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鶴一時忍不住上前一步,咬緊了牙關,聲音微沉:“你殷家如今低賤到去做八品縣令了,你還敢這樣兒和我說話,就不怕你爹那可憐的縣令之位,也做不成了。”
聞言,殷病殤收起摺扇,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著扇柄,又不動聲色的往後撤了一步,後脊懶散的頂著門兒。
他笑了笑,眉眼溫潤,說出的話卻如針刺:“是,禦兄今非昔比。”
“我家是落了,可有些人呢,靠著旁門左道斂財,如今看著是家大業大,當然我這等寒門子弟也不能比了,隻是可憐了,那些被鹽販盤剝的百姓,如今前頭正打仗,多少人隻怕是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太是喪良心了。”
“如果是這樣兒才起家,我可嫌臟。”
說著,殷病殤收斂了表情,神色肅然:“可憐百姓牙縫兒裡省下來的,倒成全了某些人的金玉滿堂。”
這回,秦酴譚的臉色也難看起來,她捏著帕子的手微微發緊,聲音冷了幾分:“殷病殤你不用在這兒指桑罵槐,這話,你怕是說得過了。”
“我禦家與秦家世代簪纓,豈會做那等雞鳴狗盜之事?倒是你,仗著幾分小聰明,便敢在此搬弄是非,後麵我兩家的清譽。”
她語氣一頓:“你父親不過一個縣令,你不會把這南陽當成了你家的天下了。”
“禦夫人的話我實在不敢當,太過忤逆了,如今聖人高坐,可要謹言慎行纔是。”
殷病殤冷笑幾聲兒,隨即抬眸,目光銳利如鋒,直直看向二人:“這世間的公道,總還在的,就說這個今日判了斬首的塗氏,便是明證,這往後,天理仍在公道仍在,還有更多人,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這話一出,禦鶴與秦酴譚皆是心頭微動,他們如何聽不出,這話裡的敲打之意?
“你這話說的是,這個塗氏也算是弄得滿城風雨了,真是該死!竟然敢犯私鹽的路子,一個斬首都是便宜他了。”
說著,秦酴譚手裡捏緊了團扇,微微擋著嘴角:“天下需要的就是你這樣兒的好官,都是你這般了,咱們大周何怕不強盛。”
“唉,我這樣的寒門子弟,嘴頭子笨,不得人喜歡,可不是當官的料啊,還得是您兩家這般金尊玉貴的世家出來的子弟會做官。”
殷病殤將陰陽怪氣貫徹到底,這話,聽的禦鶴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正要開口反駁,卻被秦酴譚暗中扯了扯衣袖。
秦酴譚遞了個眼色給他,示意他看周遭,今日這樓裡人不少,他們這麼多人聚在這兒,已惹得下頭有不少人聞聲望了過來,竊竊私語。
刑場就在跟前兒,如今一時人多眼雜,若是鬨將起來,傳揚出去,於禦家與秦家的名聲,皆是有損。
對於秦酴譚的暗示,禦鶴會意,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冷哼一聲,目光陰鷙地掃過樓上的殷病殤:“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殷病殤,咱們來日方長。”
秦酴譚推了一把禦鶴,禦鶴進了拐角儘頭的一間房,秦酴譚斂去眉間的戾氣,對著殷病殤微微挑眉,語氣卻帶著幾分警告:“殷公子年少氣盛,原是該的,隻是還望公子謹記,禍從口出,這樣繼續下去,你的路可是要走窄了。”
“我這人直腸子,怕是改不了了。”
殷病殤依舊不順道,秦酴譚冷笑一聲兒,不再費口舌了,轉身兒隨著禦鶴的腳步去了。
待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殷病殤才緩緩收回目光,他身後的門兒被人從裡頭打開,他亦轉身望過去,隻見晏觀音正立在那裡,月白的褙子襯得她身姿纖挺,對上他的視線,眉眼間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下意識的錯開晏觀音的視線,他緩步走了進去,隨在窗前坐下,將摺扇擱在桌上,笑道:“蘭蘭今兒個熱鬨了不少,我又請你多看了一場。”
晏觀音回身,亦到桌邊坐下,指尖輕輕拂過汝窯茶盞的杯沿,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平靜:“新任南陽縣令的公子,倒是低調得很。”
殷病殤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姑娘慧眼如炬,當早有猜測。”
他也不再隱瞞,坦然道:“家父初來乍到,根基未穩,那時我更是不好太招搖,若是貿然暴露身份,怕是諸多不便,先前聯手蒐集私鹽的罪證,有勞姑娘了,未曾告知姑娘實情,還望姑娘恕罪。”
聞言,晏觀音淺淺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的清香漫過舌尖。
餘光不動聲色的劃過他的眉眼,眉骨高聳,眼若朗星,她咬了咬舌尖,心頭急促的跳著,罕見的真大貴命格。
想起平濟寺那主持的話,她的命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帶著嘲意的笑,可她若藉著這命格,他日定能扶搖直上,改命改運。
“口頭的謝算什麼。”
晏觀音收回思緒,抬眸看向殷病殤:“不過…彼時危急關頭,你我都曾互助。”
她頓了頓,繼續道:“塗氏伏法,隻是個開始罷?”
殷病殤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是,秦家如今出了個節度使,勢力龐大,怕是將來還要熱鬨啊。”
晏觀音輕輕點頭,眸中閃過一絲冷冽:“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他們可該視你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了,你打算如何應對?”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殷病挑眉,看向她:“彆說我了,聽說你近日也有熱鬨,城內的熱鬨事兒可都是你的戲。”
晏觀音端起茶盞,冇有一時回他的話,目光望向窗外。
囚場之上,人聲鼎沸。
“你說的好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晏觀音輕笑一聲兒:“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晏家的家業,是我祖父一手打下的,絕不容許那些宵小之徒覬覦。”
“姑娘若是需要幫忙,儘管開口。”
殷病殤語氣溫和:“好歹家父這八品縣令,應該也有幾分薄麵的,我與姑娘,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她心中微動,緩緩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