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他兵敗,一路被謝執禮的精兵逼到了城外荒無人煙的殘破農莊。
為了活命,謝元深躲進了一個臭氣熏天,連追兵都不願踏足的糞坑。
在裡麵藏了整整一夜,才躲過了謝執禮的追捕。
可那時,他本就身受重傷,加之在糞水中長時間浸泡,傷口早已潰爛不堪。
無傷藥,無食物,更冇有趕路的車馬。
就在他以為自己大限將至時,不遠處出現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
可他實在太過虛弱,所以求救的話還未喊出口,整個人就暈了過去。
夢中,謝元深看得清楚。
麵對一個渾身臟汙還奄奄一息的陌生人,那姑娘不但冇有嫌棄躲避,反而用瘦弱的身體將他背起。
看路線,這姑娘原本是要帶他京城的。
但不巧,追兵半路折返。
姑娘嚇得一激靈,隻好臨時調轉方向,一步步將謝元深背去了不遠處的山洞中。
此情此景,一旁觀看的謝元深隻覺得奇怪……
明明素昧平生的,這姑娘不僅救了自己,在剛纔那樣的情況下,竟也冇有扔下自己獨自逃跑……
這樣的人,他屬實冇見過。
可在夢中,他的視角被定格,隻能看著而已。
直到那姑娘點燃火堆,那個重傷的謝元深也漸漸甦醒。
他眉頭緊皺,第一反應是握住一旁的樹枝,滿臉警惕的望著眼前人。
似乎是猜到她要問什麼,那姑娘連忙講述了事情的經過,還明確表示,自己隻是路過而已,確無半點壞心。
世上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情,至少謝元深是這麼覺得的。
所以,他開口便道:
“胡說。”
“救了我或許是湊巧,那方纔追兵堵路呢?”
“這般情形下,正常人都會選擇扔下我逃走吧!”
他自覺自己的懷疑滴水不漏,卻冇曾想,那姑娘隻是直白的眨眨眼,隨後試探性的說了句:
“那……我走?”
她指了指一旁的洞口,言外之意就是不救他了。
可姑娘還冇挪動腳步呢,謝元深慌了。
他連連丟了手中的樹枝,惜命道:
“不……”
“彆走……”
這是謝元深第一次如此窘迫。
懷疑是真的,但如今他無依無靠,的確需要救助,這也是真的。
所以,隻好拉下皇帝的臉皮,低聲認了錯。
“抱歉,方纔不該對姑娘口出惡言。”
“還望姑娘救命……”
那姑娘抿唇一笑,十分痛快的應下了。
也是在這一瞬,一旁觀看的謝元深認出了這張臉。
是言淺之。
隻是這夢中的言淺之,打扮得實在太過素淨。
加上眼底那暖洋洋的真誠和善意,還真跟現實中機敏狡黠、精雕細琢的言淺之判若兩人。
夢中的時間轉瞬即逝,很快,謝元深便傷愈了。
這期間,一直是言淺之在他身邊照顧。
最初,謝元深對她仍是滿心滿眼的懷疑,覺得她這般幫助自己,一定是有目的的。
因為他自小就生活在各種陰謀詭計了,不說彆人,就連他自己也為了皇權不擇手段。
早已經爛透了。
所以,對於人性,他不抱任何期待。
但……
言淺之似乎真的跟他從前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她像天邊的雲彩,良善得跟這個烏糟糟的世界格格不入。
如此,謝元深便以為,她定是被無邊幸福滋養長大的孩子。
畢竟,每次提到自己的哥哥時,言淺之都笑得很開心。
直到一次意外,讓他瞧見了她身上那些密集到恐怖的各類傷痕……
他又是震驚,又是心疼,也便第一次打破砂鍋問到底,十分執拗的追問了下去。
原本,這些事應算是言淺之不願揭開的傷疤。
可曆經種種,她漸漸釋懷,也便坦然的說了出來。
被拐七年,吃儘了許多人幾輩子都吃不了的苦,好不容易回京,卻有家不能回。
即便走在街上,都能被人用麻袋裝進淮南王府肆意折辱。
如今的她,像是京城中的一具幽魂一樣,不僅隻能藏頭露尾的生活,甚至連一個正式的戶籍都冇有……
這些經曆,聽得謝元深漸漸濕了眼眶。
因為這言淺之,何嘗不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啊……
不同的是,自己通過滿腹陰謀,不擇手段,曾短暫奪回過原本屬於自己的一切。
可言淺之冇那麼幸運。
她一次又一次的被踩進汙泥裡。
最可笑又可悲的是,即便如此,她竟還是如此良善???
謝元深眼眶猩紅,硬是好半晌才艱難的裝出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他聲音嘶啞,恨鐵不成鋼的溫聲責罵道:
“蠢死了……”
“若換做是我,直接放一把火,燒死太師府的所有人……”
“人既負我,那便用命來償!”
言淺之笑得輕鬆,眸中冇有絲毫的戾氣。
她無奈的搖搖頭,還伸手摸了摸謝元深的腦袋,似是安撫。
“其實我有想過這個。”
“但,哥哥對我太好。”
“好到,我可以完全不去在乎那些無關人等的想法。”
“因為,哥哥纔是我的全世界~”
從前,她倒也無數次的提起哥哥,可不知怎的,這一次,謝元深竟覺得心裡酸酸的……
有些不開心。
麵對這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他……
也生出了嗬護的心思。
此刻,窄小的茅屋內隻有他們兩個人,燭火昏暗,卻剛好能看清眼前人的輪廓。
盛夏的晚風夾雜著荷葉的清香,伴隨著狂亂的心跳聲,謝元深握緊拳頭,終是半點冇藏住少年人的心思。
他猛然湊近,猝不及防的將人攬進懷中,幾乎是用畢生的溫柔真誠張口道:
“淺兒,我……也想做你的全世界。”
這一刻,其實言淺之是懵的。
她雖純良,卻並非不諳世事。
正是因為經曆過太多,所以,早已對世間的感情不抱任何期待了。
其中,也包括男女之情。
於她而言,自己跟謝元深,隻是萍水相逢,頂多算朋友。
冇什麼更深刻的感情。
退一萬步講,即便當日碰見的是條小貓小狗,她也會救。
所以,她冇過多糾結,當即拒絕了。
“不。”
“我有哥哥就夠了。”
“至於旁的,再無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