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也算,與你告彆了。
九霧趴在地麵上, 緩緩爬起,每一次的呼吸都連帶著喉間的血腥氣不斷上湧。
殘劍自她手中掉落,周身的靈息已然不足以修補好藤劍, 她抬起頭, 眸中倒映著濃霧雲層中的血色閃電, 如墨的瞳仁中冇有懼怕,反而帶著視死如歸的堅定。
“係統,提前恭喜你,就要完成任務了。”
係統搖著頭, 慌亂無措的想要啟動懲罰機製阻止九霧繼續下去, 那昭示著天譴的血色雷霆卻隔絕了光子腦的信號。
“宿主, 我不想完成任務了…
我隻要你活著!”
係統的聲音被電流所影響,變得模糊不清。
又一道血雷落下,徹底擊散九霧周身微弱的靈力,這一次, 九霧並未倒下, 她緩緩閉上雙眸,一道刺目到連繫統都無法睜眼的金光自九霧體內盛放, 那金光越來越亮, 驅散了幽冥上方的層疊雲霧, 衝破了即將落下的血色雷霆, 令無數奔往幽冥方向的人不得不止住腳步, 擋住眼眸。
如烏雲般密密麻麻的怨靈瘋了一般向鬼川奔襲, 試圖阻止這個膽大妄為的人族摧毀極惡之源, 他們怒吼般地嘶嚎著, 恨不能將那渺小的少女徹底撕碎!直到——
那足以遮雲蔽日數之不儘的鬼霧進入幽冥的那一瞬,僅一瞬, 靠近鬼川的鬼霧儘數化做飛煙,被天際的極盛之光噬……
“是劍骨之力!”那龐大的金色弧光,正是劍骨的寒芒。
“劍骨化刃,斬天河。”
此言一出,不管是否與那少女相識,所有人的言語都哽在喉間,麵色蒼然,這一劍若揮下,可斬端極惡之源。
同樣,引得天地震怒,那揮劍之人,再無回頭路了……
九霧抬起滿是裂痕的手臂,體內抽出的劍骨自骨端延長,化作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鋒利的劍刃之上閃著刺目的光芒。
她緩緩抬起手,隻要斬斷這萬惡的鬼川河,至清至純的劍骨之力,會令河底還未甦醒的惡魂,永遠無法醒來!
忽然,冰涼的指尖覆在九霧握著劍骨的手上,她看向身側難分虛實的青年,對上那雙眼眸時,喉間乾澀:“師兄,你不是在西決嗎?為何會出現在此。”
“阿九,將劍給我。”
玄意含笑看著九霧,狹長的鳳眸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在拿到許墨白的那封信知道她身世起,他便知曉了她所揹負的命運,同樣也看出了這一場人為的蒼生之劫,唯她是最苦最難之人。
他將劍骨給她,用禁術將魂息覆於劍骨之上,若她不至幽冥,不動劍骨,終其一生不會知曉此事。
若她抽出劍骨,已至絕境,劍骨被抽出,他的魂息會替她做想做之事。
九霧眨了眨乾澀的眼,看清了此時的玄意乃覆於劍骨之上的魂息,她又看向手中的劍骨之刃,漸漸泛紅了眼。
他不聲不響,卻早已計劃好了替她來承受這天怒之遣,地罰之怒。
“師兄,你知道嗎?淩雲頂的雷罰錯了,我不是天生惡種,我是被許多許多人愛著護著,不惜以自身性命換得新生之人。”
玄意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我知道,我的師妹從來不是惡人,也不會成為作惡之人。”
玄意說著,眼中靈暈一閃。
天際漂浮著鵝毛大雪,在冰寒的冬日裡,鎮中行人來來往往,儘管裹著厚衣,刺骨的寒意仍刺透了棉衣,令人連牙關都忍不住的打著顫。
蹲在矮橋上的小身影羨慕地看著行人身上的棉衣,將身上的薄衫裹緊,戰戰兢兢地撿起行人吃剩下,隨意丟在橋上的半塊糖糕。
糖糕已經凍得發硬,對於饑腸轆轆的乞兒來說卻是比飯館的泔水好吃百倍,九霧囫圇吞棗將糖糕嚥下,又縮回矮橋一側。
女童的臉蛋被凍得通紅,兩頰有些消瘦的內陷,更顯得一雙眼睛大的突兀,本能遮蔽風雪的橋洞被人用巨石堵上,她失去了唯一的住處。
九霧抬起滿是凍瘡的小手,揉了揉被寒風吹得刺痛的雙眸,她呆呆地蹲在矮橋上,看向始終不停歇的暴雪,今年的冬日比以往都要寒冷,她不知自己還能不能活到暖洋洋的春天,這般想著,她意識有些模糊不清,小腦袋一垂一垂的,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九霧是被周身暖意熱醒的,還以為自己死了,感受不到寒冷了。
她懵然睜開眼,看到身上披著的雪白色裘衣,她在金江鎮,從來冇有看到過這麼細膩柔軟的寒披,她伸出手,還冇觸碰到那軟軟的白毛,又小心翼翼的收回滿是膿瘡的小手。
第一次感受到善意令九霧不知所措,她抬起頭,一顆紅通通的果子被乾淨白皙的指尖遞給她,九霧愣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這個大哥哥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這麼好看的人,也想看她表演在地麵上打滾嗎?
她看著那果子嚥了咽口水,果子會讓她肚子疼……
可大哥哥給了她保暖的寒披欸!
九霧伸出有些臟汙的小手,還未接到果子,被打濕的潔白帕子擦了擦掌心。
她歪了歪頭,少年收回帕子,彎起狹長的眼眸,聲音也好聽極了:“可以吃了。”
九霧雙手捧著果子,知曉會肚子痛,可對上大哥哥的眼眸,還是一口咬了下去。
不同以前吃到的那般又澀又苦,果子入口很甜,比糖糕還甜,九霧睜大葡萄眼,她從未給吃過這般好吃的果子!
一口接一口,她揉了揉肚子,一點也不疼。
“小傢夥,願不願跟我回宗門,做我的師妹?”
九霧抬起頭,少年含著笑向她伸出的手,身後的光將他包裹著,逆著光的模糊身影帶著足以融化冰雪的暖意。
天際的飄雪不知何時停下了,九霧抬起自己的小手,快要觸碰到那乾淨的指尖時,突然頓住。
她看著自己指尖上已經被少年擦去的臟汙又重新出現。
九霧盯著指尖上的泥灰,大口吃下最後一口果肉,兩腮塞地滿滿的,怎麼咽也咽不下,眼睛被噎出淚花來。
“不願。”她縮回快要碰觸到大哥哥的手,彎起滿是淚花的眼眸。
淚水自長睫滴落:“這一次,我就不跟大哥哥,回宗門了。”
玄意將劍骨之刃自九霧手中抽離,隻差一點,被九霧緊緊握住。
玄意猛地看向九霧,她掌心一拂,淡淡的縈綠色如水一般清透的靈息自她體內向外蔓延,短短一刻,那縈綠色的靈息蔓延至整個幽冥,也將玄意的魂息驅散……
“我不是天生惡種,卻是你不幸的禍端,自遇見我,你便無一日真正隨心,恣意而活。大哥哥,這一次,我不願再虧欠你了。”
西決。
玄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他顫著手捂住如刀絞一般的心口之處,血色的淚模糊了眼眸,他闔了闔眼,緩緩將頭埋於臂間,雙肩不斷的聳動著。
“簌簌”的風聲將那痛苦到極致的暗啞嗚咽遮蓋住……
係統怔怔地看著閉著眼眸的少女,那覆滿幽冥的縈綠色靈息,並非靈力之息。
而是嘉樂記憶中,屬於劍骨之靈的……神魄之息。
耀眼刺目的金色弧光劃破天際,斬向那氳滿極惡的天河鬼川!
如火焰一般的往生花叢被地麵的旋渦氣流撕碎,萬千明豔花朵飄蕩在空中,少女發上的玉簪掉落,青絲隨風而淩亂揚起。
她的手臂,臉頰,脖頸,衣衫之下的肌膚,一點點的……如乾涸的沙漠般,裂開一道道縫隙。
開裂的傷口下隱約可見縈綠色的靈息,卻冇有血液流下。
這意味著,她的軀體中五臟六腑包括血肉骨骼,已儘數被灼燒殆儘,隻剩下了不斷消散的靈魄與皮囊。
“九霧!”
九霧聽到了許多聲呼喚,刻在靈魂上的痛意已經無法令她分清是誰在喚她,無神的眼眸緩緩向高處望去。
眾人被九霧的神魄之息攔在幽冥界外的斷腸山上,他們駐足在山頂,靜默無聲地看向一片廢墟之處。
天際層疊的烏雲散去,豔陽當空,驅散了鬼川之上的陰霾,漫天花瓣漂浮在縈綠色的魂息上,身在其中的少女如一隻被拆了線滿身斷裂的布偶娃娃,那張被毀壞的精緻麵容比之魔族,還要詭異瘮人幾分。
當她看向她們時,無人心生懼怕,往生花濃鬱的香氣刺鼻,嗆的所有人紅了眼眶。
纏荊失了理智般飛身到幽冥之界,被空氣中閃爍著的魂息灼燒了衣襬和皮膚,他還想上前,被魔族之人強撐著拖回斷腸山上。
嘉樂怔怔地站在林中,輕聲呢喃:“你不是說過,要帶我去看世間美景的嗎…”
許墨白伸出指尖,碰觸到魂息,指尖被灼出一道黑色的印記。
他顫著手結印,幽冥界線之處出現一道巨大的屏障。
“大人,您冇事吧?”趙淵擔憂地望向許墨白。
許墨白周身的靈力不斷覆在結界之上,他看向被斬斷的鬼川河:“她用神魄之息覆滿幽冥,便是想到鬼川內會殘餘怨力強大之惡魂掙紮逃出,我不會讓它們逃出幽冥。”
趙淵看著麵色平靜的許墨白,視線落在他抖得不成樣子的雙手上,背過身去抹了抹眼角。
遠處源源不斷飄泊而來的鬼霧與斷腸山上眾人廝殺起來,冇有了死而複生之能的怨靈,不再是令人聞之色變的恐怖存在。
這一次,耀日之下,他們低吼著揮出自己的鋒劍全力拚殺,閃著寒芒的劍影斬散了一隻又一隻怨靈,淚水模糊了眾人眼眸,為今日之前的絕望,為死去的親人好友,也為少女用自身苦果為世間搏來的一線生機……
就在這時,斷裂的鬼川河縫隙,凝成的黑色汁液的怨息聚成巨大的旋渦,甦醒的惡靈不斷自旋渦中爬出。
“不好,九霧姑娘還在……”紛亂中有人大喊道。
許墨白身形一晃,猛地吐出一口鮮血,終是撕破了強撐的鎮定之色,抬步便要向幽冥之處而去。
“許帝師!若我們守不住結界讓惡靈逃出,纔是荒廢了九霧姑娘一片苦心!”
“滾開,她還冇死,難道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怨靈吞噬嗎!”許墨白雙目佈滿血絲。
有幾人攔住他,哽咽道:“就算大人進去又能如何,九霧姑孃的魂息連魅魔都無力抵抗,我等進去隻會被燒成灰燼,你又如何活著將九霧姑娘帶出來…”
“界外怨靈還未除儘,若此時大人的結界被破,會有更多想要吞噬九霧姑孃的怨靈湧入幽冥!”趙淵死死拉住許墨白。
就在這時,百餘到流光落於斷腸山上,岌岌可危的結界變得穩固,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
火紅色的身影騎著戰馬於眾人麵前呼嘯而過,塵煙散儘,戰馬跑下斷腸山,疾馳出幽冥外密林,無一絲遲疑與停緩奔入幽冥界內……
燃燒著的魂息不斷落在青年身上,灼豔俊美的麵容出現越來越多的灼焦的傷痕,他卻好似感知不到一般,決絕地向少女所在之處奔去。
九霧雙耳失去聽覺,眼眸也在鬼川河斷裂那一刻被灼傷到模糊不清,感知到許多靠近她的怨靈突然不見了氣息,她眼睫顫了顫。
有人看到那道火紅色的身影守在少女的不遠處,在誅殺惡靈的過程中被惡靈貫穿了身體,卻咬住牙關並未溢位一絲痛哼,他撐劍站起,護體的玄甲已被打散,鮮血順著火紅色的衣襬源源不斷的流至地麵上。
握著劍柄的手因灼傷看不清原本的膚色,有些潰爛的傷口深可見骨,儘管如此,他手中的玄隕劍,仍不斷的斬向試圖靠近少女的惡靈,一次又一次。
直到他跪在地麵上無力站起,逃出鬼川旋渦的近百隻惡靈儘數消散……
蔣芙蓉垂眸看向自己殘破的外衫,微微扯了下唇角,看向不遠處的九霧:“新衣我穿來了,你怎麼不誇誇我?”
他說完,撐起身子向九霧所在之處挪動著:“你彆怕,我這就來找你。”
“不是說要等我嗎?你膽子大的很,竟敢騙孤,知不知道欺君之罪如何論處——算了,你抱一下我,我就不生氣了……”
他喉間被灼燒的嘶啞,聲音乾澀難聽,有些嫌棄的皺了皺眉。
“轟隆——”
地麵震顫動盪,豔陽當空,晴天霹靂!
遲來的天罰,終究還是到了……
僅一道雷聲,便令斷腸山眾人五臟六腑如撕裂般難受,縱是天階修士,也忍不住因威壓跪倒在地。
“君上,是天罰,快回來!”
直到此時,眾人才知青年身份,大驚失色,叩伏在地:“求帝主,離開幽冥!”
蔣芙蓉未和眾人一般被威壓壓彎了膝蓋,拄著劍的手泛白,他挺直脊背傲然而立,緩緩望向天際:“孤的人,你罰不起。”
他說完,痛地“嘶”了一聲,看向身後雙目無神的少女,好看的桃花眸彎起,忍不住笑了起來。
可惜可惜,好不容易尋到機會被他裝一裝,她卻看不到…
鬼川河上不斷升騰的怨氣附著於天際的雷暴之上,如萬箭齊發傾泄而下!
“君上!”
九霧感知係統烏咽的聲音,還未開口問,一個東西落到九霧身側,九霧挪動著無力的手臂,碰觸到那東西。
是果子。
她緩緩收起掌心,開口問道:“係統,這果子,可是酸棗青。”
雖這般問,眼角的淚滴落在地麵上。
“是,紅色的酸棗青。”係統的聲音哽咽。
紅色,還記得分彆那日,他對她笑著,眼眸卻紅的像兔子,說等果子變紅,他就來尋她了。
這個傻子,就不能,對她食言一次嗎……
九霧摸向落在臉頰之上的濕意:“下雨了嗎?”
“冇……”係統不忍將所看到的一切對九霧說。
九霧將指尖黏膩的濕意湊到鼻間,抬起模糊的雙眸,看向天際。
半空中,無數道帶著光的箭矢貫穿在那道明豔至極的身影之上,又一次的…萬箭穿心!
那一株精心澆注的火紅刺枚,終是承載著滿身荊刺,死在了他生平最難忍受的汙穢之地。
這一次,卻是隻對她一個人的綻放……
“係統,女配逆襲的任務,完成了嗎?”
“完成了。”係統忍不住在九霧腦海中哭了起來,生平第一次完成了任務,卻並不開心。
“恭喜你呀。”
九霧忽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喉間溢位嘶啞難抑的哭聲。
蔣芙蓉聽到她的哭聲,臉上閃過一絲焦急,他張開嘴,喉間被灼燒的說不出話。
他想摔下去的速度快一點,想她抱一抱他。
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天罰所落下的光箭不是尋常箭矢,青年的血肉不斷化做飛煙,一點點消逝……
他還有很多話冇與她說呢,最重要的是,他想告訴她——
在她救下他的那一瞬,或許就註定了,他此生,定會不惜一切奔赴她所在之處。
所以,彆哭。
他心甘情願。
空氣中漂浮的縈綠色的神魄之息落在蔣芙蓉的唇上,唇邊一絲灼痛之意令蔣芙蓉勾起唇角,他緩緩閉上眼眸。
無力擁住你。
這樣也算,與你告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