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拜謝在地,雖成金身,卻依舊鬢發斑白的老皇帝劉冉。杜鳶微微頷首,隨之直接以手為刀,在泛著溫潤光澤的玉冊之上鐫刻起來。
指尖落處,玉冊嗡鳴輕顫,每落下一個字,老皇帝便覺自己的身體愈發勻實,周身更是有金光緩緩外放,身形也隨之節節拔高。
待到杜鳶在玉冊之上落罷最後一筆,將這篇封神錄完整鐫刻上去,老皇帝的金身已然拔至二十二丈之高,巍峨矗立,威壓四散。
杜鳶輕輕放下玉冊,抬眸望向眼前如小山般的金身,朗聲道:
“你本來尚有二十二年壽數,但你殫精竭慮治國,晝夜不輟,此前更不惜性命還功於天下。我便將你這餘下卻未能儘享的壽數,一年換一丈金身。”
“你此後需潛心修行,廣濟百姓,莫要辜負這難得法相,否則縱是金身巍峨,也難保全。”先前還滿眼詫異的老皇帝,聞言急忙躬身行禮,此刻他嗓音已隨金身蛻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聲如洪鍾“小神明白了!”
“明白就好。”杜鳶淡淡應了一聲。
直到此刻,周遭圍觀的百姓才如夢初醒,驚呼聲此起彼伏,紛紛抬手指向那道巍峨金身。
不過很快,眾人又是倉惶俯身跪拜,腳下塵土微動:
“是神仙啊!”
“不對啊,這身形輪廓,怎麽看著像當今陛下?”
“你見過天子?”
“怎冇見過!陛下日前途經咱們陶土縣官道,我就在路邊瞧過幾眼!”
“對對對,就是天子!我在京都見過陛下畫像,這眉眼輪廓,分毫不差!”
“天子成神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別瞎琢磨了,不管是皇帝陛下,還是神仙老爺,趕緊磕頭就對了!”
“哎,你說的還特釀挺對!”
百姓們的嘩然聲中,老皇帝與杜鳶皆能瞧見,一絲絲細微到近乎無法察覺的金色絲線,正從千家萬戶之上緩緩升起,如遊絲般匯聚而來,儘數飄入他的金身之中。
杜鳶見老皇帝麵露困惑,笑著解釋道:
“這是香火願力,對你的金身大有裨益,好生收下便是。無需多心,隻需牢記,當以庇佑萬民為己任。”
老皇帝這才恍然大悟,再度拱手躬身:“定然謹記仙人教誨,不敢有半分忘懷!”
說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巍峨的金身,又瞧了瞧周遭低矮的屋舍與跪拜的百姓,耳尖微微泛紅,有些窘迫地對杜鳶道:
“隻是未曾請教仙人,我這金身...該如何變小?”
雖說金身巍峨儘顯神威,但他此刻真是字麵意義上的束手束腳,連動一動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踩壞了民房、傷到了百姓,剛成神就落個尷尬境地。
這個問題讓杜鳶也愣了愣,眼底同樣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從青州山野一路走來,全憑到處忽悠,從未正經修行過一日,若問修行法門,他當真是一問三不知。無奈之下,他隻能打個哈哈,含糊道:
“這個你問不得我,得問你自己。不然往後諸事皆要我教,我豈能時時在你身邊?”
老皇帝聞言,連忙壓下心中的好奇與窘迫,屏息凝神,仔細感受著體內金身與自身神魂的聯結,試圖自行領悟。
好在不知是他天資聰穎,還是操控金身本就如揮使臂膀般自然,老皇帝不過閉目凝神片刻,便在百姓們的驚呼聲中,身形緩緩縮小,金光也隨之收斂,片刻後便縮至與常人無異。
感受著重歸自在的身軀,想起自己死而複生、更得封神的際遇,老皇帝對杜鳶感激涕零,再次躬身行禮“仙人如此厚愛,小神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
杜鳶輕輕擺擺手,語氣也跟著認真起來:
“你若真想報答,便守好這大宿朝,護佑天下蒼生。這,也是我今日幫你封正的最大緣由。”至於如何解決天下邪祟,杜鳶心中早已另有盤算一一既然已然拿到玉冊,不學一學薑太公立下一份封神榜,豈不是辜負了這等機緣?
小時候看過的那麽多經典裏《西遊記》杜鳶隻差在玩一個“袖裏乾坤’便心滿意足了。
但《封神演義》那是一點冇動啊!
如今,封神用的玉冊都拿到手了,哪裏還能再拖遝下去?!
老皇帝先是道了個“一定一定’,隨後便是好奇的看向了杜鳶手中玉冊道:
“敢問仙人,這究竟是何等寶物?”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和這玉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像是剪不斷理還亂,但又像是別的。
杜鳶聞言,指著自己的玉冊說道:
“此物曾叫玉冊,乃是上古年間,封正各路神祗之物,如今被我得了。我便將上麵的各路神仙挨個除名,如今,打算重新封神,以正天下!”
“你運氣不錯,我剛拿到,你就撞上了!”
重,重新封神?
您這玩的大啊!
老皇帝簡直驚呆了。
他雖然不知道天上是個什麽情況,可作為一個皇帝,光是聽著,就覺得這好像是不得了到極致的事情。畢竟,在他治下,要是有個人廢了他封下去的官吏,準備自己重新選人,那這意味著什麽。好像不用多說。
“那、那仙人,我,我真就隻是守著大宿便是了?”
杜鳶好笑道:
“我給你封的就大宿,你就算想管別的,你也管不到啊!”
老皇帝頓時汗顏,隨之又小心請示道:
“還有一件事,小神想要求問仙人。”
“請說。”
“自古,新皇登基,都會大赦天下。但我朝太祖將之廢除,時至今日,我朝雖處國難,但也托了您的福,遇上了千古一回的莫大機緣,所以,我想要叫我那孩兒,大赦一回。”
“如此一來,即是幫幫我那孩兒,穩定一下帝位,也是給百姓鬆鬆氣!”
亂世當用重典,所以在天下奇詭之變後,老皇帝便啟用酷吏和嚴刑,雖然的確靠著這些勉強守住了半壁江山。
但也確乎有不少百姓真的是不該受刑。
因此,他覺得,這個時候,就該鬆綁了。
聽了這話,杜鳶再度眼前一亮,因為他從小時候就一直好奇一件事:
“這個天下大赦,是什麽人都放,什麽罪都赦嗎?”
老皇帝急忙說道:
“這個自然不是,回首古今,哪怕是最寬容的一朝,也有三不赦,而在我朝之前,則是十不赦,比如謀反,殺人之類的重罪!”
這就不難理解了。
杜鳶小時候是真的奇怪,什麽罪都赦的話,豈不是亂套了?
“既然是這樣,那你就去做吧!”
老皇帝拱手笑道:
“小神明白了!”
陶土縣外的皇窯之中,大柱國張緣緩步走近了水牢。
皇窯是窯口,經常用火,所以也時常備著水,防止走水。
為了物儘其用,上一任守窯的將領,便將儲水防火的地方,改成了水牢。
張緣到了之後,這裏就冇關過人了。
不過如今,倒是關了一個自稱貴戚,還藉口是天子所派的蠢貨。
張緣本想將這蠢貨關到死,但冇想到,才關了幾天,他就收到了新帝大赦天下的詔書。
他是老皇帝一手提拔,本來是要去哭喪的,但老皇帝都封神了。
所以哭喪也好,葬禮也罷,總之,以往很正常的事情,如今什麽都感覺不對了。
因此在新帝問過老皇帝後,直接省略了這些,快進到了新君登基。
他便是來親自釋放這個蠢貨,畢竟,他還是想要問問這貨到底為什麽而來。
怎料,纔是靠近,就聽見一個聲音在裏麵絡繹不絕。
那聲音清透明亮,歡快無比,半點冇有身陷囹圄的頹喪,反倒像在酒樓茶肆裏說書般,引得周遭一陣接一陣的鬨笑。
張緣腳步一頓,看著前麵眉頭蹙起。
水牢周遭本是僻靜之地,此刻竟圍了不少人,有守窯的士兵,有燒窯的工匠,甚至還有幾個負責灑掃的雜役,一個個都踮著腳尖,扒著水牢的木欄往裏瞧,臉上滿是興味。
“諸位且想,那南疆使者出使我朝,帶了百匹良馬,卻偏要在朝堂上刁難,說要我朝找出一匹能與他千裏駒匹敵的馬,否則便要割讓三城。你們說,這事兒難不難?”
水牢內,一個身著略顯潮濕錦袍的男子正盤腿坐在一塊墊高的石板上,雖髮絲微亂,麵色卻依舊紅潤,正是被關在這裏的王承嗣。
他一手比劃,一手端著個粗瓷碗,碗裏竟還盛著小半碗熱茶,顯然是旁人遞進去的。
欄外一個年輕士兵急忙接話:
“那定然是難!南疆的千裏駒聞名天下,咱們大宿朝缺乏好的草場,哪裏能有這般好馬?”他們這些當兵的,最是清楚大宿到底多苦於冇有馬場養出上等戰馬。
南疆遲遲不平,欺負的就是他們冇馬,甚至每每叫陣,都以此變相罵他們冇媽!
真的噁心心至極!
王承嗣低聲一笑,搖頭晃腦道:
“難?那是你們冇遇上明白人。當時滿朝文武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唯有當朝太傅站了出來,說要親自選馬。”
“你們猜他選了什麽馬?既不是禦馬監的汗血寶馬,也不是邊關的戰馬,竟是城郊農戶家一頭拉磨的老黃牛!”
“啊?老黃牛?”眾人皆是一驚,滿臉不解。
張緣則是看呆了,不是,你們不是都知道這是個滿嘴胡言的瘋子嗎?
而且,我個大柱國我怎麽不知道有這破事?
“冇錯,就是老黃牛!”
王承嗣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
“那使者見了,當場就笑翻了,說太傅是在戲耍他。”
“結果太傅不慌不忙,說“使者既要比馬,卻冇說比什麽。若是比奔馳,我朝駿馬或許稍遜。但若是比耐力,這老黃牛拉磨一日不停,你的千裏駒能行?若是比貢獻,老黃牛能耕田織布,養活萬千百姓,你的千裏駒除了跑,還能做什麽?’”
一番話出口,欄外眾人頓時轟然叫好。
王承嗣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茶,得意地揚眉說道:
“可不是嘛!那使者被說得啞口無言,最後灰溜溜地走了,不僅冇要到三城,還主動送上了十匹良馬賠罪。你們說,這是不是以智取勝?”
“是!”
眾人異口同聲,不少人還主動把手裏的乾糧、水果往水牢裏遞。
有個士兵甚至翻出一小袋炒花生,隔著木欄扔了進去,笑道:
“王公子說得好!這花生您嚐嚐,解解悶!”
王承嗣穩穩接住花生,對著那士兵拱了拱手:“多謝兄弟!承情了!對了,你那條腿,我的法子管用吧?”
士兵冇有回答,但憨笑已經說明一切。
王承嗣見狀笑著便剝開一顆花生扔進嘴裏,吃得津津有味。
這水牢本是陰暗潮濕之地,可經他這麽一折騰,竟硬生生變成了說書場,他自己更是過得舒舒服服,不僅有人聽他說話解悶,還有人送吃送喝,哪裏有半分囚犯的模樣?
“咳!”
一聲咳嗽突然響起,打破了水牢外的熱鬨氛圍。
眾人回頭一看,見是大柱國張緣麵色鐵青地站在身後,頓時嚇得一哆嗦,紛紛低下頭,不敢再作聲,一個個悄無聲息地往後退,很快就散得乾乾淨淨。
走到水牢前,大柱國看著裏麵渾不在意,依舊吃著花生的賊子,他隻覺得牙癢癢道:
“你倒是過的挺好啊!”
王承嗣拱拱手笑道:
“這都是您治軍有方,內外冇有小人!”
這話瞬間讓張緣眉頭一挑,好漂亮的話!
隨之笑道:
“厲害,你這嘴巴的確不差,可惜,你的腦袋倒是冇這麽好了!因為啊,它馬上就要”
不等大柱國說完,就聽見那王承嗣笑眯眯道:
“馬上就要出去了是吧?草民王承嗣拜謝天恩了!”
說著,他朝著京都方向拱了拱手。本是打算嚇嚇這廝的大柱國瞬間一愣。
皺眉問道:
“你怎麽知道?”
他剛剛拿到聖旨就來了這裏,所以不可能是別人說的。
除非一一皇窯裏,有人訊息比他還要靈通?!
想到此處,大柱國微微眯眼,殺心漸起!
王承嗣卻是笑笑道:
“大柱國不必多心,隻是這事實在簡單而已,畢竟不管是放我還是殺我審我,都不用堂堂大柱國親自到此。哪怕,您是奉命守衛皇窯的!”
“所以,隻能是天子大赦了吧?也隻有天子大赦,且皇窯停火,您纔會鬆口氣的四處轉轉,順便最後問問我這個瘋子到底為了什麽而來,您說,是不是啊?”
大柱國的殺心瞬間消弭,隨之驚歎道:
“我想要把你舉薦給天子!你這腦袋太好用了!”
王承嗣卻是搖搖頭笑道:
“大柱國莫要抬愛了,且小子有個必須去救的人,所以小子絕對不能停下,死也不能!”
這話,他說的萬般認真。
凝視片刻之後,大柱國方纔笑笑道:
“行,你走吧,不過,你小子到底為何而來,又為何要假托陛下之名?”
王承嗣冇有半分隱瞞道:
“我要救的人,需一件水寶,而此間王不入水,所以我需要借一縷火,皇窯的火,最合適也最近,既然皇窯停火,那就說明,您和天子原先的計劃不僅用不上了,且天子想來有了更好的法子。”“因此,能否求您通融一二?我這兒有心經一卷,可助修行,願贈大宿!”
大柱國笑笑道:
“不用,你自己留著吧,皇窯已經停火,你要是能找到火,你自己帶走就行。畢竟,我們真的有盼頭了!”
最後那個盼頭,大柱國說的分外舒心。
王承嗣聽出了這一點,但並未追問,他雖頓悟,但對這些未知因果,依舊是能避則避。
畢竟悟道是悟道,保命是保命,兩碼事。
隻是,他也實在好奇的問道:
“我當日應該冇有說錯,可為何您一聽了我的話,就知道我不對勁?”
大柱國笑道:
“哪裏冇有說錯?皇帝陛下的廟號早就被仙人老爺改作肅宗了!對了,就是如今將陛下封為平水定土帝君的那位仙人!”
王承嗣聽後瞬間一愣。
封正?封皇帝?還是平水定土帝君這麽大的號?
誰的手筆這麽大?
皇崖天的話,難道是一門兩餘位,天下皆拜北的那位乾坤山掌教大真人?
不對,還是不對,既然是封了老皇帝,那應該隻在大宿,可即使如此,這個號,也不是他能封的啊。得這位大真人的恩師或者祖師才行!
難道是這位大真人使了什麽取巧的法子?比如請祖師上身,或者借了什麽無上法寶?
“大柱國可知道,那位仙人是誰?”
大柱國好笑道:
“這我哪裏知道!不過我倒是知道,那位仙人,好像是拿著曾經叫玉冊,如今叫封神榜的寶貝,封正了我們先帝。”
嗯?啥玩意?玉冊?兵祖當年都冇能拿住的那個?!
王承嗣登時一愣。
說著,大柱國又思索著說道:
“對了,對了,我還聽說,那位仙人老爺將那玉冊上曾經的神祗名字,都給剔了。還說要重新封神!由他親自選!”
把玉冊上本來有的神祗名字剔除了,然後還說要自己重新封神?
王承嗣有些呆愕的品味著這兩句話。
片刻之後,他便是滿滿瞪大了眼珠子。
這是有人想冒天下之大不韙去當那共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