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白無故的,家裡卻遭到如此大難,真是不知有何人要如此陷害咱們,這盜賣官糧的帽子下來,咱們一家多少人要掉腦袋?”
柳長贏擦著淚兒,繼續道:“如今嘴上說的是尚未查明,可是最後如何,橫豎就是人家一句話,官府的人若是一個看咱們不順眼兒,且便轉眼要來拿人!那可怎麼辦?”
“冇了埠口,我們至少能保著命可活,若是硬扛著…”
冇了後文,柳長贏大聲哭起來。
“行了,她要什麼都給她。”
柳老夫人說罷,這才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滑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去……去我的妝奩最底層的暗格裡拿……那匣子和印信。”
聞言,柳長贏心頭大喜,她是真怕柳老夫人一時犯軸,不肯答應,最後拖了一家人。
如今柳老夫人如此痛快的應了,她真是喜不自勝,哽嚥著應了,忙的爬起身去取。
她連著拉了幾個抽屜,才用鑰匙開了,取出那隻紫檀木匣沉甸甸的,又打開來,裡麵放著契子,還有一枚銅印,觸手冰涼。
她捧著匣子起身,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柳老夫人,隻覺得重如泰山,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柳家的骨血上。
回到春華院兒時,日頭已經偏西。
晏觀音就像是早就預料到她要來,一進門便有斟好了的茶請她吃,她抿唇,將匣子雙手捧到晏觀音麵前,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地契和印信……都在這裡了。”
晏觀音這才抬眸,目光落在那隻匣子上。
她抬手,一側的梅梢連忙上前接過,打開來仔細查驗。
地契上的字跡清晰,印信的紋路也分毫未差,正是柳家埠口的信物。
晏觀音緩緩站起身,走到柳長贏麵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放心,我既收了東西,便不會食言。”
“阿姊說的話我信,隻是如今既然是收了東西辦事兒的,就煩請阿姊儘心儘力了。”
說罷,柳長贏連茶都冇吃,轉身就走。
晏觀音看了一眼柳長略顯倉皇的背影,扯了扯唇角,她轉身兒,伸手接過那枚銅印,指尖摩挲著上麵的紋路。冰涼的觸感傳來,她的眸中閃過一絲暗光。
她將東西遞過去,梅梢將地契仔細收好,低聲道:“姑娘,老夫人能這般痛快交出埠口,倒是出人意料。”
“意料之中罷了。”
晏觀音緩緩轉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外被秋風染黃的梧桐,聲音清淡:“外祖母是個明白人,知道孰輕孰重,不過是之前故意裝的糊塗,隻是……”
她話鋒一轉,指尖輕輕叩著窗欞,“這盜賣官糧的案子,來得未免太巧了些。”
梅梢一愣:“姑孃的意思是?”
“塗氏才伏了法,柳家埠口剛被官府征用,便出了這等禍事。”
晏觀音的目光銳利如刀:“官糧失竊,搬運工溺死,樁樁件件都不是小事兒,可官府查案,卻隻封了埠口,遲遲不拿人,這不是很奇怪嗎?”
她頓了頓,眸中忽然閃過一絲瞭然:“我看,官府要的,怕不是什麼盜糧的真凶,而是柳家這塊埠口的肥肉。”
“南陽漕運,此埠口雖不大,可是也算便利,當官的不想攥在手裡?”
聞言,梅梢臉色一白:“姑娘是說,這是官府設下的計?”
“八九不離十了。”
晏觀音頷首:“如今柳家勢弱,捏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先藉著盜糧案封了埠口,再慢慢羅織罪名,最後順理成章地將埠口收歸己有,這柳家橫豎也翻不起浪來,這一家上下,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
她轉過身,語氣愈發篤定:“這些人算計,柳家遲早要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如今這灘渾水,便也不得不蹚了。”
一時聽聞閉眼,梅梢憂心忡忡:“那姑娘打算如何?官府勢大,我們怕是……”
“試試吧,官府勢大,卻也並非無無計可施。”
晏觀音頓了頓:“南陽縣令如今是新官上任,正想做出一番政績,也要示威,給滿南陽城看。”
說罷,她想什麼,先是喚來了天青,這丫頭跟著晏觀音待了這麼久,也算是熟稔了,尚不知晏觀音喚她何事。
她抬頭,眉眼間透著一股機靈勁兒,就見晏觀音上前攥了她的手,塞進一把短刀,囑咐她:“持此短刀,去尋殷病殤,告訴他,明兒個,我在柳家埠口的船上候他,有要事相商。”
天青頓了頓,冇說話。
“彆怕,你現在跟我,我讓你去找他,那你也依舊是我的人。”
晏觀音微笑道:“讓你去,是因為我知道你肯定能找到他。”
天青這才放心,忙的匆匆去了。
丹虹擠著腦袋,看著天青的背影,忍不住道:“姑娘,殷公子可是知縣之子,此事牽扯官府,怕是……”
“他會來的。”
晏觀音打斷她,目光望向窗外漸漸沉下來的暮色:“他與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簡單用了晚膳,卻也是冇胃口,不過一夜好眠。
待次日起身,晏觀音精神頭兒倒是好的很,惦記著事兒,梅梢急著為她收拾,她今日裝扮素淨,隻是著一襲素色布裙,外罩一件青綢披風。
晏觀音帶著丹虹和霜白,早早便到了柳家埠口。
此刻,碼頭上甚為冷清,官差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聊,見了晏觀音,晏觀音將牌子給其驗過,便敷衍地瞥了一眼,並未上前盤問。
晏觀音登上一艘烏篷船,船家還是原來柳家的人,這個是其他的都停了,獨剩這一艘了。
這一見了她,連忙躬身行禮,晏觀音走進船艙,尋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丹虹四處瞧了瞧,倒是不怎麼有變,為晏觀音斟上一杯熱茶,隨同霜白侍立一旁。
來的早,儘坐這船上看著窗外,空中的霧氣漸漸散去,陽光透過薄霧灑在河麵上,波光粼粼。
晏觀音眯了眯眼睛,望著岸邊的蘆葦蕩,心中暗暗思忖起來。
外頭的船家進來,可見晏觀音窗下坐著,他小心的湊上前,低聲道道:“姑娘,您來是要查那幾個溺死的工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