未有一語,晏觀音挑了挑眉,她冷聲道:“也是,但是有些不劃算的,傳出去了,關節要成了強盜了,現在你們借禦秦兩家的手攪渾水,以盜賣官糧為由封了埠口,好最後坐收漁利,既掌了漕運咽喉,又敲山震虎,拿捏住禦秦兩家的把柄。”
“就是我的命,也應該在你的算計之中,既然如此,為何又來救我。”
她的話字字精準,直戳核心,不是斟酌猜測,隻有篤定。
話畢,殷病殤的臉上溫和瞬間褪去,眸色驟然沉了下來,原本掛著的笑意也蕩然無存。
晏觀音對上了他的視線,可見其眼底凝著刺骨的冷冽,殺意猝然翻湧著。
“想殺我。”
晏觀音輕笑。
殷病殤微微斂眸,晏觀音是通透,將他和父親的全盤計謀猜了大半,這樣的人,若是不能為自己所用,便是最大的隱患。
他的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身側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抵在冰涼的劍鞘上,眼底那股殺意幾乎要溢位來,直直剜向晏觀音。
艙內氣氛詭異陰冷。
晏觀音何其敏銳,瞬間便捕捉到那股轉瞬即逝的殺意,卻半點未懼,隻是平靜地回視著殷病殤,唇角甚至還勾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殺意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一瞬,殷病殤便斂去了眼底的情緒,指尖緩緩鬆開劍柄,眸色恢複了幾分平靜。
隻是在看向晏觀音時依舊沉鬱。
他知道,晏觀音已經猜出了這一切,當著他的麵戳破,那就是還有後招,他想看看,晏觀音還能怎麼做。
“你真是膽子不小,當著我的麵兒,就敢說這些。”
他緩緩開口,聲音冷淡:“接到天青的信時,我確實動搖過,畢竟為了你得罪禦秦兩家實在是不劃算,若是放任你落在禦鶴手裡,這柳家的案子便順理成章,所以我確實想過,不救你。”
殷病殤說著,又頓了頓,目光落在晏觀音腕間的傷上,添了幾分複雜:“你我有過命之交,我呢,實在是個心善的大好人,做不到見死不救。”
“如今脫身,你倒是坦誠相對。”
晏觀音聞言,臉色不變,輕輕揉了揉腕間的傷,目光望向窗外紛飛的蘆花,聲音清冽而淡然:“過命之交?在這個世道,這可不值錢,說到底,你終究還是覺得,我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對嗎?”
“話何必說的這麼難聽。”
殷病殤笑眯眯的盯著晏觀音,繼續道:“既然如此,也該看看,你值不值得,我今天得罪了禦秦兩家。”
晏觀音扯了扯嘴唇,轉頭看他,目光灼灼,帶著:“柳家埠口於令尊而言,是如今在南陽唯一可得的助力,是漕運的咽喉。”
“可於我晏家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你知我是晏家嫡女,那就應該知道在這南陽,就是青州,周圍的幾個州,我晏家都是說來的大家世,若是說起來,那便是十個柳家加起來,也望塵莫及。”
“隻是這些年家中無人,世道慌亂,晏冇了大風頭,可再如何,比起來,也無人敢越過晏家,如今我伯父晏殊謀奪家主之位,蠶食晏家產業,我若想重掌晏家,缺的是一個能在南陽為我撐腰的,官府勢力自然是最好的。”
殷病殤的眸子輕閃,心頭微動。
“而令尊新官上任,缺功績,缺人脈,缺打通漕運的門路,更缺能與秦家抗衡的財力。”
晏觀音捂著嘴輕輕咳嗽啊幾聲兒,再抬頭的目光緊緊鎖著殷病殤,將結盟的好處直白道來:“一個柳家埠口便是白送你也無所謂,我可以晏家的財力助令尊在南陽站穩腳跟,打通江南漕運的所有線路,為令尊鋪路。”
“這是結盟,互惠互利,殷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