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三月,顧昭奉密旨,南下揚州。
前幾日戶部春季的清帳出了,鹽稅相比往年,又少了近一百萬兩,其中以兩江之地差得最多。
兩淮私鹽愈發氾濫,就連淩遲處死也攔不住鹽梟這幫亡命徒,砍了個胡小鳳,又冒出個雷大武,官鹽賣不出去,鹽稅收不上來,大鹽梟雷大武抓了這大半年依舊逍遙法外,躲在暗中搗鬼之人也依舊冇揪出來。
皇上吩咐的差事一件冇辦明白,揚州轉運使,揚州鹽台禦史和兩江總督皆戰戰兢兢上摺子請罪。
但隻是請罪有什麼用,一群冇用的東西。
皇上動了怒,傳了顧昭去:
「表兄,你替朕去揚州看看,朕許你調兵遣將先斬後奏之權,殺一儆百,殺一殺揚州場的邪風。」
因是密旨,顧昭並未聲張,僅帶上親隨並十幾個侍衛,低調地包了條船從通州港出發。
結果船剛開了幾個時辰,到快用晚膳的時候,船老大扭著一個人來報:
「東家,這小子鬼鬼祟祟地藏在咱們船艙裡,要不要送官?」
被扭扯著的人也不慌,笑兮兮地看著顧昭:
「表兄,你出門去玩怎麼不帶我,帶我一程唄。」
一見是他,顧昭微皺了眉頭:
「謝澤,你此番出來,家裡人可知道?」
一聽是認識的,船老大隻覺闖了禍事,趕緊鬆了手:
「哎呦,真對不住,既是東家的表弟,您怎麼不早說?這位公子,可有傷著您?」
謝澤衣裳都被扯亂了,連頭髮都有些淩亂,卻對船家之前的無禮滿不在乎,對自己這衣裳不整的樣子也不在意,隨意地擺了擺手:
「不防事,船家,我好餓,我藏大半天了,午膳都冇趕上,咱們船上什麼時候開飯?」
顧昭朝船老大點點頭,示意他去安排晚膳。
謝澤窩在裝雜物的艙裡好幾個時辰,腰痠背痛腿抽筋,又餓又乏,見了顧昭船艙裡的床榻,趁著顧昭說話的功夫,一下撲過去,全身癱平在床榻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啊,舒服!」
顧昭看他這是賴上不準備走的架勢,再次問道:
「謝澤,你出來,皇後孃娘可知道?安遠侯府可知道?」
謝澤是安遠候府的小侯爺,皇後的同母胞弟,今年已十八歲,正該成家立業辦正事的時候。
隻是這小侯爺平日裡既不願習文也不想學武,連皇上給官職都不要,嫌早朝太早起不來,耽誤他睡覺,平日裡皇上提起這個小舅子也是直搖頭的。
顧昭比謝澤年長四歲,前幾年又在皇覺寺修行,所以與他本是不熟悉的,最多就是見麪點個頭的交情,結果謝澤自來熟的厲害,每次賞花宴碰到,都表兄長表兄短地叫個不停。
聽了顧昭的問題,謝澤樂不可支:
「表兄,你這麼聰明,何必明知故問,我躲的就是皇後孃娘,怎會讓她知道,又怎會讓家裡人知道。對了,表兄,你此趟出門,可也是逃婚麼?既同為天涯淪落人,不如咱們搭個伴,一起去尋心上人,如何?」
若真是出門遊玩,帶上謝澤也無妨,但顧昭是出門辦正經差事的,鹽梟又都是窮凶極惡之徒,謝澤這麼個文弱公子跟著實在不安全。
顧昭心裡已尋思著下個渡口就安排幾個人把謝澤送回去,口中順著他的話問道:
「你的心上人?在何處?」
謝澤笑得更厲害了:
「我也想知道她在何處,這不還冇遇上嘛,所以纔要出門找啊。哎,私自憐兮何極,心怦怦兮諒直!我那讓我魂牽夢繞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你到底在哪裡啊,我找了你十八年,找的好苦啊!」
顧昭這下是徹底知道了,什麼心上人都是胡扯,謝澤純屬就是想出門玩。
讓長隨給謝澤安排了住處,過了幾日到了渡口,顧昭另找了船,又安排了侍衛準備送謝澤回去。
結果臨下船,謝澤留了封信,人跑了。
謝澤在信裡寫道:
「表兄,我知道你要送我回京城去,但我是逃婚出來的,自然不能回去。你硬要趕我走,我冇辦法,隻能半路跑。你看,跟著你,你還能看著我,我跑了,你上哪兒找人去?萬一我丟了,你可怎麼跟我長姐交代?這次也就罷了,下次再遇到,可不能再趕我走了哦。」
顧家家風持正,宮中規矩嚴苛,寺裡清規戒律,顧昭自啟蒙起就一直行的是克己守心之道,從冇見過像謝澤這麼能整事的混世魔王,簡直是大開眼界。
這謝家的門風是怎麼回事,皇後孃娘端莊嫻淑母儀天下,她的胞弟怎麼如此乖張。
以顧家和謝家的不遠不近的關係,這麼個轉折親的表弟,打不得,罵不得,甚至連管教兩句都不合適,還是得謝家自己管。
於是顧昭乾脆給安遠侯府寫了封信,言明南下途中遇到了謝澤,請謝家安排人來接。
又過了幾日,下一個渡口,謝澤果然在渡口等著,笑兮兮地上了船:
「表兄,不趕我走了吧?」
顧昭並未避諱,實話與他說:
「我給令尊寫了信,請他派人來接你,出門在外不比京城,此去山高水遠,沿途多有窮鄉僻壤之地,水賊匪寇亦常有出冇,謝家來人前,你都跟著我。」
謝澤本來也不想走,他是出來遊山玩水賽神仙的,不是出來受苦的,自己一人多麼無趣,還要管吃穿住行這些麻煩的瑣事,當然是跟著顧昭比較省心。
至於家裡會派人來抓他,何必杞人憂天壞了當前遊玩的興致,等人到了再跑就是了。
顧昭並謝澤一行人離開京城是三月,早晚天寒還需穿夾襖,到揚州時,已是四月孟夏之日,天氣漸暖,已換成了輕薄的衣裳。
深夜乘船穿行於揚州城內河道之間,陣陣暖風吹來,好不舒適。
謝澤頭枕雙臂半躺在船頭,翹著腿輕哼著小曲,欣賞著揚州城漫天的星空和沿岸的夜景,雖是夜半萬籟俱寂之時,但兩岸層林招展的招牌和燈籠,足見白日裡該當如何繁華熱鬨。
顧昭正在船艙內聽長隨匯報待會兒住處的安排,忽聽謝澤急喚一聲:
「有刺客!」
隨著這聲急喚,嘩啦啦的水聲響起,是有人從水中摸上船的聲音,顧昭提劍就出了船艙,刀劍聲四起,船上各處,侍衛們和偷襲上船的蒙麵黑衣人們正戰成一團。
船頭處,一個黑衣人正壓住謝澤,謝澤雙手死死抵住黑衣人持刀刺來的手,而那刀尖已刺入了謝澤的腰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