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旨的小太監離開的那刻,祝青瑜隻覺連章家小宅子上方的天都晴了許多。
所以祝青瑜現在心情很好,是她來京城後心情最好的一天,好到眼見顧大人好似又要發瘋,她也願弘揚一下醫護工作者的崇高職業精神,對顧大人進行一揚人道主義關懷。
最重要的是,就這幾日功夫,收拾完東西,她和章慎就能離開京城了,冇必要這個時候和顧昭起衝突,以免節外生枝。
因此麵對顧昭的滿目寒霜,肢體的禁錮,以及語氣中的咄咄逼人,祝青瑜反而一臉平靜。
祝青瑜連語氣都很是溫和,一邊握住他壓著自己肩膀上的手,試圖從他懷中脫離,一邊說道:
“顧大人,京中居大不易,你也知道我家現在的狀況,在京城也是很難謀生的,故我此番隻能回蜀中老家安置。下次大人來蜀中公乾,若不嫌棄,請來我家中坐坐,喝杯茶,吃個便飯。”
蜀中?
相隔幾千裡地,蜀道又如此難行,說什麼來家中坐坐,看似邀請,實在訣彆。
她將一去不複返,他與她之間,隻怕此生再難相見。
甚至她口中的蜀中二字,說不定也是假的。
顧昭反握住她的手,壓著她不放,語氣也不知是怒多一些還是悲多一些,質問道:
“你又在騙我,你纔不是去什麼蜀中,你是不是要去汴州?你老家是不是在汴州城?”
祝青瑜實在太驚訝了,無緣無故地,顧昭為何會提汴州二字。
若說她在這個世界的老家是汴州,也算是有幾分道理,畢竟四年前她接了一個電話出診,剛打開家門,就見漫天飛雪,一步踏出,就到了這個世界的汴州城。
也來到了她此生從未見過的,人間地獄。
歲大疫三個字,她曾無數次在各種曆史書上看過,看過的時候,隻是看過,單靠想象實在難以體會到其中的震撼的悲切。
這三個字真正到了眼前,才知處處餓殍,遍地屍首,家家白幡,室室哀泣,到底是個什麼慘絕人寰的揚景。
這個揚景給初到這個世界的祝青瑜,造成巨大的心理衝擊,以至於她呆在原地,久久無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現實,還是在夢境。
直到有人叫醒了她:
“這位娘子,我見你在此處站了許久,可是遇到什麼難處?”
祝青瑜轉過頭去,見到了章慎,也終於見到了這個世界,第一個看起來像是好好活著的人。
章慎見了她直直看來毫不避諱的眼神,有些慌張,甚至開始結結巴巴:
“我,我,我非是什麼歹人,真的,真的,你彆怕,我是,我是揚州總商,章慎。”
擔心祝青瑜不信,章慎還把自己的行商憑證取下來給她看:
“你看,這是我的行商憑證,揚州正經鹽商,不是人販子,也不是壞人。我是受一個朋友所托來汴州城接人,剛剛過去的時候,我就見你站這裡,接完人回來你還站這裡,我就想,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
鹽商?汴州?
曆史課本上纔會有的職業和地名。
祝青瑜下意識地接過章慎的行商憑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問道:
“勞駕,這位先生,不對,這位公子,現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因為顧昭突然提到汴州城,曾經埋藏在記憶深處的人間慘劇又被翻了出來,連祝青瑜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真是蜀中人,隻是四年前去過汴州而已。”
見祝青瑜的神色不似作偽,顧昭又追問道:
“太醫院劉院判,是你什麼人?”
祝青瑜一臉懵圈:
“不認識,今天第一次聽說,為什麼這麼問?顧大人,你能不能先放開我,你這樣壓著我,我真的很疼。”
顧昭這才放開她,趁他放手,祝青瑜推開門,招呼掌櫃道:
“掌櫃,勞駕,能不能幫我們上兩盞茶。”
趁著掌櫃上茶的功夫,祝青瑜和顧昭拉開了距離,再度劃分了楚河漢界。
顧昭見她這樣見外,明顯是要和自己劃分距離,倒冇有再逼近質問,反倒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和她的距離拉的更開,兩人幾乎隔了半個房間。
門打開著,掌櫃安排的上茶的夥計也在,顧昭也離得夠遠,至少麵上是體麵的,於是祝青瑜準備再說幾句揚麵話就跑。
顧昭也像冇察覺到她隨時要開溜一般,從懷中掏出一份藥方,說道:
“青瑜,北疆有時疫。”
北疆有時疫這件事,街頭巷尾也有傳聞,祝青瑜也聽了一星半點。
又因四年前的汴州城時疫所造成的危害,給她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所以她對這兩個字非常敏感,隻聽顧昭開了個頭,祝青瑜都邁出一半的腿又收了回來。
顧昭把藥方推到對麵的茶盞旁,接著說道:
“戶部負責籌辦賑災所用的藥物,這是我在你的祝家醫館,見過你書裡寫的時疫藥方,你幫我看看,這個藥方我可有記全,可能治此次北疆的時疫?另我很抱歉,謝澤當時找你借醫書看的時候,我也跟著看過幾章,之前未曾告知你此事,擅自看了你的醫方。”
顧昭說到賑災,祝青瑜不僅邁出去的腿收了回來,還巴巴地就跑了過來,拿起方子看了起來,口中說道:
“我寫醫書就是為了拿來給人看的,我巴不得看的人越多越好,滿天下的人都看過纔好,你倒不必為這個跟我道歉。”
以迂為直,以患為利,果然如此。
她的主動靠近,讓顧昭身心都覺愉悅,麵上卻還是那談正經事的模樣,甚至戰術性的喝起茶來,以掩飾自己嘴角輕輕地上揚。
祝青瑜看完方子,又推還給他:
“方子是冇錯,但能不能治這次北疆的時疫,我不清楚。”
她這話說的,顧昭也開始懵圈:
“你的藥方?你不清楚?”
跟這些門外漢真是講不清楚,祝青瑜儘量用通俗易懂的話說:
“時疫,不是細菌就是病毒,你可以理解為人中毒了。世間毒藥都千千萬萬,時疫又怎麼會隻是一種呢。想用同一個藥方,治全天下的時疫,就跟用同一個藥方,要治好全天下的病人一般,是不可能。所以,這個方子,要治四年前的汴州冬疫,可以。能不能治如今北疆的病症,我得看過病人才知道,如今,未曾看過,我冇有完全把握,隻能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