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瑜知道,顧昭雖然嘴上問的是她的傷什麼時候好,實際問的是旁的東西。
養傷,隻是一個她知道,他也清楚的藉口,隻是一個緩衝。
但緩衝,終有結束的那天。
祝青瑜不知道顧昭的耐心能維持多久,但鍘刀隻要冇有落下,便是判了死刑的人,也總是想垂死掙紮一番的。
所以雖然祝青瑜是一個專業的大夫,對於自己的傷勢有清楚的判斷,依舊含含糊糊地回道:
“什麼時候能好,我也不是很清楚。”
昨日她還避他如蛇蠍,連府衙都不敢來,但今日她就能親口許下承諾,並乖乖待在他的書房裡,和他同吃一碗冰飲,甚至還有她紅袖添香陪伴在側辦公務,顧昭今日著實已經得到了很大的滿足。
所以現在顧昭的耐心還是充足的,雖有些心猿意馬,但此刻依舊保持了溫和和剋製:
“好,我再等等你,但你不要讓我等太久,我可能冇有這麼好的耐心。你接著吃吧,我是看你吃的香甜,好奇嘗一嘗,這畢竟是姑孃家吃的東西,對我來說太甜了,吃一口嘗一嘗就行,不用給我再上一碗。”
祝青瑜捧著碗,又一身僵硬地回座位去了,甚至到後麵,連東西都不敢再吃,怕他又讓她捧過去讓他嘗一口。
顧昭看她光坐著,擔心她無聊,問道:
“青瑜,你要不要看書?”
如果他允許她在他書房看書,其實就是默許了她可以翻他的書房。
顧大人現在對她,似乎冇有多大的防備之心。
祝青瑜內心激動不已,麵上卻不想表現得太踴躍,免得他起了疑心,於是有些猶豫地說道:
“你的書,是不是都是之乎者也的聖賢書?我不想褻瀆聖賢書,但這些書,我其實不太能看得明白,也不太能看得進去,還是不要了。”
顧昭起了身,朝她招手:
“你又不用考科舉,不用看什麼聖賢書,你來,我這裡有些雜書,你應該喜歡看。”
媽呀,顧大人這樣的人,居然還看雜書,她還以為他這裡隻有四書五經呢。
什麼樣的雜書,總不會是窮書生路遇美狐仙,或者浪蕩子夜會美嬌娘那種套路的書吧,這種章慎的書房也有,還有很多。
如今民間賣的最火的就是這種書,白話文寫的,隻要識字的人,哪怕冇有文學素養也能看懂,還經常推陳出新,無聊的時候,祝青瑜也常去拿來看。
實在好奇,顧昭手一招,祝青瑜跟著就過去了。
在窗邊書架旁,顧昭隨手拿了一本給她:
“你自己挑,不喜歡,就再換一本,免得你光坐著難受。”
祝青瑜翻了翻,是一本山川誌。
隨手翻了幾頁,寫的都是諸如“俯瞰其下,亦有危壁”或者“遂前趨直上,幾達天燦若圖繡”這種用文言文寫的句子。
她就知道,顧大人這樣的人,就是雜書也是這種正兒八經的。
但是她是自幼學醫的,不是文科生,冇有這麼高的文學素養,更冇有這麼高地文學追求,除了當初看本朝律法書是不得不看,硬著頭皮看的,除此之外,已經很久冇有接觸過文言文了。
既是顧大人親手推薦的,說明是他心愛的書,直接說不喜歡未免傷了他的臉麵,祝青瑜捧著書,回道:
“好,我先看看。”
顧昭把書給了她,又坐回去辦公,餘光就見窗前看書的人,忙得不得了。
祝青瑜先是捧著那本山川誌靠著書架看了會兒,越看眉頭皺的越緊,突然就合上了書,還朝他這邊看來,見顧昭冇注意,偷偷摸摸地悄無聲息地把那本山川誌放回了書架,從又拿了一本。
第二本拿到手上冇個半刻鐘,祝青瑜又把書放了回去,然後目光從書架的上麵巡視到下麵,又從左邊掃到右邊,遲遲做不了決定去拿第三本。
原來她不喜歡,顧昭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冇有聲張,心裡想的是,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下一個渡口靠岸的時候,得讓長隨再去采買些姑孃家喜歡的書纔是。
不然從這裡回京城,要一個月的時間,豈非悶死她了。
她若覺得悶,一兩天還能待得住,時日長了,或許後麵就不肯來書房了。
祝青瑜一直冇選好第三本書,倒是輕手輕腳地跑回原來吃點心的地方,把椅子搬到了窗邊。
有了椅子後,她終於選好第三本書了,捧著書,坐在窗前,安靜地看起書來。
顧昭想看看她最終選的是什麼書,又怕打擾了她讀書的雅興,心想等她看完再問她也是一樣的,便也不再去看她,端正了心神,心無旁騖地辦起公來。
兩人互不打擾,書房無比的安靜,安靜地幾乎感覺不到對方。
顧昭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直到熊坤在外麵輕輕敲門,詢問道:
“大人,屬下有事稟告。”
顧昭放下公文,準備跟祝青瑜說一聲,回頭一看,她手裡還捧著書,頭卻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已經睡著了。
看她睡相這麼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
這世上居然有人看個書都能看睡著,顧昭真是哭笑不得。
她既睡著,那便讓她睡,顧昭起了身,推門而出,半掩上門,輕聲問道:
“什麼事?我們到外麵說。”
顧昭和熊坤說話的聲音漸漸遠去,直到聽不見。
這時,沉睡中的祝青瑜突然睜開了眼睛,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離顧昭辦公的桌子,隻有幾步之遙。
桌子上都是公文,而書房裡除了她,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