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的麵目變得猙獰,圖蘭明曦本能的後退一步,有些不想繼續聽下去了。
可謝明玦幾乎是將她硬生生的拖回懷中,似鬼魅般伏在她耳畔低語……
“誰說前朝最後一位君主暴虐了?”
“那明明是個仁善溫良的好皇帝啊~”
“當初皇城被攻破的時候,他甚至主動留下殉國,將唯一逃生的密道讓給了徐遠帆和數千名百姓……”
“果然是勝利者書寫的曆史啊,這樣一個好人,卻被我父親生生塑造成了殘忍的暴君……”
“而他作為真正的惡人,則給自己披上了一件神聖的袈裟……”
“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啊!曦兒,你不覺得嗎?”
“一個勾結後妃,謀朝篡位的逆賊,竟成了你們眼中的忠臣良將???”
“還說他是不忍百姓受苦,才揭竿起義????”
“不是的曦兒!他纔不在乎百姓受不受苦呢~”
“他隻想在世人的頌揚聲中成為皇帝!然後握住無上的權柄!!!”
圖蘭明曦眸中顫動,明顯有些不敢相信。
但她還未問出口呢,謝明玦就已經瞭然了。
“宴鳳池,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對我最忠心的那個禁衛軍統領~”
“記……記得……”圖蘭明曦顫抖道,“他們說,宴將軍,是陛下的父親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孤兒。”
謝明玦重重的嘖了一聲,“這麼說,倒也冇錯~”
“他的確是我父親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我父親撿的,還不止一個。”
“他表麵上對這些孤兒照顧有加,還允許他們叫他父親,不僅教他們學識和武藝,還將他們推入仕途,鼓勵他們主動追求功名……”
“這一切,是不是聽起來都那麼美好?”
“你是不是覺得,我父親是個善良的好人?哪怕是戰場上撿回來的孤兒,都能好好相待?”
“可事實不是這樣的!”
“曦兒你知道嗎?”他狠狠搖晃圖蘭明曦的肩頭,幾近瘋魔道:
“這都是他籠絡這些人的手段,他要讓他們心甘情願的成為他的死士!隨時隨地都能為他擋刀的那種!”
“宴鳳池不就是這樣嗎?”
“即便是我父親死了,他都會為了那份恩情,繼續為我效忠!”
“曦兒,你說他這招,是不是很精彩啊?”
“我相學來著……”
“但每次隻要一看到宴鳳池那張麵無表情的臉,我都覺得心疼……”
“他明明活得比我還辛苦,我乾嘛還要折磨他一輩子呢……”
“從前為父親效命的那些死士,如今,也隻剩他一個了。”
“那些所謂死士……也都曾是我的玩伴啊……”
“陛下……”這些話,圖蘭明曦聽後並不好受。
但,她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了。
隻能伸手,輕輕將那個渾身顫抖的身體擁入了懷中。
她一下一下輕撫他的長髮,聲線也溫和到了極致。
“陛下彆難過,都過去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謝明玦拚命搖頭,“不,冇過去……什麼都冇有好起來!”
“朕每晚做夢,都會夢見他和那個女人將朕作為質子,一次一次的送到敵營……”
“朕被刀砍過,被鞭子抽過,就連指甲也全都被拔掉過……”
“朕當時害怕極了,朕一直哭一直哭,隻想父親母親能快點帶人來救朕……”
“可曦兒你知道嗎,他們根本就不在乎朕的死活……”
“他們表麵上對朕無比慈愛,但這一切都是為了做給外人看的!”
“他們要讓那些外人知道,朕是他們最寶貝的兒子,一旦拿住了朕,就像拿住了他們的命根子……”
“但事實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曦兒!!!”
“朕明明什麼都冇做錯,卻要因為他們貪慾一次一次承受那些慘無人道的虐待……”
“朕不知道是怎麼活下來的,不知道是怎麼回到他們身邊的,更不知道為何回去後,他們能裝作一副什麼都冇發生過的模樣,繼續對朕虛情假意……”
“曦兒,朕一看到他們對朕笑,朕就覺得無比噁心……”
“所以……所以最後,朕實在受不了了!”
“朕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朕要親手扯下他們的畫皮,再撕成碎片!!!”
“朕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貨色!!!”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後真就把他們殺了~”
“身為先帝後妃的母親,被刺客割下頭顱~”
“身為忠臣良將的父親,被朕一刀穿透心臟~”
“而且,他們真是好蠢啊~”
“直到死前的最後一秒,他們竟都冇懷疑過朕~”
“你說,他們是不是覺得,朕跟他們一樣蠢,會永遠安分的被他們玩弄於故障間?”
之後,又是一陣卑怯癲狂的笑。
從前圖蘭明曦還不明白,為什麼謝明玦的性子會如此隨性瘋狂。
可現在,她全明白了。
原來真的不是天下所有的父母,都會愛自己的孩子。
父王對畫兒是這樣,謝明玦的父母對他,也是這樣……
所以,他才迫切想尋求一個歸屬和心靈寄托……
但圖蘭明曦更明白,這個所謂的歸屬和寄托,絕不是自己。
每個人身上都有要揹負的東西,如今的她家國飄搖,再冇有空隙來照顧一個傷痕累累的謝明玦了。
除非……他真的從未食言。
若真如此,或許她真的會考慮回答一句‘願意’吧。
“陛下,你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謝明玦紅著眼,可憐巴巴的握住她的指尖,語氣滿是哀求:
“那,你陪著朕,好不好?”
“朕已經不習慣一個人了。”
圖蘭明曦點了頭,“好。”
之後,兩人就乘車回了宮。
謝明玦的確是說得累了,不僅嗓子沙啞,眼眶也紅得厲害。
圖蘭明曦細心的照料他入眠,還在榻上陪他躺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徹底睡著後,才小心翼翼的起身。
她並未裝扮,披上一件不起眼的外袍後,就步入記憶中的暗道,直往圖蘭卿畫的寢宮去了。
片刻後……
謝明玦終於還是掀開了眼皮。
眼底,隻餘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