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何,不能選擇我呢…”
九霧將手上的血跡拭去, 走進城北軍營。
為了避免給軍營中的百姓帶來不必要麻煩,從密林帶回來那人被她關在城南廢棄的破廟中,那人也是個硬骨頭, 寧死也不肯說出幕後主使。但他麵具下的烙印無法遮掩, 九霧不瞭解攬月神庭, 卻也知那烙印出自重刑之獄,那是身負重罪之人無法擺脫的烙印,除此之外,此人的經脈也與常人不同, 像是被什麼藥物改造了一般, 比尋常修士的體魄要強健許多。
密林中現身圍剿她之人少說也有近二百, 那些人的麵容皆被遮擋個嚴實,有如此權力將這麼多重犯從刑獄釋放,大搖大擺出現在世人麵前的…
“阿九。”
九霧轉頭望向身後,青年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 手中執一把素傘, 望向九霧時,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眸掀起一絲波瀾, 他彎起唇, 走到九霧身側, 將傘撐在她頭頂。
“許墨白?”
“好久不見, 阿九。”
許墨白輕輕擁住她, 很快又鬆開。
九霧彎起眉眼:“好久不見, 你此次來, 也是為了幽冥怨靈一事?”
許墨白頜首:“本想去玉蘭城與彴凜會麵, 途徑止邑城卻發現城中安靜的過分,覺得異常, 才停下探尋一番,冇想到你也在這裡。”
九霧:“彴凜也在玉蘭城?他何時到的?”
許墨白垂下眼眸,麵色如常地道:“半月前他帶了些兵力從帝京啟程,大抵十日前到達止邑城。”
九霧眸底泛起冷意,按止邑城百姓們的說法,十日前,正是止邑城第一次出現怨靈之日。
彴凜與許墨白皆是攬月監國,密林中假裝攬月軍的重刑犯,既有攬月將士之令,又能名正言順以攬月軍之名對止邑城行趕儘殺絕之事,以彴凜如今的權力,似乎並不難做到。
許墨白看向城北軍營:“止邑城…到底發生了何事?”
九霧如實道:“前幾日城中出現了怨靈,死傷了許多百姓。”
“為何不向玉蘭城求援?”
九霧看向他:“玉蘭城外有許多假扮攬月軍之人,臉上烙著囚印,皆被麵具遮擋,似是刑獄中重犯,他們殘害許多止邑城求援的將士,不知這幕後之人有何目的。”
許墨白看向身後趙淵:“去查。”
趙淵躬身:“是,大人您……”
“你先去玉蘭城,我明日回。”他說完,含笑看向九霧:“許久未見,不知阿九可否收留我一夜?”
九霧笑了起來:“走吧,若營中百姓知曉帝師大人特地來探望他們,也能放下心來。”
許墨白唇邊笑意淡了些,隻一瞬又回覆如常。
九霧邊走邊道:“還未與你說呢,我找到蔣芙蓉了,此刻他就在營中呢。”
許墨白握著傘柄的手一緊,而後輕聲道:“這是喜事,若帝主歸來,攬月將士定是軍心大盛。”
“他還不能回去。”
“他失了憶,此時若出現,與軍心無益,待你見到他,也莫要提及往事。”
九霧拉了拉許墨白袖口,語氣認真:“切記。”
許墨白垂眸看向袖口處的一縷褶皺,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他點頭:“我記住了。”
九霧帶著許墨白走到蔣芙蓉營帳處,伸手推開營帳,摺扇從屋內飛出,襲向九霧身後。
許墨白手中之傘向前傾斜,“啪”摺扇擊打在傘麵上,又回到主人手中。
“一個腦子壞了的還不夠,又來一個假正經的。”纏荊擺動著摺扇,開口嘲諷道。
許墨白收起被劃裂的油紙傘,掩住眸底冷意,微笑著看向纏荊:“一晃數年,許某記得,你我二人見麵還是在瀾鴉城。”
他話音落,纏荊變了臉色,下意識觀察九霧的神色。
他知道,當年在瀾鴉城他放任魔獸害死那名叫歲歲的小女童,一直是橫亙在她與他之間的溝壑,人命在他眼中不過微塵,以往他不在意她如何想,現在卻聽不得他人再提及此事。
“是啊,本尊也冇想過,當年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凡人,隻需將所愛之人拱手讓人,便可平步青雲了。”
纏荊的言語令許墨白臉色蒼白一瞬,他猛地看向九霧,想解釋,卻又覺徒勞。
是他讓玄意帶她離開,也是玄意的人將命懸一線的他送入神庭。
她從未提起過往他亦儘力遮掩,今日被人不留情麵的拆穿,宛如將結痂的傷疤血淋淋的剝開,再是逃避,也難掩醜陋的痕跡恢複不到從前。
許墨白與纏荊對視著,眼中皆不掩憎惡之意。
九霧冇有理會二人之間的暗潮洶湧,另一處幽怨的視線卻很難忽略。
蔣芙蓉幽幽地看著九霧,手中被他不知不覺係成結的地王蛇豎瞳也同樣散發著幽怨之色。
地王蛇見到九霧,小小的蛇身扭啊扭,意圖逃脫青年的魔爪。
“你醒了。”九霧俯身將蔣芙蓉髮絲上的茶葉拿掉。
蔣芙蓉慵懶地靠在椅塌上,聽到九霧的聲音,煩躁地將頭偏過另一側。
“怎麼了?”九霧茫然地問道。
地王蛇還在向九霧的方向扭著,時不時發出可憐兮兮的“嘶嘶”聲。
奈何九霧注意力都放在罪魁禍首身上,不曾注意到它。
九霧怵起眉:“說話。”
“你口味挺雜。”蔣芙蓉冇有看她,陰陽怪氣地道。
領來一個不正經的男倌還不夠,又帶回來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麪書生!
九霧挑了挑眉,冇理解蔣芙蓉此言何意。
久久未得到回答,蔣芙蓉翻了個身,側靠在椅塌上看著九霧。
“你既那般有錢,憑何他們都有好看的衣裳穿,偏生我冇有?”
月光灑在他臉上,形狀好看的眼眸上低顫的長睫半垂著,如墨的眼瞳像是覆了一層淺色的霧,偏偏這雙多情眸純粹又乾淨,稍不留神,便會被迷了神思。
九霧對於他的話依舊摸不清頭腦,指尖撫在他眉眼上,本能答道:“你穿什麼都好看。”
蔣芙蓉輕哼一聲,唇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九霧輕聲道:“城中商鋪被毀,若你想要好看的衣裝,到時我多給衣鋪李大娘些銀錢,請她幫你做一身新衣。”
“我喜歡紅色。”
蔣芙蓉倨傲地睨了纏荊身上的紫衣一眼,俗不可耐!
又看向許墨白身上的白袍,寡淡至極!
纏荊許墨白之間的氛圍劍拔弩張,威壓與冷意瀰漫在二人周圍。
察覺到另一道視線後,一齊地看向蔣芙蓉。
他到底在驕傲什麼?
莫名其妙。
許墨白率先開了口:“帝…公子,你身體可有礙?”
蔣芙蓉莫名地掃了他一眼:“你身體纔有礙。”
好大一盆臟水,此人爭寵方式竟如此惡毒。
許墨白噎住,唇角的笑意有些僵硬。
纏荊哼笑出聲:“我早說了,他腦子不好。”
想起先前蔣芙蓉對他說的話,什麼以色侍人,什麼狗屁營生的胡言亂語,纏荊補充道:“根本冇辦法正常交流。”
“正常人都與你冇辦法交流。”九霧淡聲道。
纏荊豎起眉:“你就這般偏向他?”
“他竟敢瞪你。”蔣芙蓉對九霧小聲道。
纏荊危險地眯起眼眸:“你說什麼?”
蔣芙蓉對上他的目光:“說你以下犯下,不懂尊卑。”
“你找死?”
這世上,還冇有任何一人敢稱得他的尊。
纏荊眼中殺意儘顯。
蔣芙蓉站起身來:“我看你趁早哪來的回哪去,既放不下麵子,又何必做這插足他人的缺德營生?”
他說完,看向一旁的許墨白,冇好氣兒地道:“你也是。”
許墨白:“?”
九霧:“……”
她大抵是看出來了,蔣芙蓉應當是誤會了什麼……
失了憶,這張嘴倒是還如在帝宮時淬了毒一般。
她抬起手,一道屏障立於營帳中央,擋住了纏荊的血霧。
纏荊麵容陰鷙,半眯的眸子劃過一抹狠戾之色。
一旁的許墨白打量著幾人,語氣平和地說道:“魅魔大人真不負暴戾之名,難不成因為三兩句話,便想在阿九麵前動手嗎?”
纏荊的血霧襲向許墨白:“你也不必在此處假惺惺裝好人。”
因著先前中了地王蛇的毒,血霧並不算棘手,許墨白有足夠的能力躲開。
許墨白眸光一閃,雙腿被綁住一般一動不動,硬生生受了纏荊一擊。
“夠了。”九霧扶住臉色蒼白的許墨白。
纏荊臉色更難看了,就連蔣芙蓉也目光陰沉的打量著許墨白,許墨白掀起眼眸,平靜的回視著,唇角勾起一抹隱昧的弧度。
“阿九,我冇事,你冇有被嚇到吧?”許墨白唇角溢位一絲鮮血,擔憂地看著九霧,蒼白的臉色彷彿隨時都要支撐不住暈倒一般。
九霧一怔,將許墨白扶到蔣芙蓉身側的椅塌上坐下,指尖放在他脈搏上。
“你彆怪纏荊,我此行來的匆忙,路途中又遇見了幾個魔族,起了衝突,受了些傷,剛剛這纔沒能躲開。”
九霧擰起眉:“魔族?”
纏荊唇邊勾起譏誚的笑:“我看你以後莫不如改名叫許白蓮算了。”
嘴上說著不怪他,字裡行間卻給魔族潑了好大一盆臟水!
嘴長在他身上,自然是他想汙衊什麼就是什麼。
蔣芙蓉陰測測地盯著許墨白身下的椅塌。
那是他的位置。
誰知還未等他開口,姓許的白麪書生看向他:“公子可是介意我坐在了此處?”
“知道還問,你全身上下就嘴能動?”
蔣芙蓉抱著手臂,灼豔的麵容冷下來時,流露出難以忽略的侵略性。
“你不說話冇人將你當啞巴。”九霧神色冰冷。
蔣芙蓉難以置信的看向九霧:“明明是他……”
明明是這姓許的先挑釁他!
“出去。”
九霧看向蔣芙蓉和纏荊:“你們都出去。”
蔣芙蓉抿住唇,看了九霧許久,一言不發地向外走去。
纏荊毫不掩飾的斜了許墨白一眼,拿起一旁摺扇,慢悠悠的走出營帳。
“阿九,其實冇有必要因為我……”許墨白話還未說完,被九霧泛著冷意的目光止住聲音。
“我有哪裡做錯了嗎?”許墨白輕聲問道。
“許墨白,彆裝了。”
許墨白眼睫一顫,又聽她道:“玉蘭城下密林,是你的人。”
許墨白看向九霧落在他脈搏上的手,沉默許久,忽而笑了起來。
“原來阿九肯留我在此處,是因懷疑我。”
九霧鬆開手:“許墨白,你多智,善謀,為了與密林之中的人撇清關係,故意告知我彴凜在十日前到達玉蘭城,意圖禍水東引,可你似乎小瞧了我對你的瞭解。”
密林之外眾多重犯假扮攬月軍,殘殺前去求援的止邑城將士,導致止邑城訊息無法送入玉蘭城,這本不是尋常朝臣可以做到,唯有為高權重者,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隱人耳目。
神庭中位高者眾多,包括彴凜,都有可能是幕後主使。
可無論是誰,矇蔽了所有人,也絕無可能避開許墨白這位算無遺策的帝師。
正是因為太過瞭解許墨白,若這幕後主使另有其人,她不認為他會覺察不出帝京中哪位權臣有所異常,而對她所說的密林重犯之事,他表現出的不知,纔是異常。
“見到你前,我從玉蘭城下帶回來一人,他脈絡異常似是沾染了藥物,而你,與他一樣。”
許墨白看著自己腕間的脈絡:“所以,你對我生疑後故意將我帶到纏荊與蔣芙蓉麵前,漠視纏荊與我針鋒相對,等著我們誰先控製不住動起了手,以此來藉機探查我的脈搏。”
許墨白苦笑,看來她不止瞭解他,她還瞭解他們每一個人的性子,預料到他們見到對方會發生什麼,這纔不動聲色的等著,等他將自己暴露在她麵前。
“為什麼?”九霧沉聲問道。
為什麼阻止止邑城求援,為什麼讓自己的雙手沾上無辜者的鮮血?
許墨白靜靜注視著她:“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九霧站起身來,她當然知曉許墨白不會針對止邑城的普通百姓,這般手筆,他的目標,隻會是身在止邑城的蔣芙蓉。
他阻止止邑城求援,想利用怨靈,將蔣芙蓉困死在此處。
“權利?地位?我不認為你會因為這些想要蔣芙蓉的命。”
許墨白伸手倒了杯茶,涼了的茶水泛著苦意,儘管嚥下也揮之不去。
“你說的冇錯,我想要的,是他的命。”
“我姓許,是許墨白的許,也是許硯的許,更是昔日威名赫赫鎮國將軍府的許。”
十歲那年,鎮國將軍府長子許墨,因絕佳的武學天資被世外仙師選中,有了前往世外仙山修煉的機會,因著鎮國大將軍府風頭太盛,有著戰功顯赫身受百姓愛戴的大將軍許成威,有著可號令百萬雄師的軍權虎符,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貴地位,所以不能再有一個武學天資異稟的少將軍。
仙師當眾選中了將軍府的許墨,那麼世間便不能再有許墨的存在,在那一日,將軍府的許墨病重而亡,跟隨仙師前往世外的是身世不祥的孤兒許墨白。
在靈力充裕的世外仙山,許墨白於武學一道天資比仙師預想中還要出眾,不過五年,便已修得尋常人一生也無法企及的境界,收到將軍府來信時,僅差一個時機便可突破天階。
歸家那日,帝主駕崩,將軍府也掛滿了白綾,許墨白最為崇敬的父親,為了所謂的“君臣約定”,為了儘忠,持劍自刎。
也是那時許墨白才知道,他的父親許成威與攬月帝主一手提拔,是知己,是舊友,亦是帝主至死也信任之所在。
而這信任的代價,是君亡臣殉的君臣約定。
帝主信任許成威,願意替他擋下所有不懷好意的猜忌,願意賦予他無上的軍權,卻不相信許氏後代,為了蔣氏長存,帝主亡故之時,必須是許氏衰敗的開始。
許成威等來了長子,卻終究不忍心將自廢靈根的藥丸拿出,血濺三尺,藥丸滾落在許墨白腳下。
許墨白在他聲息斷絕前,毫不遲疑吞下藥丸,靈根儘廢,全了他儘忠之心。
也至此,再不願歸家。
他以為許家自此敗落,寡母幼弟便可不受神庭忌憚,安然無虞過完此生。
可數年後再次踏入帝京,母親早已亡故,幼弟身體不僅殘缺,更是被異族侵占。
而當年最忠心的那一支許家軍,落入刑獄十幾年之久,臉上被刻上最為屈辱的烙印。
這盛世繁華,海晏河清,隻有與將軍府沾了乾係之人,落得不幸。
錯與對已經難以說清,隻餘心中積鬱難平,總得有個人來承擔他無處紓解的痛意。
“半城的人命,也不夠嗎?”
九霧看向門外,劫後重生的喜悅猶在,可每到夜裡,從各處傳來的悲鳴幾乎蓋過了風雨呼嘯。
許墨白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輕聲道:“他們並非我想殺之人。”
“我不曾經曆你所經曆,不打算也無力勸阻你,但蔣芙蓉是我在意之人,我不會讓你動他。”九霧看向他,目光堅定。
“你為何,不能選擇我呢…”他聲音輕顫,低垂的睫毛氳上濕意。
“我也曾選過。”九霧站起身向外走去。
許墨白手中的茶盞碎裂開來,他將紮在指肉上的碎片抽出,殷紅的血順著分明的指節滴落在桌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