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柳望慘白如紙的臉,口中一吐字字清晰,帶著刺骨的冷意:“你敢嗎?”
柳望看著手邊那柄寒光閃閃的短刀,又抬頭看著晏觀音那雙毫無波瀾的眸子,渾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癱倒在床上。
她素來惜命,怎麼可能真的為了一個死去的塗氏斷送自己的性命?
方纔那點惱羞成怒,此刻早已被晏觀音冷漠的態度逼的滿是恐懼,她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你……你……”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一次,我今日把話撂在這裡,塗氏伏法,那是他自作自受,如今你若是想靠著裝死賣慘拿捏我,趁早死了這條心。”
她忽的又俯身,目光掃過柳望腕間那道淺得可笑的血痕,餘光又瞥了一眼屏風後隱約晃動的人影。
唇角瞬間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要是再有尋死覓活的把戲,不必遣人來告我。隻等著你真嚥了氣,我為你戴孝三日,也算是全了一場名義上的母女情分。”
晏觀音拾起炕上的短刀,一麵兒輕嗤:“當然,你隻管繼續作踐自己,隻是你心心念唸的那個幼子,塗氏唯一的兒子,往後再無人護著,能不能安穩長大,可就難說了。”
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細針,密密麻麻的紮進柳望的心窩。
她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晏觀音,你敢!”
“你試試我敢不敢。”
說罷,晏觀音轉身便走,柳老夫人張了半天嘴,也不敢說什麼挽留的話。
柳望看著她的背影,眼睛一紅,積攢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她捂著臉,發出陣陣壓抑的嗚咽聲。
隻是這哭聲裡,到底是羞憤,是悔恨,還是後怕,便隻有她自己知道了。
柳老夫人咬了咬牙,跺著腳,指著晏觀音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卻隻能罵出一句:“孽障!孽障啊!你們母女真是天生的孽緣!”
柳長贏歎了口氣,看著床上痛哭流涕的柳望,又看著臉色鐵青的柳老夫人,眼中滿是無奈。
她回頭,塗蟾宮躲在屏風後不肯出來,還是塗錦書緩緩走上前,輕輕拍著柳望的背,柔聲勸慰著。
至此鬨了一回,柳望自然是不再有什麼尋死覓活的戲法,春華院兒是安靜的很,唯有出奇的,有機會塗錦書,曾遣丫鬟送來幾匣子的補品來,不過最後卻被晏觀音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她既已與柳家撕破臉,便不想再沾半點牽扯,如今補的什麼麵兒。
晏觀音也冇閒著,這日,將之前從柳望手裡收回來的各處賬本子都拿來衝核一遍,之前她已經算是收準過幾遍。
正翻檢間,卻聽得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梅梢急急的鑽進來,她道:“姑娘!姑娘!出大事了!這東麵兒的埠口……出事了!”
聞言,晏觀音抬眸,指尖還捏著一本舊賬,眉峰微蹙:“慌什麼?你慢慢說。”
梅梢喘著粗氣,她緊緊的扶住門框道:“姑娘,外頭來的信兒,說是昨日夜裡,埠口的搬運工在卸漕糧時,忽然失足掉進白河溺死了!”
“司舶局的少使今兒個清點貨物時,發現少了整整一半兒的糧!方官府來人去查了,說怕是監守自盜,還懷疑那搬運工的死有蹊蹺,現在直接下令把埠口封了,不許再走任何漕運!”
晏觀音握著賬本的手微微一頓,眸色沉了沉,官糧失竊,如果按一個監守自盜,那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梅梢擰眉繼續道:“官府的人天不亮就封了埠口,那差役把碼頭圍得水泄不通!”
“方纔…大姑娘被傳喚去問話,到現在還冇回來。老夫人急得厥過去了。”
晏觀音抿了抿唇,抬了抬手:“急什麼,等著吧,現在輪不上咱們插手。”
她的語氣淡淡的,聽的梅梢一怔,她下意識的想,得知了訊息,晏觀音該是急切去想法子。
如今這般態度,倒是意料之外的。
梅梢不再言語,房裡幾個丫頭都是伶俐的,默契也不討論此事。
一直到了晌午時,柳長贏急急的跑來了,一入院兒門,大叫柳家有難,疏影忙將她請進房裡來,她一見了晏家,就撲上來,
她髮髻散亂著,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竟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阿姊,求你救救柳家吧!這…實在不知道,怎麼就官糧失竊了,搬貨的工人也橫死幾個,如今這罪名要真扣在柳家來,柳家上下怕是都要去填河!”
晏觀音讓天青將柳長贏扶起來,奉上一盞熱茶,晏觀音握著抬眸看向其,卻冇做聲兒。
她就那麼垂眸靜坐著,指尖慢條斯理地摩挲著炕上紅木小幾上,已經被她翻的捲了邊兒泛黃的賬本紙頁。
實在忍不住了,柳長贏哀哀慼戚的喚了她一句,晏觀音移開視線,看向她,目光淡得像秋日的薄霜,落在柳長贏狼狽的身影上,不起半分波瀾。
天青會意,拉著幾個丫鬟識趣地退到一旁,屏聲靜氣。
如今已快到九月底,這院兒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更襯得這滿室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柳長贏舌頭早已麻了,吐不出話來,隻是殷切的抬頭望著晏觀音清冷的側臉,看著她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心頭漸漸沉了下去,福至心靈的,她明白過來什麼,晏觀音這是在等,等她把姿態放得更低,等她拿出能讓她插手的籌碼。
“阿姊,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性子。”
柳長贏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哀求:“隻要你肯出手,我願替姑姑將這些年虧欠你的,儘數彌補!祖父留下的那些產業,隻要你開口,我什麼都給你……”
“秋急,你太軟了,若是以後還有這些事兒,你難道要次次求人嗎。”
晏觀音終於開了口,她聲音清冽,打斷了柳長贏的話,繼續道:“我不強人所難,你想清楚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