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嬤嬤訕訕的賠笑,她道:“真是亂成一團兒了,您就過去瞧瞧吧,老夫人都嚇得昏死過去兩回了。”
聞言,晏觀音眸色微動,袖子下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慣常的冷冽,沉聲道:“你倒是儘心。”
說罷,領著人徑直走去了,趙嬤嬤急急的跟著,才過了東跨院兒,進了秋觀院兒,這遠遠便聽得裡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伴著柳老夫人幾聲吼叫,攪得人心煩意亂。
趙嬤嬤忙請著晏觀音往裡去,隻見院內好些個仆婦垂手立在廊下,個個麵色惶惶,見了晏觀音隻是僵著行禮。
晏觀音斂了斂衣袖,緩步邁入正屋。
撩起內室的簾子,這房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雜著一絲血腥氣。
柳望躺在火炕上,麵色慘白如紙,嘴脣乾裂,手腕處纏著厚厚的白布,滲出點點暗紅的血跡。
柳老夫人坐在炕邊兒的杌子上,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正抹著眼淚。
至於柳長贏則是垂手立在一旁,臉上滿是愁容,見晏觀音進來,連忙上前兩步,纔想要開口說話,卻又被柳老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她隻得訕訕地退了回去。
晏觀音的目光掠過床上的柳望,落在柳老夫人身上,嫣粉的唇輕啟,聲音平靜無波:“外祖母。”
柳老夫人抬眼看向她,噌的一下起身,那雙渾濁的眸子裡,滿是怨懟與憤懣,後猛地將帕子擲在晏觀音的身上。
聲音尖利的大叫起來:“撫光,你可是將你母親害苦了,你好狠的心腸啊!”
晏觀音垂眸,看著從她身上滑落到了地上的帕子,指尖輕輕扯了扯衣袖,卻是並未接話。
“塗氏縱然有錯,可…可你也不想想,你母親日後該如何過…”
說著語氣一頓,柳老夫人知道這話說不下去了,隻得又抬手拍著大腿,哭得愈發淒厲:“如今這個世道,若想活下去,便是要做些投機的活兒,多少人摻和那些事兒?”
“如今,偏偏你就不肯了,非要插一手,害得他…被斬於鬨市,是你非要揪著不放,非要把證據遞上去,非要置他於死地!你是鐵石心腸嗎?”
柳老夫人越說越氣,她緊緊的捂著胸口:“他…他好歹是你幾個妹妹們的生父,是你母親的…你就眼睜睜看著他身首異處,看著你母親為他尋死覓活!”
晏觀音終於抬眸,目光冷冽地看向柳老夫人:“塗氏私販官鹽,可做的是盤剝百姓的禍事,也算是害了無數人家,國法昭彰,他落得這般下場,該是咎由自取,與我何乾?”
“你還頂嘴!”
柳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的鼻子罵道:“若不是你步步緊逼,這巡鹽使怎會那般快便定了案,如今滿城風雨,你母親聽聞訊息,一時想不開便尋了短見。”
“晏觀音,你就是個災星!克父克母,如今晏克得我柳家不得安寧!”
“祖母!”
柳長贏終於忍不住開口,她拉了拉柳老夫人的衣袖,低聲勸道:“事已至此,說這些又有何用?何況…您這也是怪人怪的冇了理兒了。”
柳老夫人被柳長贏一勸,氣焰稍減,被扶著坐了回去,柳老夫人卻依不甘地瞪著晏觀音:“撫光,你的心太硬了!”
柳長贏歎了口氣,生怕這麼一刺激,晏觀音再做出些什麼事兒,諾諾的轉向晏觀音,語氣帶著幾分懇切:“阿姊,姑姑也是一時糊塗,畢竟這麼多年了,她與塗氏相伴,情分自然是深厚,他…他是死活該,可姑姑驟然聽聞他的死訊,哪裡承受得住?”
“阿姊就少說兩句,祖母是太糊塗了。”
可偏偏就在此時,身後的屏風後忽然衝出來兩道影子。
塗蟾宮頭髮散亂,雙目赤紅,瘋了一般撲上來,可是她的動作被身旁的仆婦死死拉住,隻是其口中依舊掙紮著嘶吼:“晏觀音!你這個殺人凶手!你這個冷血無情的克人孽胎!”
“我爹爹到底哪裡得罪了你?你非要置他於死地!你竟還要我母親過去觀刑,要母親親眼看著他身首異處!你怎麼能這麼殘忍!”
塗蟾宮的聲音尖利刺耳,她帶著哭腔:“我娘到底也是生了你,你不念生母之恩,如今卻反過來害她!你有冇有心?你是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
晏觀音冷眼看著她,眸中冇有半分波瀾,塗蟾宮被她看得渾身發毛,嘴唇一抖,卻依舊不肯罷休,梗著脖子罵道:“你看什麼看!你殺了我爹爹,難不成還有理了,我告訴你,我同你不共戴天!”
“姐姐,莫言妄言。”
一道柔弱的女聲響起,塗錦書穿著一身素色衣裙,眉眼低垂,怯生生地立在一旁,她拉住塗蟾宮的袖子,又看向晏觀音,眼中噙著淚水。
哽咽道:“姐姐,我知道你心裡有怨,有恨,可我爹爹他……他或是做錯了事情,國法難容,我們都明白。”
她頓了頓,再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眸子裡,滿是無辜與委屈:“可是…他終究是我們的爹爹啊,姐姐,你怎麼忍心看著他死得那般淒慘?咱們同為親姊妹啊,你怎麼忍心看著娘為他尋死覓活?”
“我們都知道姐姐的本事,若是…當初你為爹爹求一句情,或是你能手下留情,爹爹他……他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這話看似是在勸和,實則是在暗指晏觀音心狠手辣,不肯留情。
晏觀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落在塗錦書身上,聲音清淡卻帶著一股不可置喙的威壓:“求情?為一個勾結貪官,害民無數的人求情?你們塗家好大的臉啊,你倒是說說,那些被塗氏盤剝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誰又會為他們求情?”
塗錦書被她一問,臉色瞬間白了,她連忙低下頭,哽咽道:“姐姐,你也太急了,我真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隻是心疼阿孃罷了……”
“心疼你娘?”
晏觀音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屋內眾人:“你們可曾想過,塗氏私販官鹽,賺的是昧良心的錢,用的是百姓的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