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這一次,我保護你。”
漆黑的密室中, 坐在輪椅上的青年看了眼身後的護衛,低啞的笑聲自唇邊溢位。
“冇想到,她這麼快就找來了, 果真不負本君的期待。”
他說完, 看向密室中央的霜發青年, 青年的雙肩被倒鉤貫穿,鮮血自纖塵不染的白衣上綻開,他狹長的鳳眸赤紅,顯然已是墮魔之兆, 難以分辨是否能聽懂許硯的言語。
許硯“嘖”了一聲:“高高在上的仙門少主, 為了一個女子, 竟將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
“也不知,若你心上人看到你這副模樣,有何感受。”
許硯話音落,自始至終不能開口的青年動了動, 肩上暈染的紅色更加濃鬱。
離奇的是, 許硯幾乎不用去想,瞬間便懂得了對方的意思。
“你想救她, 又不願她看見你這副模樣, 是也不是?”
被禁錮的青年動了動, 喉間因許久不曾言語, 過分沙啞:“放了她。”
許硯意外於他竟還有殘存理智, 幾乎是冇有猶豫便答應下來:“可以啊, 拿你的劍骨來換。”
“當然, 眼下並非我有求於你, 她已經在找你我所在之處了,你若不應, 我確保,當她跨進此處的第一步,便會斷絕生息,暴斃而亡。”
玄意垂下眼眸,自嘲地笑了笑:“我來了,自是準備好將劍骨抽出。”
人人都說劍骨是上天於他的恩賜,可他過往所悲,皆因劍骨而起。
因為身負劍骨,他不得不忘記她。
因為劍骨,讓她遭受許多無妄之災。
劍骨之力再是強大,如今還不是被人囚於此處毫無反擊之力?
所有人都說劍骨可以拯救世間,可若因為劍骨,害她失去性命,他情願失去它。
“劍骨,我不要了,你……莫要讓她看見我。”
許硯看著玄意眉眼間的認真之色,神色變得怪異,坐在輪椅上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你當真願意將劍骨給我?如此輕易的,便將劍骨給我了?”
玄意閉上眼眸,他墮了魔,越發難以掌控自己的神智,劍骨留在他體內,將來的某一日,也不過是淪為禍害蒼生的工具。
“我不知如何剝離劍骨,你大抵是知曉的,開始吧。”
許硯自然知曉,他活了數萬年,早已為今日做準備。
抽離劍骨需擁有劍骨之人完全配合,心甘情願,之所以費了這麼一番功夫,不惜下作到拿一個女子當做籌碼,就是因為如此。
“既然你願意,本君自是會讓你少受些罪。”
……
“九霧,我知道許硯將那人帶到哪去了,跟我來!”
九霧看著憑空出現的嘉樂:“你不是信了許硯的話,為何要助我?”
嘉樂認真道:“我是想要自由自在,親眼看看世間風花雪月,可若因此令許多人失去這一切,我會難過,我是西決的公主,纔不是會做毀滅世間的大惡人。”
“我知道你氣我當日相信了許硯,若你還信我,就跟我來。”
嘉樂說著,像一個地方飄去。
九霧回首深深看了一眼倒在地麵上的護衛,跟在嘉樂身後。
許硯關押玄意的密室便就在當初血殺門眾人所在之處,此處竟還有個地下閣,九霧跟隨嘉樂走到地下閣入口之時,耳邊突然響起一道刺耳的電子音。
“滴滴滴滴滴滴,警告!警告!——”
“《仙道》出現巨大劇情偏差,男主劍骨被抽離,原有劇情無法作為宿主依照,請宿主做好準備,迎接本世界未知走向。”
嘉樂見九霧頓在原地不動了,剛想催促,卻見她已經淚流滿麵。
“你,你怎麼了?”
劇情出現偏差,原本故事裡的殘缺卻被女配逆襲係統補齊,儘數湧進九霧腦海。
《仙道》的結局,並不如九霧想像中圓滿,甚至於,在那個被稱為“讀者”的群體中,這本書,是徹徹底底的爛尾,收穫了排雷無數,評論區罵聲一片。
書中凜然正氣的天之驕子,經曆了重重困難,斬妖除魔,封印了魅魔,解決了妖患,甚至於修成了世間唯一真神。
而在修成真神那一刻,他以神之身,墮了魔。
“她是我親手帶回來的,你們怎麼敢,怎麼敢如此對她。”
“我都已經答應你們……要永生永世護守蒼生了,不是嗎?為何你們不肯放過她?為何冇有一人能提醒我,我…食言了。我忘記了,你們也忘記了嗎!”
任何封印,也無法封住俯瞰眾生的神祗,僅一瞬間,漫天的流彩金光消蕪,風雲變幻。
“你們是逼死她的凶手,我也是,不如我們,一起給她陪葬吧……”
霜發血瞳的青年手持天底下最至純至粹的霜月劍,所過之處,屍橫遍野。
起初,他隻想做一個策馬隨風,無憂無慮的普通弟子。
可他們不容她,他放棄自由,以記憶換取她安穩,以為這樣,她可以安樂無憂過完一生。
他要的不多,她是他帶回來的,他答應了她,他所在之處,便是她的家,往後再不用被欺負,不用撿壞果子吃,可以揚起頭,對所有人說,她的師兄,是仙門少主,很厲害。
她合該,高揚著頭,驕傲的,驕縱的,過完一生。
因為,她是他的師妹。
可是為何?她還是死在了寒冷的冬日,死無全屍,魂飛魄散!
“我曾為了她,甘願受下這道封印,是為了保她無憂,而非親手將她推下深淵,這蒼生,我護得,也毀得。”
青年的霜發與盔甲被血色染紅,從仙門,到魔域,青桑,再到帝京,所過之處,血流成河人間煉獄。
最後,他所在之處,是瀾鴉城外一座冇有名字的山峰,亦是討人嫌的惡毒女配魂飛魄散之處。
真神永生,墮魔者,永墜煉獄。
九霧從劇情中回過神,嘉樂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許硯那雙陰鬱的眼眸。
“他就在裡麵,不如你去……看看他?”
九霧站在原地,不曾動。
事到如今,她才發覺,她是這般瞭解玄意。
她知曉,他不會想她看到他如今的模樣。
饒是如此,她還是向密室走去,走到了門邊卻不曾推開,緩緩靠坐在那處。
“師兄……”
密室中,青年無力的躺在地麵上,那雙血色的眸子看著狹小視窗的微弱日光。
就在九霧以為得不到迴應之時,他說話了,聲音如往常般平靜:
“我知道,若我將劍骨給他,縱使換你無虞,也非你所願,所以,我將劍骨毀了。”
九霧垂下眸子,一顆晶瑩自眼角落下:“我知道。”
她知道的,如今的他,心懷悲憫,定不會不顧及蒼生。
可是……
“為何還要來?”
不來,便無需毀掉劍骨,也不會如此狼狽。
“總得,親眼見到你還活著。”
“哪怕這一眼的代價,是劍骨?”九霧顫聲問道。
密室中的聲音輕笑起來:“胡說什麼呢,與你無關。我走火入魔,身懷劍骨之力,總有一日會遭到更強大的反噬,於我,於世間,都不算好事。劍骨在我體內,已經無用,反而會成為拖累。”
“師兄,對不起,是我害了你。”九霧忍著哭腔說道。
他雖如此說,可她又怎會不知,劍骨在,猶能壓製他的心魔。
失去劍骨,隻會令他陷入更加艱難的境地。
看啊,她這般瞭解他,卻還是來晚了。
她曾經怨的,怪的,是失去記憶的玄意,而非因為一個約定,便從始至終護著她的大哥哥。
她不再是過去的她,可她的大哥哥,卻還是初見時那個對她伸出手,掌心溫熱眼含悲憫的少年。
“對不起……”
誤解了你。
“是我冇有保護好你,小阿九。”
恢複記憶後,他從不曾怪罪過九霧對他做的事,是他忘記她,忽略她,是他辜負在先,食言在先。
令他真正難以自處的,是午夜夢迴,總是能回想起來,在那處山洞中,難以自持的情事。
他一直在勸自己,她放下他,是好事,冇有人規定,喜歡一個人,要天長地久,被傷害了,也要不離不棄。
他的阿九,就該是這般敢愛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
隻是真的見到她與蔣芙蓉在一起,對著蔣芙蓉笑,還是會心酸失落。
這不是她的錯,是他的感情,總是不合時宜。
她動情時,他失去記憶。
她放下了,他又想起一切。
他愛不逢時,註定無法得嘗所願。
如今,失去了劍骨,以後也無法繼續保護她了。
更加冇有資格,喜歡她了。
這樣也好,再不會給她造成困擾。
“我將雲獸帶來了,它藏在暗處,已記下了從此處離開的路經,去尋它,它記得你的氣息,會帶你離開,出去後……咳咳咳……”
“師尊在出口處接應你,無論發生任何事,不要回頭看,隻管跟著師尊離開。”
密室外,九霧泣不成聲。
“阿九,彆怕,師兄說過,會保護你的。”
玄意說著,緩緩彎起冇有血色的唇,似是戲謔,似是安慰:“不過是個活了數萬年的怪物罷了,要論活的長久,師兄我比他活的久多了,你放心,師兄解決了他,便去尋你們……”玄意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門前響起的聲音打斷。
九霧深吸一口氣,推開密室的門,縱使已經有了心裡準備,腳步依舊定在原地,如千斤之重。
密室中滿是濃鬱的血腥氣,青年躺在地麵上,如一具冇有生息的屍體,霜發淩亂地散亂在地麵,一身血鏽色衣衫已經分辨不出原本顏色,雙肩之處的血窟窿不斷冒出鮮血“嘀嗒…嘀嗒……”
狹窄窗隙一縷可憐的日光映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之上,證實著他脆弱的氣息,猶在。
不該如此。
他該是意氣風發的《仙道》男主,該是世間唯一修成真神的人,該是所有人仰望而不及的所在,就算書中爛尾,他墮了魔,成為屠儘仙門的魔頭,也始終昂首挺立。
他是她記憶中驕傲肆意的大哥哥,是冰冷倨傲的仙門少主,不該是眼前這個,不敢直視於她,眼神再不見昔日神采的人。
九霧抬起腳步,走到玄意身側。
她站在那裡,好似擋住了那一縷微弱的日光,又好似,那一縷光暈轉移到了閃爍著晶瑩的杏眸中。
她微微俯身,對地麵上的青年伸出手。
一如當年金江鎮的矮橋上,芝蘭玉樹的少年對饑寒交迫的乞兒攤開掌心。
“師兄,這一次,我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