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石觸感冰冷，紋理卻如暗藏的密碼，在蘇晚音的指尖下傳遞著灼熱的訊息。
她冇有聲張，隻將玉蟬緊緊攥入掌心，那股涼意彷彿能鎮住她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回到藏身的陋室，她支開沈硯秋與小豆子，吹熄了油燈，室內瞬間陷入純粹的黑暗。
蘇晚音閉上眼，心念一動，整個人便沉入了那片熟悉的意識深海——百戲空間。
空間內，光華流轉，古老的戲台與書架靜默矗立，彷彿亙古不變。
她攤開手掌，那枚白玉蟬在她掌心散發著柔和的輝光。
她凝神細察，指尖在那凹凸不平的紋路上反覆摩挲，腦中飛速閃過無數古籍圖譜。
這並非尋常的雕工，更像是一種古老的陣法刻印。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她低聲念著《河圖》的口訣，手指依照紋路走向，在玉蟬上虛虛點畫。
這紋路，竟與上古流傳的《河圖洛書》方位暗合！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她快步走到空間中央那座頂天立地的古譜架前，此架以紫檀為骨，其上格位森然，對應著周天星辰。
蘇晚音深吸一口氣，找到了代表“北玄武”的方位，將那枚玉蟬輕輕嵌入其中一個不起眼的凹槽內。
嚴絲合縫！
隻聽“哢噠”一聲輕響，整個古譜架竟開始緩緩旋轉。
無數光點自書架的縫隙中逸出，在半空中交織、彙聚，最終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殘缺的光影地圖！
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纖毫畢現。
蘇晚音的目光死死鎖在地圖的北境一角，那裡有三座互為犄角的軍事重鎮，正是大夏朝最關鍵的北境三關。
而在三關之間，一個鮮紅的光點正在緩緩閃爍，旁邊標註著兩個古篆小字——黑水驛。
轟然一聲，蘇晚音的腦海彷彿有驚雷炸響！
黑水驛！
正是當年父親蘇振遠押送戲班貢品、最終被汙衊失蹤的地方！
她猛然醒悟，夜玄宸給她的，從來不隻是一句承諾，一個庇護。
他給她的，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直接撬開蘇家滅門慘案最核心真相的鑰匙！
但她同樣清楚，這把鑰匙的代價。
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更何況是與虎謀皮。
她必須用自己的舞台，用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大戲，去換取這把鑰匙背後更深層的情報。
這不再是單純的複仇，這是一場交易，一場豪賭！
三日後入宮獻藝，便是她的第一場賭局。
她必須贏，而且要贏得無可爭議！
蘇晚音的意識在百戲空間內飛速檢索。
尋常的劇目已不足以應對皇太妃與滿朝權貴挑剔的目光。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一卷新近解鎖的古譜之上——《霓裳怨》。
此劇失傳數百年，講述的是前朝一位舞姬以絕世舞姿動天下，最終卻因捲入宮廷紛爭而香消玉殞的悲劇。
其最精華之處，在於終章的“天人聲”。
而要重現“天人聲”那如夢似幻、彷彿千人合唱、萬神共鳴的磅礴音效，必須啟用空間內一項名為“幻音陣”的舞台技法。
此術堪稱鬼斧神工，可藉由特製的共鳴銅管，將一道聲音折射、放大、疊加，模擬出千軍萬馬乃至天籟梵音之境。
但佈陣的材料卻苛刻到了極點：需九根曆經百年風霜的梧桐木芯作引，三十六枚前朝宮調編鐘的碎片為振，以及最關鍵的——一名能完美駕馭“反喉唱法”的主音。
梧桐芯，夜玄宸或許有辦法。
編鐘碎片，散落民間，用銀子尚能蒐羅。
唯獨這“反喉唱法”，是早已失傳的秘技，當世僅存三人，其一便是……沈硯秋。
意識抽離空間，蘇晚音睜開眼，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驚人。
她找到正在擦拭古琴的沈硯秋，開門見山：“沈先生，我想請您出山，在宮宴上擔綱《霓裳怨》的主音。”
沈硯秋擦拭琴絃的手一頓，頭也未抬，聲音冷得像冰：“《霓裳怨》？那需要反喉之術。我不會。”
“您會。”蘇晚音的聲音平靜而篤定，“您師承前朝宮廷樂正一脈，天下間若還有人會，那個人隻可能是你。”
沈硯秋猛地抬眼，眼中滿是譏誚與寒意：“會又如何？此技逆轉聲息，極傷根本，有損陽壽。我師父臨終前立下毒誓，絕不許我將此技傳於外人，更不許我再用它登台獻媚！”
蘇晚音沉默了片刻。
她冇有爭辯，隻是默默走到牆角，取下那盞為防萬一而備著的油燈，重新點燃。
昏黃的火苗在風中搖曳。
在沈硯秋驚愕的注視下，蘇晚音緩緩伸出自己的左手，毫不猶豫地按向了那簇跳動的火焰！
“嗞啦——”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她嬌嫩的肌膚，一股蛋白質燒焦的臭味瞬間在狹小的室內瀰漫開來。
蘇晚音的臉龐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冷汗自額角滑落，可她的聲音卻穩如磐石，一字一句，如同刀刻斧鑿：“蘇家百年清譽，毀於一旦。我爹孃兄嫂，七口冤魂沉冤未雪。我苟活於世，不過是為了唱儘這不平事，問遍這負心人。這雙手，這副嗓子，就是我的刀，我的劍。若沈先生不肯，我便先自毀聲帶，從此再不能為蘇家唱一句清白。我死不足惜，隻是愧對列祖列宗！”
她眼中冇有淚，隻有一片燃燒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沈硯秋徹底怔住了。
他見過剛烈的女子，卻從未見過如此酷烈之人！
她不是在求他，她是在用自己的血肉和前程，逼他做出選擇！
良久，沈硯秋髮出一聲長長的、彷彿耗儘了全身力氣的歎息，頹然坐倒：“瘋子……你比你爹，更狠！”
排練就在這間破敗的軍驛中緊鑼密鼓地展開。
然而，麻煩總是不期而至。
深夜，就在沈硯秋的反喉之聲初見雛形之時，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十數名衙役如狼似虎地闖了進來，為首的正是賀蘭昱的心腹管事，他揚著下巴，陰陽怪氣地高聲喊道：“奉京兆尹之命，搜查私藏禁書《亡魂訴》！給我仔細地搜！”
蘇晚音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
她早已料到對方會來這招，提前將那份真正的手稿藏入了地板下的機關夾層，明麵上擺著的，不過是些尋常的才子佳人唱本。
那管事搜了一圈一無所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竟“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油燈！
燈油潑灑而出，瞬間引燃了地上的乾草，火苗“轟”地一下躥起老高！
“走水啦！”管事假惺惺地大喊，眼中卻滿是得意的獰笑。
燒了這地方，看你們還怎麼排練！
千鈞一髮之際，隻聽屋頂瓦片傳來一聲輕響，黑暗中，“咻咻咻”幾聲破空之音，數枚細如牛毛的銀針精準地射來，竟將那幾條剛剛燃起的火苗引線儘數釘滅在半途！
火勢戛然而止。
眾人驚魂未定，隻見院門口，一道修長的身影逆光而立。
夜玄宸手持一卷明黃的公文，緩步走入，他甚至冇有看那群衙役一眼，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溫度：“本官受皇太妃之托，督辦春社獻藝一應事宜。爾等深夜闖入排練重地，驚擾獻藝伶人，意圖縱火，是想阻撓宮宴，還是想抗旨不遵？”
“本官”二字，字字如刀，砸在管事心頭。
他抬頭一看，隻見夜玄宸手中那份禮部公文上，硃紅大印赫然在目！
他哪裡還敢囂張，嚇得腿一軟，連滾帶爬地帶著人退了出去。
待所有雜音都消失，夜玄宸才走到蘇晚音麵前，燭火映著他深邃的眼眸，他壓低了聲音，氣息拂過她的耳畔：“明日宮宴，我已經打點好了尚儀局。裴元慶‘偶感風寒’，他的席位，會被安排在離戲台最遠、音響最差的偏殿角落。”
蘇晚音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與憐惜：“我要你看清，這京城每一寸光鮮亮麗的背後，都有人在替你擋刀。而你，隻需要在台上，唱出最好聽的戲就夠了。”
一陣夜風恰好穿窗而入，吹起了他寬大的袍袖。
不經意間，他那皓白如玉的腕間，一道猙獰的陳年烙印一閃而過——那是一個扭曲的蛇首印記，是北境戰俘營裡，獨屬於最低等奴隸的恥辱標記。
蘇晚音的心，被那道烙印狠狠刺了一下。
夜玄宸卻彷彿未覺，轉身走向門外，隻留下一句淡淡的話語，消散在風中。
“好好準備吧，你的戰場，快到了。”
三日之期轉瞬即逝。
宮宴當日，天光未亮，整個皇城便已甦醒。
紫宸殿外，一座高達三層的露天戲台拔地而起，飛簷鬥拱，氣勢恢宏，其上綴滿了數千盞琉璃燈，宛如星河墜地，隻待夜幕降臨，便要點亮這整個京城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