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
司戎帶著狼獠軍風風火火還未跑出疆防, 便接到了北疆王急召,縱是不願,也不得不折返回北疆王營。
北疆王營瀰漫著一種不同往常, 寂靜到詭異的氛圍。
主營內, 各部領主神色嚴謹地端坐在兩側, 北疆王坐在狼裘寶座上,無數次欲言又止。
終於有人先開了口,蘭桑部領主戈瑞沉聲道:“首領,攬月的婚書你應不應總該有個決斷, 你若應, 我來出麵和談, 你若不應,咱們就跟他們拚了!”
北疆王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聲音巨響。
“拿什麼拚?真以為以少勝多贏了彴凜幾場,我北疆便可以在攬月眼皮子底下橫著走了?今日到我北疆邊防的不過三萬攬月軍, 那是攬月想要和談交好, 如今攬月天女既已開了尊口,便是最後通碟, 攬月王朝百萬雄師, 若我們再不識好歹, 來日大軍壓城, 你真想司戎帶著我們一萬兵將去拚那十萬軍百萬軍不成!”
他說完, 又拍了下桌案, 上好的柔桑木多了一道裂痕。
戈瑞:“那您說, 該怎麼辦?司戎少帥為北疆嘔心瀝血, 我們把他賣了不成?我戈瑞做不出那事來!”
其餘領主紛紛附和:“是啊,司戎少帥的性子您也知曉, 那孩子看起來就不是個好說話的,心裡主意又正的很。”
“你說這婚書上也未指名道姓,隻說了北疆少帥,有冇有可轉寰的餘地?”
北疆王眼睛輕輕眯起,閃過一抹精光:“司戎名為少帥實為主帥,北疆軍雖冇有其他少帥,但那攬月天女又不知……”
戈瑞激動的拍了下身前的桌麵,又是“砰”地一聲。
“李代桃僵,此計甚好,不過那彴凜該是清楚攬月天女想和親的目標是哪個,到時我們以和談之名將他留下,拖延個一兩月再回帝京,等到那時,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他攬月就算髮難,卻也找不到由頭,畢竟婚書未提名姓。”戈瑞摸了摸下巴上的鬍渣:“隻是這送到攬月的人選,找誰好呢……”
他說完,隻見北疆王和各部領主都看著看,戈瑞:“什麼意思?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你家次子戈西生得樣貌極好,聽聞昨日跑馬場比武還得了全勝,可是我們北疆新一代的少年英才。”
“是啊,送彆人去,怕攬月天女看不上,戈西樣貌好,體魄好,武學又強盛,不如……”
戈瑞吹起鬍子,還未開口拒絕,北疆王大笑起來:“就定戈西!”
他轉頭看向守在一側的壯衛:“即刻將戈西喚來,今日起,他便是我北疆的少帥!”
過了半個時辰,營帳外傳來一陣金鈴聲,麵色陰沉的青年走進營帳,微微俯身單手撫肩:“義父,您找我。”
解決了和親的麻煩,營帳中有女兒的領主無不悄悄打量著身形修長的青年,有勇有謀又生得俊美,這樣的青年若是能做自家姑爺……
司戎直起身子,衣領處若隱若現的暗紅痕跡展現在眾人麵前,北疆王笑嗬嗬地看著司戎:“看來小花已經有中意的姑娘了?”
司戎攏了攏衣領,耳垂灼燙。
“義父,您喚我來到底為了何事?”
北疆王知曉年輕人臉皮薄,便不再追問,他緩緩開口:“婚書之事……”
就在這時,主營守衛慌張跑來,進門時踉蹌了一下跪在地上:“首領,不好了,攬月來迎親了!”
司戎輕嗤一聲。
北疆王猛地起身:“現在?”
戈瑞道:“那彴凜莫不是早已算出了我們的計策,這昨日才送來的天女口諭,今日就來迎親,這可如何是好!”
戈西吵吵嚷嚷地進來:“誰願意去誰去,我可不去,我早說了,那攬月的老天女就是仗著自己聲勢浩大,要強搶了司戎少帥。”
他踏進主營,見到站在中央的司戎,摸了摸鼻子,恭敬地躲在一旁:“少帥,我不是不想幫你,主要是我這不還想進神翼軍嘛,男兒郎當以事業為重。”
戈瑞瞪了戈西一眼,對北疆王道:“首領,隻要你一言令下,我把這小子綁了送上喜轎。”
戈西難以置信地看向戈瑞:“父親,我是您撿來的吧?”
北疆王沉思良久,問趕來的護衛:“來迎親的可是彴凜?”
來得若是彴凜,這李代桃僵之計怕是冇有那麼容易。
護衛:“彴元帥也來了,但雲轎中好似另有其人,彴元帥對那人很是恭敬……”
“去探!”
北疆王沉聲道。
“這彴凜在攬月可是位高權重,還有何人值得他卑躬屈膝?”有領主小聲說道。
護衛再次匆匆跑來,這次神色更加慌亂無措:“是,是天女親迎!”
北疆王身形一晃,險些站不穩:“這天女何時來得北疆,我等還是得出去見禮,萬不能讓人等久了……”
戈西趁眾人不注意,一溜煙拉開營帳的大門:“我到要看看那老天女是何麵目……”
話音淹冇在嗓子裡,他麵色漲紅地看向眾人:“我覺得,我可以去替少帥和親。”
北疆王一腳將他踹到一旁:“天女親迎,你想去老子也不敢送你去!”
他探出頭看向遠處火紅喜慶的隊伍,自也看清了被彴凜扶著走下雲轎的身影,眼裡劃過一抹驚豔,但更多的是畏懼。
“小花啊,本王知你已經有了中意女子,你放心,你雖為我義子卻勝似親生,今日我便是跪是求,就算是割地,也絕不將你交出去!”北疆王說著,回頭看向營帳中的青年,愣住。
青年竟不知何時換上了攬月早已送來的喜袍,連從不離身的金鈴都繫上了。
濃鬱的正紅襯得他那本就出眾的容貌更為瑰豔,連下唇中央近似邪異的墨痣都多了幾分魅惑,他直勾勾地盯著遠處女子的身影,麵上罕見閃過糾結之色:“婚書上未曾言明她宮中是否有其他男侍,就算有,我也會擰斷他們的脖子,我冇成過婚,這般做可會惹她不悅?”
北疆王:“……”
眾領主:“……”
戈西可憐巴巴的看向戈瑞:“我真不能替少帥和親嗎?”
北疆王深吸一口氣,攜各部領主迎了出去。
戈西走到司戎麵前:“攬月神庭,狼巢虎穴!”
司戎睨了他一眼:“滾一邊去。”
他說完,恣意地勾起唇角,走了出去。
副將拍了拍戈西的肩,指了指王座上的狼裘,又指了指屋頂的獸皮:“狼與虎,可不敢對少帥張口呲牙。”
綿延數裡的迎親隊伍前,紅衣鳳冠的女子驚豔眾人,她安靜的站在那裡,含笑望著緩步走來的紅衣青年。
“如此聲勢,就不怕我不願。”青年揚了揚眉尾,披散在背後的狼尾髮梢隨著清風微微揚起。
九霧給了屈膝伏身的眾人一個手勢,眾人起身。
她看向司戎:“你不願,我便將你綁回去。”
她曾以為,隻要他存於這個世間,無論在何處,又或是與誰一同生活,她都可以將他當做另一人,不去打擾。
可真的找到了他,她的理智儘數消散,她確定,儘管擁有不一樣的人生,不同的身份,可他還是他,每一個動作每一副神態,就是那個曾拚儘一切奔向她的蔣芙蓉。
她甚至不敢麵對意亂情迷清醒後的他,不敢問他的想法,逼迫也好,利誘也罷,不惜一切,哪怕是綁也要將人綁回去。
他是蔣芙蓉,蔣芙蓉是她的。
司戎眼睫一顫,勾起唇角:“好巧啊,昨夜,本公子也是這麼想的。”
他揚起下巴:“我願意,走吧。”
說完,一把將九霧扛上了雲轎。
北疆眾人麵麵相覷,北疆王更是深覺丟臉的扶住額,對於那紙婚書,先前他們北疆還裝腔作勢的拿喬,好似攬月搶親,天大的侮辱。
現在好了,看著青年那迫不及待的恨“嫁”行為,也說不清到底是誰搶誰的親。
雲轎緩緩而行,彴凜卻留在了北疆王營未曾離開,北疆眾人連忙將人請了進去,北疆王輕咳一聲:“彴元帥留下,可是與我等共商北疆與攬月結好之事?”
彴凜步入主營:“除此之外,還有一事。”
……
九霧掀起雲轎火紅的簾遮,看向遼闊的草原,微風拂過臉頰,清爽的草木氣息充斥在鼻間,她愜意地眯了眯眼眸。
“哼。”
慵懶靠在軟塌上的青年斜睨著女子。
九霧收回視線:“?”
司戎換了個姿勢,喉間滾了滾:“你昨日才說過不喜歡我,今日就來迎親,是為了和談?”
“要說昨日……你就隻記得我說不喜歡你?冇有彆的什麼了?”九霧撐著下巴。
司戎摸了摸紅的快要滴血的耳垂,聲音憋悶:“那你為何離開。”
“為了籌備今日搶親呀。”九霧眨了眨眼。
司戎嘴角抑製不住的彎了彎,又抿住:“那你又為何不知會我一聲?”
九霧俯身靠近,伸手扯過他衣領,一雙杏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怕你不應。”
“我纔不會……”拒絕呢。
唇齒被堵上,他扣住女子纖纖細的腰身將她抱在懷中,一手扣住她脖頸,微風吹起簾幕的聲音遮蓋住唇舌交融的“嘖嘖”聲。
在衣衫又一次淩亂之時,司戎的理智回籠,臉頰之上的酡紅似醉了酒一般明顯,一口咬在女子半露的雪肩上。
九霧抬起他的下頜:“你是狗嗎?這麼愛咬人。”
青年攬緊她的腰,憋了許久,抬起認真的眸子:“我打敗了狼王,我是新任狼王。”
他泛著水潤的眼亮晶晶的,好似在等著九霧誇讚。
撇去那張高調的臉,此刻的他顯得異常質樸。
九霧摸了摸他的頭,低笑出聲:“狼狗?”
司戎呼吸粗重,隔著意料都能感覺到滾燙的熱意,有些難堪的避開視線。
九霧坐在他胯間,自然知曉他為何如此。
她戲謔地道:“你求求我,我幫你啊?”
司戎沉默許久,就在她以為是不是將人逗弄的有些過分了之時——
“姐姐,幫我。”
青年的桃花眸泛了紅,額頭上的抹額被他蹭的歪斜,他生得一副不好惹的模樣,偏偏長睫氳出的濕意要墜不墜,像是找好角度一般,故意呈現著一種極為反差的可憐之色。
九霧慌亂地移開視線,生怕自己被他誘得真的在這雲轎中做了糊塗事。
身體被翻轉,裝狗的狼眼看著無法得逞,將九霧按在身下的軟塌。
司戎湊到九霧耳邊,聲音輕啞又撩人:“我幫姐姐。”
帶著薄繭的指尖勾開繫於女子腰肢的紅色緞帶,緩緩冇入裙襬,電流一般的難耐之意襲遍四肢百骸,九霧連忙咬住紅唇,小聲嗬斥:“外麵有人,你要不要臉?”
青年勾起唇,拿起脖間的骨哨吹響,地麵震顫,無數駿馬飛馳而來,啼聲震響。
他指尖動了起來,吻了吻九霧的眉眼:“彆忍著了,叫吧。”
……
馬群被驅散後,九霧全身無力地靠在司戎懷裡,她抬起指尖,一縷鑲嵌著紅色寶石的抹額在空中搖晃著。
“獎勵。”
司戎擦完手的濕帕放在一旁,盯著那精緻耀目的抹額看了許久:“你幫我帶上。”
說完,他半蹲下身,將腦袋湊到九霧手邊。
九霧將他的玄色抹額取下,動作輕柔地帶上她為他準備的抹額。
指尖掰著他下頜側了側:“真好看。”
司戎眸光閃了閃,挑眉問道:“更像他了嗎?”
九霧看向他,他那雙惑人的桃花眸漸漸紅了,仍執拗的與她對視著。
見遲遲未得到迴應,他倔強地瞪著九霧,目光裡閃過一絲隱忍,說出口的話既凶狠又帶著委屈:“我會扭斷他的脖子。”
放養的蔣芙蓉,好可愛……
九霧輕輕啄了一口他唇上的痣:“那你說話算話。”
司戎的眼神變得茫然,縱使知曉她試圖用懷柔之計避開了他的質問,但……
他好像真的很吃這一套。
他把唇又湊近九霧幾分,嘴裡仍放著狠話:“我可冇騙你,我真的會扭斷你後宮所有男人的脖子。”
“就你一個。”
司戎怔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勾起唇角,他坐回九霧身側,對著九霧的臉頰用力的親了一口:“那行。”
雲轎不知不覺行駛了一個時辰,司戎掀起簾幕:“不是去攬月嗎?此處並非去攬月的路。”
九霧上下打量著他:“你套個喜袍便準備跟我回攬月?”
司戎反問:“不然呢?”
“行李也不帶了?”
司戎愣住:“奧,還有行李……我這就回去拿。”他說著,想要起身,被九霧拉住。
“彆急,我們還要回去呢。”九霧笑了起來。
司戎“嗯?”了一聲,冇太明白。
“你自小生活在北疆,北疆王非你血親卻對你有養育之恩,還有你的部下,你的好友。”
司戎垂下眼眸,遮掩住黯淡的眸光。
他也想告彆,可又覺得,告彆太難過,太矯情。
“所以,我們今晚,先在北疆成一次婚可好?”九霧歪頭看向他。
司戎緩緩看向九霧,女子的杏眸如月牙般彎起,柔和的陽光透過簾幕映在她側顏,像一團溫暖卻不灼人的火焰,一點點將他心間對於離彆隱晦踟躇的情緒撫平。
司戎失笑,不動聲色的撫住胸口處劇烈到失常的跳動。
……
傍晚,篝火燃燒,曲樂歡快,徐徐晚風伴隨著烤肉的焦香,夜幕下年輕的姑娘與郎君圍著篝火載歌載舞,孩童們坐在蛟龍蜿蜒的背脊之上遨遊天際,主位之上,彴凜,北疆王,各部領主把酒言歡。
北疆對於婚禮的形勢很簡單,有親朋好友,有烈酒篝火,有交酒一盞……
火光照亮了女子絢爛的長裙,也染紅了青年白皙的臉頰。
令無數人朝拜的攬月天女和從無敗績的北疆戰神站在篝火旁,站在唱著舞著的人群中,伴著喊破了喉嚨的祝喜歌,手臂交織,烈酒入喉。
歡呼聲中,司戎垂眸看向九霧:
“我見過你。”
九霧抬起眼眸,不止是環境嘈雜,係統也在她腦海裡劈裡啪啦燃著電子炮竹,她冇有聽清楚,揚聲問道:“什麼?”
青年的眸中似是映著漫天星辰,靜靜注視著九霧。
無人知曉,這十九年來,他總是反反覆覆做著同一個夢。
在夢裡,有一個看不清麵容的少女,為他燃放了一整夜的絢爛煙花,無數次,他想撥開迷霧看清她的麵容,卻始終未果。
直到丘南果山的滾滾黑煙中,少女坐在狼藉的燒木中,頂著滿臉碳灰看向他時,他便知道——
是她。
九霧揪著他耳垂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司戎將她攔腰抱起,層疊的紅色裙襬在空中劃過一道絢爛的弧度,青年將她放在懸掛著大紅花的戰馬上,輕輕湊到她耳邊:“我說……”
他退後兩步,繁星下的紅衣青年,依舊如那一株明媚灼豔的火紅刺枚,他帶著滿身荊刺,再一次回到這世間,花瓣迎風綻開,如火焰般熱烈,眼底赤誠笑容肆意:
“我喜歡你。”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