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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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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馴服的狗。

“有人刺殺我城主府的新媳, 封鎖城主府,莫要讓凶手離開!”

紛亂的院落因一聲怒喝而安靜下來,趙石身後無數身著官服的護衛將院落四周圍住。

九霧在趙石出現之際, 將儲物袋中的帷帽蓋在玄意頭上。

趙石識得玄意身份, 若此刻發覺他也出現在城主府, 這齣戲,怕是唱不下去了呢。

帷帽下的唇角微微勾起,玄意看向九霧,她遠比他想像的要聰明。

柳姨失魂落魄的看著被吊在湖麵上的茹娘, 紅色綢幔勒在她脖間, 如空中蔓延而下的血色瀑布, 詭異的喜色令人脊背發涼。

夜色下的婚宴,逢喜化悲,點點紅燭隨風搖曳,忽明忽暗。

“狗狗, 你覺得, 茹娘當真是剛剛纔斷了氣嗎?”角落的陰影中,九霧看向四周明明滅滅的燭火, 陰風陣陣, 這燭火卻長燃不滅。

九霧的稱呼令玄意眸光一暗, 此時顯然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他隱忍著心底的鬱氣, 緩緩說道:“雙目微突, 麵色青紫, 窒息而死的確可能在短時間內出現此種容狀, 但她的服飾不對。”

九霧抬眸看去,從茹娘頭上的點翠金冠, 到她衣裳的精製喜袍,再到……

視線落在茹孃的鞋子上,那並非是嫁孃的紅繡鞋,而是尋常時所穿的雲錦鞋。

此處是城主府會客之所,婚宴儀式即刻開始,茹娘若在此處待嫁,必定會著裝整齊,又怎會穿一雙平日裡所穿的舊鞋?

九霧看向玄意:“茹娘早已被殺,死後才被換上了嫁袍。如此,那便不存在刺客一說了。”

既不是方纔斷氣,那麼凶手——

顯而易見。

是誰給死去的茹娘換上紅裝,冠上點翠……

諾大的城主府,冇有主家的吩咐,誰敢為死人畫上新妝?

“新娘被殺,婚宴卻照舊,看來趙石所圖,就在今夜的賓客中。”九霧冷哼一聲,說道。

她側目看向玄意,饒有興致的道:“世人皆道你人麵佛,菩薩心,算無遺策……你可有算出眼前之局?”

玄意的眼瞳透過紗幔與九霧對視著,緩緩開口:“柳姨。”

九霧擰起眉。

還未等深想,便見城主府的護衛把茹孃的屍體放了下來,而後大聲喊道:“紅綢之上有妖氣!”

幾乎在護衛的話音剛落下,趙石便揚聲道:“佈陣!”

許多身著道袍之人自門外魚貫而入,飛身至空中,幾道靈光連成矩形,自天際而下!

陣眼所在,便是離九霧二人不遠處的柳姨之處!

所有人皆被陣法所覆蓋,隻有柳姨,猝不及防的尖叫出聲,麵露痛苦,三條碩大的狐尾自身後顯露。

她周圍的賓客四散而開,一片嘩然。

“柳姨,你竟是妖!”

“你這妖物,我家茹娘待你如親姊,你竟殘忍將她殺害,好狠的心!”趙懷墨顫著手指向柳姨,似是悲痛欲絕,竟彎腰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柳姨不斷的搖頭,想說話,卻發覺五感已被縛妖陣封閉……

九霧盯著一臉悲痛之色的趙懷墨,輕嗤一聲:“戲倒是做的挺足。”

“不去救你的朋友嗎?”玄意輕聲問道。

九霧抱著手臂倚在樹下:“首先,她不是我的朋友。其次,我不覺得妖力過於低微的狐妖,值得趙石如此大張旗鼓。如今看來,那趙懷墨與茹娘在一起,大抵便是為了今日,他們想要的絕非是柳姨的命。”

九霧餘光瞥向神思不囑的柳姨,真蠢啊,到了現在還品不出個味兒來。

先前還大言不慚的與她說什麼由內而外,由外入內的鬼話,茹娘就根本不是因為她的計策,才得以與趙懷墨相伴,而是那趙懷墨,本身就視茹娘為獵物,懷有目的。

九霧看向玄意,撩起他的帷帽,在那纖長的脖頸上重重咬了一口。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玄意疼得“嘶”了一聲,不解的看向九霧,泠洌的眸光下還摻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

九霧煩躁的將玄意麪前的幔紗放下:“你先前如何猜出他們的目標是柳姨?”

玄意指尖摸了摸脖頸上的傷口,不是很疼,微微發癢。

他輕聲道:“來此這段時日,你可有聽聞,城中盛傳的妖女與道君的故事?”

“自是聽過,那一人一妖的結局是雙雙隱居,不問世事。”九霧回想著,答道。

“妖與道二人的確消失於人前,但隱居不過是民間編纂而來。

二人相愛,互定終身,道士回師門卸袍還俗,妖女在城中等著道士前來迎娶她,道士的確應諾,卻在大婚當日親手剖了妖女的妖丹。”

“失了內丹的妖女被同族救下,不出半年,便去尋道士報了仇,剜出了道士的心臟,一死一傷,這纔是二人真正的結局。”

九霧沉默半響,玄意不會無端提起一個不相關的故事,那麼這個故事裡的妖女,便是……

她看向柳姨:“原來是失了妖丹,怪不得那般弱…”

“道士已死,柳姨又失了妖丹,這與城主府有何關係?”

玄意輕歎一聲:“因為那道君,在離開師門時,拿走了他師門裡最重要的天階藏書——逆生決。”

九霧目露驚訝,那道士竟是四大劍宗聖道閣之人。

傳聞中能令血肉重組,經脈逆行的天階劍訣,逆生決,便是聖道閣的至寶。

可這與柳姨有何乾係…

難不成趙石以為那逆生訣在柳姨身上?

趙石站在人群前方,氣勢凜然的望著地麵上的縛妖陣,言語間,已然是給柳姨定了罪:“此妖孽不懷好心隱於我瀾鴉城中,如今又殺我兒媳,此仇不得不報!今夜我城主府要為茹娘安葬,待明日辰時,我兒會親手殺了她為兒媳報仇!”

他說完,向眾人作揖:“今日耽擱大家時間了,是趙某慚愧,我城主府發生如此傷痛之事,實在無力招待諸位,諸位請回吧。”

“唉,城主大人節哀,懷墨公子節哀。”

“茹娘是個有福氣的,能得城主府如此重視,懷墨公子莫要傷心過度,全當做無緣吧!”

“我等先行告退,懷墨公子務必要除了這個妖孽為愛妻報仇……”

眾人不願沾染晦氣,寬慰了幾句,便紛紛離去。

趙懷墨走到趙石身旁,低聲問道:“父親真覺得那人會現身?”

趙石沉聲道:“你忘了三個月前那幾個聖道閣弟子所說之言?”

北聖道君被那妖女剜出心臟,屍體被送回聖道閣的路上失蹤,偏偏聖道閣的逆生決也隨之不見了。

此事被聖道閣隱瞞至今,若非那批前來瀾鴉城的弟子中有聖道閣之人,他亦以為逆生決還在聖道閣。

趙石冷哼一聲:“若非那北聖道君偷偷修煉了逆生決,一具屍體,又怎會憑白失蹤!”

那可是逆生決啊,經脈寸斷亦能修補好的逆生決,聖道閣那群廢物修習不成,不代表所有人都無法修習,待他引出北聖道君,奪得逆生決,到時他瀾鴉城將不屈於任何宗門之下。

“可北聖道君被妖女剜了心,就算尚在人世,也未必會與妖女處在同一座城,更彆說救她了。”趙懷墨猶疑道。

“那便賭一賭,就賭那妖女能安存此處那麼多年,是因為北聖道君對她還有情。賭贏了,逆生決歸我們,賭輸了,左不過一個妖孽,殺了便殺了。”趙石一雙鷹眼透著狠意。

怪不得,婚宴,賓客,宴請四方,所有空閒之人都可觀禮。

這麼做的目的,原來是為了將失蹤已久,不知生死的柳姨前姘頭引出來。

九霧輕哼一聲:“你挺會做買賣的,合著賭贏賭輸都是彆人的命。”

“何人!”趙懷墨拔出腰間之劍,厲聲道。

此刻城主府主院裡隻剩下佈下縛妖陣的八個修士,和趙石父子二人。

所有人抬頭看向樓閣,二樓窗前倚坐著一個年輕女子,看向趙石時,眼神裡帶著譏諷。

趙石驚聲吼道:“她是何時進去的?樹妖!樹妖呢?”

“是說他嗎?”

她說著,握著小童的脖頸將其拎了出來,小童的身子在二樓空中晃盪著。

與此同時,趙石瞳孔一縮,忌憚的看向九霧身後的身影。

玄意的帷帽已經被取下,他淡聲道:“城主府豢養妖侍,草芥人命,與血殺門暗中聯絡,趙城主,你是要與全天下的仙門作對嗎?”

聖道閣弟子不會無故提起宗門秘辛,他本以為三月前消失的仙門弟子,是被妖族殘害。

如今看來,他們的失蹤,極有可能是趙石所為,為了得到聖道閣逆生決的訊息……

趙石退後一步,不敢直視那眸中的寒芒,他躲閃道:“玄意少主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今日我城主府有喪事,二位請回吧。”

九霧看著在她手中不斷掙紮的小童,冷笑一聲:“你既不承認,這妖物,我便先處理了。”

一次在城中,一次在郊野,兩次見到這小妖物,他身旁可都躺著許多身著官兵的屍體。

今日在城主府見到他,方纔知曉,那些人不過是趙石為了供養這妖物的食物。

魔霧纏繞,念兒掙紮的身體不在動作,化作一根枯木,被扔進湖中。

趙石大驚失色,再維持不住冷靜神色,指揮著縛妖陣上的八人襲向九霧。

巨大的魔霧席捲,遮住月光,趙石眼見不對,帶著趙懷墨躲遠,鎮守縛妖陣的八人身形變換,向九霧襲來。

“小心,這些人並非尋常修士,是血殺門的人。”

身後傳來玄意的聲音,九霧抽空回過頭吻了下他唇角:“狗狗真乖。”

她說完,化作一團黑霧與那八人糾纏起來。

玄意失神的站在原地。

她怎能如此乖張…肆無忌憚!?

縛妖陣冇有了源源不斷的靈力,柳姨很快便從中掙脫。

妖力耗費了大半,柳姨失力的倒在地上,玄意走下樓閣將她扶起。

“先躲起來。”他說完,向城主府的刑獄所在之處走去。

那些失蹤弟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他需去看看是否有倖存之人。

躲在暗處的趙石眸光一閃,察覺到玄意身上並無靈力波動,他咬牙對著趙懷墨道:“墨兒,跟上他!”他說著,做了個抹脖的手勢。

趙懷墨雙腿一軟,顫著聲道:“爹,那可是萬樹宗少主…”

“他看起來無法使出靈力,現在正是時機,若讓他查出什麼,我們纔是真的完了,快去啊!”

趙懷墨觀察著玄意,發現他的劍招雖淩厲,的確冇有靈力加持,猶豫了一瞬,跟在玄意不遠處。

一刻後,他見玄意進了牢獄之中,未免打草驚蛇,他守在牢獄外,等待玄意出來時,將其斬殺。

不過一炷香,玄意將搜查到的聖道閣弟子令牌收起,麵色冷戾自牢獄中走出,手持的長劍上流淌著血跡。

陰暗處趙懷墨閃身上前,劍化疾風刺向玄意!

“叮!”趙懷墨手中的劍被斬斷。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玄意,這人失了靈力,竟還能如此敏捷!

一時間,他想到,即便在青雲宗,宗門長老也時常誇讚這位萬樹宗的少主,喝斥他們自詡天賦過人,是因不曾見過真正的劍術天才。

趙懷墨麵色猙獰,什麼劍術天才,天才中的頂尖,今日還不是要死在他劍下!

趙懷墨起勢,靈力化作長劍,無數威壓包裹在玄意周身。

玄意側過頭躲開那疾風之勢,手腕一轉,霜月劍自他手中劃出一道弧度,飛向趙懷墨,一縷青絲被斬斷。

趙懷墨錯愕的看著掉落在地上的髮絲,他明明看出了那劍的走向,可以躲過的……

就在他怔愣之時,霜月劍竟又折返回來,看似輕飄飄的,卻一劍刺穿了他的左肩!

玄意走到趙懷墨身前,彎腰拔出他體內的霜月劍,趙懷墨痛哼一聲。

“這不可能!你連靈力都使不出,為何能……”

玄意握著霜月劍,虎口處有些發麻,他怵了下眉看著自己微顫的手,冇有了靈力,他竟弱到如此地步,隻不過使了幾招劍訣,便有些承受不住。

他轉過身,眉宇間冷意儘顯,正當此時,趙懷墨不甘撐起身子。

這,便是劍之一道上頂尖的天資嗎?冇有靈力的劍,亦可將人逼入絕境……

隻一招,便將他置於毫無還手之地。

當真是,不公平!

趙懷墨握起地麵上的斷刃,麵色猙獰的向著玄意而去。

“噗!”

玄意冇有回頭,反手將長劍刺入趙懷墨體內。

“冥頑不靈作惡多端,與妖邪無異,可誅。”

長劍抽離,趙懷墨雙目染上血絲,身體滑落。

他不懂……

為何,為何如此輕易?

他甚至…真的無一絲靈力……

就在這時,遠處有一道女子的呼喊聲傳來,玄意麪色一變,向著大門處而去……

高牆上,少年如玉的臉閃過一抹興奮的嗜血之色,他血唇微勾,帶著血毒的箭矢離弦而出。

“門主小心。”死士提醒道。

冥檀瞥到向他襲來的黑霧,笑意一僵,有些慌亂的帶上鎏金麵具,而後毫不躲避的任由黑霧將自己撞了下去……

“又是血殺門的人?”九霧眼尾黑氣縈繞,用奪來的劍抵在少年脖子上。

冥檀攤開手,清澈的少年音儘顯無辜:“不過是一隻卑賤的妖物,你為何如此生氣。”

九霧彎起唇角,冥檀怔愣的看著她唇邊溢位的梨渦,下一刻,長劍刺入胸口。

“門主!”

一陣血霧略過,九霧麵前的身影消失。

冥檀被帶到隱蔽之處,竟低聲笑了起來,他扯下臉上的麵具,唇角不斷的溢位血。

他將胸口的劍一點點拔出,鮮血噴灑在臉側。

暗衛擔憂的道:“門主,我這就為你療傷…”

冥檀像是冇聽到他的話一般,自顧自的說道:“剛纔冇來的及告訴她我的名字,等下次一定要記得提醒我。”

九霧略過地麵上數之不清的屍體,一出門,便見到玄意和柳姨正扶著倒在血潑中的老者,柳姨擦了擦眼角:“老李,你傻不傻呀……”

她與老李交情不深,從未想過在命懸一線之際,他竟會擋在她身前。

城門餛飩攤的老李頭胸口處正插著長箭,滿是溝壑的眉眼笑了起來,看不出眼底的神色。

“我都這把歲數了,死了也就死了,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

柳姨想要扶起他,被玄意搖頭阻止:“傷勢太重了。”

柳姨自責的擦拭著眼淚,都怪她冇用,連救人的力氣都使不出。

九霧走了過來,手裡的黑氣拂過老李胸口,而後眼睫一顫,掩下眸中的複雜之色。

她看向柳姨:“你先回去吧,眼下趙石逃了,很有可能再次捲土重來,他的目標是你,莫要讓他再抓到機會。”

柳姨看向老李:“可老李……”

九霧輕聲道:“你在此處也無用,他活不了了。”

老李冇想到九霧竟如此生硬的將事實說了出來,苦笑一下,目光轉向柳姨。

柳姨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不斷對他說著:“對不起。”

老李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不曾挪開:“咳,快,快走吧。”

遠處似是又有腳步聲傳來,老李揚聲道:“走!”

柳姨知曉,她在此處不僅冇用,還會成為拖累,她重重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老李,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老李看著她的背影,因奔跑而搖曳的裙襬倒映在他眼中,他喃喃道“走吧,彆回頭…”

九霧解決了身後追來的護衛,負手看向老李,淡聲道:“當初挖她妖丹之人是你,如今救她之人也是你,我想不通。”

她剛剛想為老李治傷,卻發覺,他左胸下空空如也。

被挖心的道士,逆生決,不言而喻。

玄意在老李幫柳姨擋劍之時,便已猜出,他的真實身份。

他隻是冇想到,曾經名震天下的北聖道君,竟變成了一個垂垂老已的凡間老者。

玄意麪色複雜:“北聖道君,你本修習逆生決,為何還會如此?”

李雲止冇有回答他的話,他看著玄意,緩緩說道:“是你當初命人把我屍體送回宗門,也算結下一段善緣,咳咳,有些命數,天機不可泄漏,咳,但我一個將死之人奉勸你……”

他抓住玄意的衣袖,小聲道:“丟了重要的東西,要儘快找回來,不要像我一般……悔恨了半生。”

他說完,鬆開玄意的衣袖:“可否讓我與這位姑娘單獨說幾句話?”

玄意怔愣的站起身,走到遠處,為二人留出談話的空間。他神情有一瞬的空白:“丟了東西…”

九霧伸出手:“你不用說了,拿來吧,我同意幫你護住她的安危。”

李雲止邊咳出血,邊笑了起來。

“姑娘是個妙人兒,但逆生決,不在我這,不過我可以用我的故事與你交換,隻要你將柳兒送回青桑…”

九霧挑了下眉。

李雲止閉上眼,蒼老乾枯的手點在九霧眉心上,九霧腦海中憑空多出了一段,關於眼前垂垂老者的記憶……

年輕的李雲止,是聖道閣掌門的師弟,亦是仙門中赫赫有名的北聖道君。

李雲止在宗門修行百載,從未下山,卻因出眾的天資,和精妙的劍術,聲名遠揚。

一次妖族動亂,聖道閣許多弟子殞命於青桑。

那是李雲止第一次下山,年輕的道君心高氣盛,認為憑藉著一己之力,便可將眾妖斬殺於邊城之外。

不想,眾妖的確被擊潰,他自己也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再次醒來,李雲止被藏於青桑的一個偏僻之地,剛化形的狐妖卿柳,救了他。

卿柳貌美又狡猾,對樣貌俊朗的青年一見鐘情,仗著恩情百般糾纏病重的道君,李雲止煩不勝煩,幾次擺脫無果,隻能將那狐妖帶回邊城。

狐妖雖總是捉弄於他,卻也儘心儘力為他療傷,一次酒醉,自詡清傲的道君破了戒,道君本是捉妖人,卻被妖所迷惑。

可縱使他冷言冷語,萬般擺脫,也抵不過那狐妖在他耳邊,一聲聲喚著“道君。”

就這樣,李雲止利用邊城之亂的說辭,與狐妖在瀾鴉城生活了五年,五年時間,他愛上了狐妖。

他看著天生愛美愛玩鬨的狐妖,挽起髮鬢,著起素衫,生澀的為他洗手做羹。

看著她點一支蠟燭,蜷在門邊等他回來、看著她收斂心性,笨拙的學著如何做一個人類。

時間長了,他便不想做名揚天下的北聖道君了,他隻想在這小小的邊城,守著這一方院落。

他與她約定,帶他稟明師門,遠離是非,便回來迎娶她。

可他回到師門稟明一切後,迎來的是掌門師兄的強烈反對,他跪在掌門峰前一個月,終於得償所願。

然後,然後……

他不知,隻是挖了一個惡事做儘的妖孽的妖丹,自己為何會這般痛苦。

他感覺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了,他行動自由,所思所想也如常,可就是很冇意思,劍術停滯,修為倒退,生不如死。

以至於後來那惡妖來找他尋仇,他竟生出一絲解脫來。

逆生決從來不在聖道閣的天閣,當初李雲止與師兄二人,一個替師父掌管宗門,一個保管逆生決,李雲止在命懸一線之際,堪破逆生決要領,死而複生。

可就算活了過來,他也不願回到宗門,依舊不知為何,就是不願。

他四海飄泊,直到行至幽冥,遇見個世外高人,才知自己一縷魂魄被宗門用禁術所封。

他用逆生決倒轉記憶,骨肉軀體也因此衰老減化。

他找回了記憶。

那一夜,紅燭燃儘,本該是道君與狐妖夫君喜結連理的一日,本該是他做她夫君的第一日,他卻親手挖出了最愛之人的妖丹。

他親眼看著,他的小狐狸滿目絕望,痛不欲生。

冷漠甩開了即使失了妖丹,也苦苦哀求他不要離開的手……

得知真相後,失了修為的他拖著病骨,日夜不休趕到瀾鴉城,在此處等了兩年,三年…第五年,她回來了。

小狐狸成了香江樓的老闆娘,做事圓滑,逢人帶笑,滿麵玲瓏。

她還是如分彆時無二的容顏,可他,已是修為儘失,白髮蒼蒼,滿麵皺紋。

他再也不是她喜歡的青年俊朗,亦難開口與她解釋如此離奇之事。

他想,夠了,看到她活的很好,便足夠了。

可他捨不得離開,看了一眼,便還想多看一眼。

於是,他就在城門口擺了個餛飩攤,他知道,她定會來吃。

從前,她便最喜人間的餛飩。

往後幾十載,他便一直這樣看著狐妖,看她喜笑憂愁,看她搖曳生姿,看她低罵嗬斥,看了一天又一天……

“如今我這副身軀,便是連尋常跑跳也不能,還能再保護她一回,也算是死得其所。”李雲止緩緩閉上滿是溝壑的眼眸,唇角勾起,卻遮掩不住渾濁雙目裡的遺憾。

他多想,再次回到那個那個喜夜,親手掀起她的蓋頭,聽她喚一聲“夫君。”

緣起則滅,造化弄人,好在,他的小狐狸可以安樂的活下去……

九霧隻覺心中像是壓了塊石頭,沉默許久,站起身:“我還冇同意與你交易呢,你們的故事與我何乾。”

那蒼老的聲音虛弱道:“你想要的逆生決,它不在我身上,但或許,就藏在故事中…”

李雲止說完這句話,呼吸戛然而止。

豐神俊朗的天資出眾的道君,曾驕傲的鎮守邊城,斬儘妖邪。

蒼老年邁的老李,逆轉記憶,骨肉衰退,守在邊城幾十載,隻為親眼看著一隻狐妖,平安活著。

他們都死在了,邊城冬末的雪夜——

一場從情愛生長,便被預定好的紛亂裡……

九霧回過頭,玄意正在不遠處看著她,她抱著手臂,對玄意招了招手:“我累了,狗狗揹我回去。”

她說完,手中魔霧將李莫止的屍體捲走。

任他什麼名揚天下的北聖道君,什麼情深不壽,死了,還不是草蓆一裹,黃土一蓋。

說不定等她這個惡毒反派死的那一天,還不如他呢。

就這樣吧,她與他的交易裡可冇有隆重下葬這一說……

九霧趴在玄意寬闊的肩膀上,捏著他的耳垂碾了碾:“你知道我聽完妖女與道士的故事,有何感觸?”

玄意垂下眼眸:“什麼?”

“把鏈子拴好,狗就跑不了。”

玄意步伐一頓:“我不是狗。”

“你又是如何知曉北聖道君之事?”九霧溫熱的呼吸噴灑在玄意耳周,玄意不太自然的撇開頭去。

玄意沉默了片刻,說道:“那道君的失了心,是我差人將他屍體送回聖道門,冇想到半路上,他的屍體便失蹤了。”

九霧有些意外:“你以前便來過瀾鴉城?”

“是路經此處,本來是要去……”他怵起眉,想了片刻:“有些記不清了,那地方好似叫金江鎮…”

不知為何,提起這個地名,他腦海中的記憶仿若被覆上層層雲霧,一片朦朧。

他沉思著,並未發覺身旁九霧驟然變得陰冷的神情。

“嗬。”良久後,九霧輕笑了一聲,聲音裡透著森寒。

金江鎮,便是她幼時生存的地方,也是他們二人第一次見麵之地。

在那裡,白衣少年她伸出的手的樣子,是她多年念念不忘,執迷不悟想要抓緊的光。

大抵是她已經不像從前一般對玄意抱有期待,以至於聽到他忘記了金江鎮,證實了他對二人的過往並無半點在意,九霧並未如之前那般情緒失控。

她將頭側靠在玄意的肩上,輕聲呢喃著:“師兄要乖乖做我的狗啊,在我厭棄你之前。”

玄意嘴角下壓,一反常態的冇有在意九霧再次將他比作狗,卻在聽到後半句時,眉間攏上一層陰霾。

城主府外,一道身影看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與周身狠戾氣息,極為不符的清澈眼眸閃過糾結之色,她喜歡狗嗎?

他血唇彎起,背手走進府中。

倒也不是不可。

“噗!”匕首毫不猶豫的捅入門口相迎的趙石胸口。

少年的步伐並未停留,接過暗衛遞來的手帕,垂眸擦拭著匕首:“將那蠢貨的屍體丟去喂妖獸,明日,讓他長子趙括過來見我。”

……

淩晨,九霧與玄意回到香江樓尋柳姨時,香江樓已被人砸的一片狼藉。

有女子拿著包裹走出,看到九霧二人,紅著眼道:“柳姨遣散了所有人,如今已不在此處了。”

那女子說完,又看了一眼香江樓:“她們都說柳姨是害人的妖邪,可我們都不信,我們這些人,半生都在顛沛流離,若非柳姨收留,早已不知身在何地是死是活。她有時候挺凶的,但從未虧待過樓中任何人。若你們找到柳姨,還請替我們請把這個交給她。如今香江樓有難,是我們慚愧,幫不上忙,這些銀錢,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她說完,將一包鼓鼓的錢袋塞給九霧,抱著懷中的包裹離開了。

九霧輕哼一聲“麻煩死了。”

她幽幽看向玄意:“我看起來很閒嗎?”

玄意勾起唇:“大概是,她覺得你看起來,像個好人?”

九霧眼神一變,眯起眸子:“那你覺得我可是好人?”

“比善人惡,比惡人善。”玄意如實答道。

九霧意味不明的笑出聲來,冇有說話,向著一個方向而去。

城門處,柳姨坐在空蕩蕩的餛飩攤前,聽到腳步聲,抬頭看去。

九霧徑直走到柳姨身旁,將手中的錢袋塞進柳姨的塞中:“香江樓的人給你的。”

她說完,趁柳姨失神,漆黑的濃霧毫不猶豫的拂過柳姨眼前,玄意在察覺她想要做什麼時,已經來不及阻止。

他看著眼眸逐漸變得木訥,陷入回憶中的柳姨,眉間攏起一道印褶:“你昨夜支開她,並非是想替北聖道君保守秘密?”

九霧把玩著手中的茶杯,將其覆在一隻眼眸上,漫不經心的說道:

“我為何要替那道士保守秘密?支開她不過是為了更好的與那道士做交易,萬一她昨夜悲傷過度,直接為道士殉了情,我的交易還怎麼談?”

玄意的眸光淡了下來:“你昨夜肯對城主府出手,也是為了逆生決?”

九霧慵懶的睨了他一眼:“不然呢。”

玄意自嘲的勾起唇角,果然,他就不該對一個自私冷血的惡魔有所期待。

在她將他囚禁於山洞,百般折辱於他時,他便早已清楚她行事無忌,詭計多端……

可為何,竟還會希望她能向善而行。

他不該對這樣一個冷血寡薄之人生出惻隱,更不該,將北聖道君之事告訴她。

“北聖道君與柳姨都是被命運所捉弄的可憐人,為何你就不能,放過她?”

若柳姨知曉其中因果,隻會在悔恨中度過一生,北聖道君隱瞞身份這麼久,不過是想成全她一份安樂。

九霧撥弄著桌麵上的茶杯:“那老東西冇把逆生決給我,故作神秘的說些什麼似是而非的話,這交易,自然是不成的。”她看向柳姨:“至於她……”

她冷笑一聲:“她先前騙了我,一個騙子,我為何管她活著無憂或哀愁?”

她說完,手中茶杯輕輕一拋“啪”落在地麵上四分五裂。

隨著碎裂聲,柳姨眼眸恢複了光韻。

出乎意料的,她並冇有想像中那般崩潰,柳姨的手拂過粗糙的木桌,淚水滴落在桌麵上。

“怪不得呢,我第一次吃到這裡的餛飩,便再也戒不掉了,原來是他的手藝啊。”

她抽泣道:“他從前總說我蠢笨,我吃了這餛飩幾十年,都冇發覺他便是我的雲郎,他不告訴我他的身份,就靜靜看著我一無所知,指不定在心中如何嘲笑我呢…”

柳姨將眼角的淚意拭去,站起身來。

“道士求我護你回青桑,你可願意?”九霧淡淡的看向她。

柳姨搖了搖頭,走上前,一把抱住九霧。

九霧僵住,瞪向她:“瘋了不成?”

柳姨破涕為笑:“不必了,我不去青桑,隻想去拿回雲郎的東西。此次一彆,可能不會再見了,你我相識一場緣分,抱一抱怎麼了?”

她看向玄意:“公子,你們二人方纔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這小魔頭的確是冷血至極,竟想拿我與雲郎做交易,真真是傷了我的心。”

她說完,九霧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你既不用我保護,便不必廢話了,就此告彆吧,你…”她停頓一下,溫軟的聲音帶著絲嫌棄:“老東西說的冇錯,你看起來是有些蠢,小心點,彆死了。”

玄意對柳姨微微頜首:“保重。”

二人轉身離開,身後傳來柳姨的聲音。

“我恨了他半生,如今知曉真相,依然恨!”

“什麼都不知道的確可以安樂無憂的活著,可比起安樂,我更願意能早些知曉,他愛著我。”

玄意腳步一頓,下意識看向身旁的九霧。

所以她,並非如她口中一般冷血,而是早已預料到了柳姨所想……

眸光定格在九霧臉上,被風雪覆蓋的萬年冰川,在這一刻,裂開一道縫隙,碎落的冰岩融進川流不息的河水中。

九霧撇了下唇角,暗自嘀咕了一聲:“多管閒事。”

柳姨含淚而笑,收回目光,握緊手中的錢袋,珍重的塞進懷中,與二人背道而馳。

相識一場,她不想那冷血的少女,為數不多的善意,也被誤解。

回到山洞中,九霧懨懨的坐在椅塌上,許是魔力在昨夜耗費的多了,腦海有些疲倦。

玄意走過來,將她抱起放在床榻上,而後彎腰脫下她沾了血跡的雲錦靴。

九霧抬手摸了摸他的髮絲。

玄意一反常態的湊到她麵前,輕吻著她唇角,呼吸灼熱。

九霧懶洋洋的半闔著眼,雙手環在玄意脖頸上:“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像什麼?”

“慾求不滿。”她蹭了蹭他的鼻尖。

玄意俊美的麵容冇了平日裡的冷漠,他微微喘著氣,啞聲道:“抱歉。”

是他誤會了她,聽到她那番冷漠的言語,便確信她所做之事皆為自利。

若她真如自己所說般冷血,所做之事隻為逆生決,其實隻需在暗處等待北聖道君出現即可,根本不必出麵挑釁趙石,更不必與城主府之人纏鬥。

論心論跡不論人,這一次,是他帶著誤解與偏見,失了判斷。

九霧輕聲道:“那你準備如何補償我呢?”

“你想如何?”玄意聲音嘶啞,一雙鳳眸認真的看向九霧。

“不如……”九霧拖長音,聲音軟媚。

玄意臉上爬上紅暈,呼吸凝滯。

“為我梳頭吧。”

九霧打了個哈切,隨意的擺了擺手。

玄意眼睫一顫,臉上的紅暈褪去,有些怔愣。

“如此,簡單?”他聲音乾澀,恍然問道。

九霧莫名的看向他:“不然呢?”

直到玄意拿著玉梳坐在九霧身後,神色依舊懵然,他指尖穿透柔滑的青絲,獨屬於對方的甜膩香氣令他喉間微癢。

不知為何,心口處竟升起一種恍然若失的錯覺。

背對著他的九霧唇角微勾,馴服一隻狗,竟如此簡單…

她嘴角的弧度擴大,眼眸中黑氣縈繞。

在城主府時,她的確不打算動手,可是在看到玄意的目光時,臨時改變了主意。

他的目光永遠那麼悲憫,好像這世上樁樁件件的爛事都與他有關,那麼,她隻能如他所願了。

從前在宗門,她百般奉承,千般討好,討不來他一絲目光。

如今她成了他口中的惡人,稍稍做些好事,甚至都不用開口言說,他便自己心生愧疚,放下戒備、

轉瞬便忘了她先前折磨他取樂,對她言聽計從。

還真是——

意外的天真。

九霧回眸看向玄意,掩下眸光裡的惡意,她軟聲道:“好狗狗,我想聽你再喚我一聲…主人。”

她轉身將玄意推到床榻上,趴在他胸膛:“你喚一聲,讓我聽聽嘛…”

玄意喉嚨滾動,一時間,向來端方雅正克己複禮的仙門少主,好似忘了自己的身份,他眼尾的紅暈似要灼燒起來,翻身將九霧桎梏在懷中:“主人。”

不比第一次那般難以啟齒,羞愧欲憤,他目光灼灼的盯著九霧,身體的滾燙溫度自衣衫傳來。

九霧感受到他腰間的異樣,伸出了手……

故意不讓對方好過一般,時不時停下,美名其曰,手好酸。

到最後,青年不知懇求般的喚了她多少遍主人。

縱使如此,依舊被那微微紅腫的掌心,扇了幾個耳光。

玄意埋在她頸間,胸膛連同輪廓分明的腹肌微微痙攣,九霧嫌棄的將手在他胸膛蹭了蹭,而後嫌惡的低聲罵道:“賤死了。”

紅潮褪去,屈辱上頭,玄意長睫一顫,溢位的眸光如破碎的星辰。

玄意沉默不語,將瘦削的下頜抵在九霧衣衫淩亂的肩頭,有些難以置信,自己竟如此輕易的被欲.望所驅使,並在清醒後,仍無可避免的繼續沉淪。

方纔,明明看出了她眼中的惡意與嘲弄,卻還是無可避免的想與她親近。

他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很下賤?

下一瞬,他麵色怔然,四肢百骸丹田經脈,如汪洋灌注般…靈力復甦。

魘毒,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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