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冇想過會在這裡遇到她,雖是夢中之事,但因情境太過鮮活,乍一遇見真人,昨夜總總紛至遝來,不受控製地在腦中浮光掠影而過。
隻是想一想,又覺有些燥熱,這燥熱從昨晚起,已經糾纏了顧昭快一整天了。
現在是未時,離酉時還有兩個時辰。
還有兩個時辰,纔是名正言順。
喉間有些發乾發癢,顧昭忍著那股癢意,端詳著她。
可能是今日要敬茶的緣故,府裡總算給她置辦了些像樣的行頭,今日她頭上戴的是一隻青玉的髮簪,身上披的是一件白狐皮的鬥篷,鬥篷下是一套粉青色的襖裙,臉上輕施粉黛,描過了眉,塗過了粉,點過了唇。
雖還是素簡,總算是有些許年輕姑孃的鮮艷顏色,比之那日,更顯亭亭玉立,風姿綽約。
而她手上拿的玉簪,一支是金鑲玉嵌紅寶石梅花簪,一支是金鑲玉嵌珍珠寶蝶簪。
兩隻簪子都和她現在身上這套行頭有些格格不入,但讓顧昭說,金玉之色,其實很襯她的明艷之姿,她實該再穿得艷麗些。
顧昭輕咳一聲,壓住喉間的癢意,說道:
「梅花的好些。」
身後突然有人搭話,祝青瑜嚇一跳,轉過身發現是顧家世子爺,更驚詫了。
這顧侍郎,是在跟誰說話?
總不會是在跟她說話吧?
為啥?
又不熟。
她左右看看,此刻這首飾行除了她與顧家世子爺,再無旁的客人。
祝青瑜又看向櫃檯後的掌櫃,掌櫃睜著無辜的大眼睛,茫然地回看著她。
顧昭又朝她走近了兩步,離得近了,更顯身形高大,光下拉長的影子如山一般壓了過來。
祝青瑜不穿鞋都有一米七,平日裡和嬌小不搭邊,但這片影子壓來,讓她莫名地覺得自己柔弱起來,很有壓力,於是下意識地連退了兩步,離開了那片影子覆蓋的範圍,走到了光亮處。
這世子爺有多高,得有一米九多吧?
就是在現代,祝青瑜也少有遇到這麼高的男人。
顧昭停住腳步,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簪,又看向她,麵色很是溫和,似乎是在等著她答話。
這麼明確又明顯的眼神,這下祝青瑜確定了,顧世子確實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盯著自己手上的首飾看,又說梅花的好,多半是看上自己手上的簪子了。
今日難得的空閒,祝青瑜出門來首飾行,是來辦章家三妹妹的託付,給她帶一些京城時興的首飾回去的。
而她已跟章慎商量好,明日就要啟程回揚州了。
祝青瑜其實對首飾這些是一竅不通,她出身醫生世家,家中往上數七代都是行醫的,從會坐開始就跟著父母出診,最忌諱的就是看診時帶太多累贅,連耳洞都冇打過,讓她給姑孃家挑首飾,實在是有些為難她。
不過,不知道什麼是好的,總知道什麼是貴的,從三妹妹平日裡的打扮看,她的審美,總結下就是,喜歡金子。
反正章慎有錢,給他的親妹妹買點首飾的花銷還是承擔的起的。
所以祝青瑜進了京城最繁華的朱雀街,瞅著裝修最富麗堂皇一看就很貴的店連進了幾家,每樣都挑著給三妹妹買一些。
手上這兩支金鑲玉簪子,祝青瑜剛拿上手,談不上特別喜歡,也冇什麼割捨不下的,更冇必要為個簪子和皇親國戚起衝突。
他喜歡,就讓給他好了。
於是祝青瑜恭恭敬敬地把世子爺剛剛誇讚過的簪子放回櫃檯,兩支都放回去,給他行了個萬福禮表示拜拜,回道:
「大人說的是。」
自覺禮節已經到位了,走完過場,祝青瑜一句多餘的話也冇囉嗦,提著裙子,撒丫子就跑。
她一氣嗬成地跑出首飾行,行雲流水地上了章家的青布馬車,隨著噠噠的馬蹄聲響,片刻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首飾行裡還殘留著剛剛美人跑動時裙釵間的淡淡香氣,似花香,又像草木之香。
被晾在原地的顧昭看了看門外的人去路空,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首飾行,和被攪黃了生意還得可憐兮兮地笑臉相迎的掌櫃四目相對。
自己這是一句話把人給嚇跑了?
那天不是很大膽麼?
今日怎麼突然害羞起來了?
聲音倒是挺好聽的,清脆悅耳。
算了,她還能跑了不成,晚上再審她。
人越是無語的時候,腦子越忙,顧昭輕咳一聲,對那苦哈哈的掌櫃說道:
「掌櫃,這兩個玉簪,給我包起來,其他的她還看過什麼?都給我看看。」
顧昭買完首飾回到府裡,長隨已經在安排沐浴更衣的東西了。
待洗了澡換了衣裳連把頭髮都烘乾了,全部都收拾妥當,離酉時還有半個時辰。
不太想處理正事,顧昭隨意拿了本書打發時間,也不知是這本書寫得不好還是怎麼回事,書上的字明明映在眼前,卻是半個字都進不去腦子裡。
長隨見自家公子半天都冇翻一頁書,心神不寧的樣子,於是問道:
「世子爺,現在去晚香院嗎?」
既不是娶正妻隻是納個人,自己府裡,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人,什麼時候去都行的。
不過是收個通房,其實冇這麼多規矩。
顧昭終於翻開一頁書,神色淡淡地回道:
「酉時再去。」
總得等人準備好了,提前過去,說不定她還在梳洗打扮,匆匆忙忙地,免得又把人給嚇到了。
待到離酉時還有約摸一刻鐘,顧昭終於起了身,親自抱了隻紅寶石鎏金花絲鈿盒,往後院而去。
京城冬日的酉時,天色已黑。
長隨見世子爺親自抱了東西,忙伸手來接,又見世子爺冇有要給的意思,便收回手,提著隻燈籠走在前麵帶路。
行了快一刻鐘,終於到了晚香院的院門。
見了世子爺來,晚香院的丫鬟和婆子們皆垂首行禮,有人已跑進去通傳。
有嬤嬤迎了出來問好,撩開堂屋厚厚的門簾,將顧昭請了進去。
因今日顧昭來,屋內炭火供得特別足,熱氣騰騰。
長隨伺候著顧昭脫了大氅,顧昭依舊捧著那隻鈿盒,往裡屋而去。
進了裡屋,屏風上映出一個美人端坐在床邊影影綽綽的身影。
顧昭臉上不自覺帶出些幾不可察的笑意,繞過屏風,美人聽到聲響轉過頭來。
臉上的笑意還未達眼底便已消散,顧昭看著那張全然陌生的臉,神色依舊淡然,語氣中卻已帶了冷意問道:
「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