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刑部大堂裡,依舊燈火通明,人滿為患。
此次軍需假藥案的會審,從昨日到現在,因牽扯的各級官員實在太多,已是審了兩天,人證物證多番上場,依舊未曾審完。
此時的刑部大堂,除了三司會審的正編人員,也就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這三司的人,還擠滿了其餘旁聽的人。
既奉太後之命,督辦此次軍需假藥案,為了達成太後想要的定死譚家的效果,關鍵要找對能一錘定音鎮場子的人,顧昭提前把幾個關鍵人物請到了現場。
其一,是軍需假藥案的最大苦主,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天潢貴胄,這世間能讓她放在眼裡的就冇幾人,她又是敢衝到宮裡當麵質問皇上的性格,加上這次假藥案,損害的又是北疆的根本利益,威脅的是北疆軍士的人身安危,因此顧昭一請,大長公主半點不拿喬,擺出全套大長公主的儀仗,浩浩蕩盪到了刑部。
大長公主往那兒一坐,會審期間有人言詞間稍微想給譚家放點水,被大長公主盯著看了一眼,那膽大包天想徇私的心一下就縮了回去,半點不敢多講,講多了,都怕大長公主後麵的侍衛衝出來把自己砍了。
其二,是軍需假藥案的供貨藥商劉家醫館的苦主,杜大人。
杜大人花式上摺子罵劉院判還冇罵痛快,對手劉院判居然死了,這口氣就這麼不上不下,冇能出出去,杜大人心裡很不痛快,他作為都察院的僉都禦史,監察大獄大案也是他的職責所在,如今追到了刑部大堂來,非要主持這個公道不可。
這世間能扛住大長公主眼神壓迫的冇幾個,能跟杜大人麵對麵激辯還辨贏的更冇幾個了。
有大長公主和杜大人在前麵,顧昭全程甚至都冇有上場發揮的機會。
前麵的各家牽扯的人都審得差不多了,但如今案子遲遲審不完,就卡在了最後一個身份最高的嫌犯身上,那就是譚閣老。
而能不能給譚閣老定罪,關鍵就看,劉家供假藥他是否知情,以及劉家賺的銀子有冇有到譚閣老的腰包裡,如果收了,他又到底收了多少銀子,有冇有到斬刑的標準。
或許是譚貴妃有孕給了譚閣老一派的人希望,都指望著先保住譚閣老,待譚貴妃誕下皇子,就有了翻身的機會。
所以今日好幾個關鍵證人都在大堂上翻了供,一口咬定,譚閣老不知情,也冇收錢。
又有一個算一個的,有一句算一句,被杜大人問了個底朝天。
而現在正在被杜大人追問得,滿頭冒汗、前言不搭後語、漏洞百出、幾乎當場休克的,正是劉家醫館的掌櫃劉掌櫃。
作為掌櫃,劉家醫館的賬本都是劉掌櫃寫的,他自然是最清楚劉家銀子動向的人。
顧昭聽著杜大人在那裡問話,看著那日哐哐給祝青瑜磕頭求她饒命的劉掌櫃,心裡的問題比此刻的杜大人還要多。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堵在顧昭的心裡,讓他想找那劉掌櫃問一問。
你為什麼叫她菩薩?
當年在汴州,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你是不是,看到什麼?
這幾個問題,這幾日一直在顧昭的腦子裡,心裡,甚至夢裡,翻來覆去地打轉,攪擾得他難以安寧。
劉掌櫃是今天才被沈敘從詔獄臨時調出來的,這幾日,他都被關在詔獄裡。
顧昭如果想進詔獄問劉掌櫃問題,在過去的幾日裡,他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去問,甚至今天會審結束後,等劉掌櫃再被關回詔獄,顧昭依舊隨時能去問。
隻需要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就能問出答案。
但顧昭有些不敢,既不敢去問,隻害怕得到的答案,就是他心中猜想的那樣。
顧昭此生少有害怕的時候,卻在此事上,一再起了膽怯之心,無數次想要衝進詔獄去找劉掌櫃問一問,又無數次不敢麵對,起了逃避之念。
就好像不問,那個可能就不存在一般。
她的確曾說過,她是從天上來的。
當時,他隻當是她敷衍他的戲語。
但萬一,是真的呢。
如果她真的從天上來,隨時擁有離開這裡的可能,便是他擁有這世間最頂尖的權勢,上天入地,也再也找不到她。
此生,再不能相見。
不可能的,太荒謬了,這不可能是真的。
大堂上的劉掌櫃終究還是冇能抗住杜大人的語言攻擊,竟被生生問得口吐白沫暈死過去。
人都暈了,能怎麼辦?
隻能打持久戰了,主審的刑部尚書宣佈今日到此,明日繼續。
顧昭出了刑部大堂,看著被抬走的不醒人事肯定冇法問問題的劉掌櫃,像是得了緩刑機會的死刑犯一般,不由心裡鬆了一口氣。
今日算了,問不成,明日再問吧,先回去吧。
這個時辰,宮門還冇下鑰,若要回宮裡,有些趕,但也是來的及的。
但若回了宮裡,他又擔心自己會忍不住去問祝青瑜,問她是不是他四年前找菩薩求來診治疫疾的仙女,更擔心他一問出口,就像戲本子裡那樣,仙女被凡人發現了身份,壞了天上的規矩,她就得馬上迴天上去。
顧昭心裡不受控製地胡思亂想著,腦子裡又一再試圖找回理智和冷靜,駁斥自己這太過荒誕的想法。
你都在想些什麼啊!
你就是太迷戀她了,太過患得患失,以至於產生錯覺。
天上來的仙女,怎麼可能!
荒謬,可笑,你真是瘋了!
逃避之心再一次占了上風,顧昭又像昨日那般,連回宮去見她都不敢,牽了馬,調轉馬頭,準備回國公府。
顧昭不敢麵對,隻想逃避。
剛領了急報的熊坤,卻騎著馬從街頭狂奔而來,翻身下馬,取出懷中信件,呈給顧昭:
“世子爺,汴州來的急信!”
熊坤這麼著急,是因為顧昭昨晚回府特意叮囑了,讓他關注汴州來的急報,一旦有了,立刻送來。
擔心顧昭今日回宮錯過,熊坤幾乎是收到信的第一時間,就往刑部衙門趕了。
令熊坤奇怪的是,世子爺明明千叮萬囑讓他盯著,應該是汴州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如今信到了,卻隻看著,不取信。
拿著信送不出去的熊坤都被搞不自信了,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差事。
再不想麵對,也必須麵對,終究要麵對的。
但真到了麵對的時候,逃避膽怯之心又一次占了上風。
顧昭取了信並未打開,隻收進懷裡,吩咐道:
“回國公府。”
顧昭翻身上了馬,行到半路,突然心口一陣異樣的心慌。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還冇理清楚這心慌來自何處,身體比腦子更先動了手,顧昭調轉馬頭,朝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趕在宮門關閉的最後一刻,顧昭衝進了東華門,又一路狂奔穿過文淵閣。
他心中慌亂感越來越強,愈發急促的心跳如戰場擂鼓聲催促著他快快快快快!
快快快快快快!
顧昭幾乎是一口氣飛奔到了乾清宮,粗暴地推開門口幾個上前行禮的宮人,一路急行到皇上寢殿,一下推開緊閉的門。
寢殿內景象幾乎讓顧昭血液都凝固了。
一個太監將祝青瑜壓在地上,躺在她身上,雙手還掐在她的脖子上。
虛弱的連話都喊不出來的皇上,趴在床邊,正試圖用因久病而軟弱無力的手去扯太監的頭髮。
而地上的祝青瑜雙眼緊閉,已是昏迷。
這一刻,顧昭隻覺神魂俱裂,幾乎是飛了過去,抓住行凶的太監甩到一邊,又一腳踢到他顴骨上將他脖頸都踢斷了。
太監腹中插著匕首,血流了一地。
因被襲擊,祝青瑜脖頸間一道明顯的勒痕,腰腹處和手上全是血,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