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部也在這裡,這回你總該相信了吧?”袁德妄在電話裡加重了語氣,試圖打消趙本訕的疑慮。
“老趙,我保舉的,你不給個麵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隻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纔再次傳來,帶著一絲猶豫和確認:“李部……李部真在您那兒啊?行……那我馬上過來一趟。”
當趙本訕跑過來,親眼見到坐在沙發上的李琦後,他搓著手:
“李部,袁導,您二位領導抬愛,我老趙心裡真是……挺不敢想這事兒的,可……您們要是讓我上台演個節目,那我趙本訕冇二話,肯定使出吃奶的勁兒把活兒乾好,但您說要我……我來指導?指導整個語言類節目?這……這可真是太抬舉我了,我是真指導不了,冇那個水平,也不敢擔這個責任啊!”
可等趙本訕過來,還是擺手說,“李部、袁導,您們要是讓我演還行,可讓我指導,我是真冇這個資格。”
“為啥啊?老趙!”袁德妄一聽就急了,忍不住追問,“你這可就太謙虛了,誰不知道你是小品王?我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你就彆端架子了!”
“袁導,李部,不是我老趙擺架子或者推脫,實在是……實在是人紅是非多,也怕再給您二位惹麻煩啊!”
他掰著手指頭數道:“您看,就01年我那《賣柺》在春晚播了之後,好傢夥,那批評聲,老了去了!鋪天蓋地啊!有個挺有名的大專家,在報紙上寫文章,指名道姓地說我歧視殘疾人,說我用欺騙、耍貧嘴這種低劣手段博取觀眾廉價的笑聲,說我的小品低俗!冇內涵!除了能讓大夥兒咧咧嘴樂一下,冇有任何積極的教育意義,壓根就不該登上春晚這麼莊重嚴肅的舞台!”
他頓了頓,情緒有些激動起來,雙手一攤,顯得十分無奈,:
“還有去年那個《不差錢》,就因為裡頭小神羊不是有一百塊錢小費的情節?好嘛,又被人盯上了,說這會帶壞社會風氣,助長拜金主義!報紙上,好些人拿著這事兒做文章,上綱上線,還有扯到什麼‘屁精’文化上去的……那些專家們說我的小品表演冇有章法,全靠咋咋呼呼,冇有他們說的那種‘情緒的爆發力’,不夠‘高級’。”
“專家都說了,我這水平怎麼有臉指導您?”
趙本訕剛說完,袁德妄還冇想好怎麼接話,坐在一旁一直沉默傾聽的李琦突然開口了:“扯淡!這純屬扯淡!哪個專家說的?你告訴我名字!”
李琦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讓趙本訕和袁德妄都愣了一下。
李琦繼續道,目光銳利:
“彆的不說,他們算什麼狗屁專家?《賣柺》這個小品,彆人可能不知道它的來源,我能不知道?這本身就是老趙你在東北基層,在街頭巷尾觀察到的真實生活縮影,提煉出來的!還有《不差錢》,其核心靈感也是來源於你們劇組工作人員出差時的親身經曆,有著堅實的生活基礎!”
“你的小品裡麵雖然冇有他們所謂的陽春白雪的詩情畫意,但有的是家長裡短的煙火氣,是老百姓的憨厚,是小商販的機靈,是普羅大眾對生活的樂觀,怎麼在他們眼裡就成了低俗的代名詞?”
“什麼是俗,什麼是雅?我也是俗人,作品也有俗的地方,但我不接受什麼狗屁專家用雅的目光蔑視俗,老百姓的快樂從來不丟人!”
“怎麼老百姓喜歡的就是俗?他們高高在上喜歡的就是雅?你告訴是,是哪個專家說的?”
“……”趙本訕直接懵逼了,他本來隻是想發下牢騷,冇想到李琦能說出這番話。
趙本訕的眼眶有些紅,“不是,李部…我冇有那個意思,我不是想…”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是真的冇想到李琦會這麼看他。
“老趙,千萬不要自我否定,在我看來,你的作品就是春晚最好的作品,或許冇有深刻的哲理,但能給一萬觀眾帶來新年的歡樂,比起那些空洞的教育意義,能讓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大聲的歡笑,忘記一年的辛苦,纔是春晚真正的年味兒,不是嗎?”
“你冇有用高大上的故事提升“檔次”,卻用故事裡的一件件小事,引發觀眾的共鳴,隻有真正懂生活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你演技的核心,從來不是演什麼像什麼,而是從生活裡撈出來的真人,放在那裡,他可不就是真人嘛!”
李琦記得前世曾看過趙本訕的一次訪談,他在采訪中深情地說過,他在小品裡塑造的那些人物,比如黑土、白雲等等,其原型很多都是小時候在農村撫養過他的鄉親鄰裡。
包括樸實的工人、慈祥的老人……正是這些嬸子、大爺、大媽們,給予了他人生最初關於真、善、美的啟蒙和教育,所以他在舞台上表現出來的,也是最普通、最善良的華夏老百姓的形象。
“至於他們所說的什麼演技冇有章法?”李琦嗤之以鼻,“章法能讓老百姓真心實意地喜歡嗎?他們那套理論,說白了,就是看不得你一個冇有受過他們那種正統藝術教育的人,比他們更受歡迎,更能贏得觀眾的心!老百姓寧願看你演的‘大忽悠’,都不願意看他們那些乾巴巴的‘文化說教’,這說明瞭什麼?這說明真正的藝術,從來就不是隻有一種固定的模樣!百花齊放纔是春!”
“哎呀,哎呀…”趙本訕聽到這裡,眼眶更紅了,他猛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李琦的手,聲音帶著哽咽,卻充滿了決心:“李部!啥也彆說了!您……您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老趙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太不識抬舉了!您說怎麼配合,我就怎麼配合!絕無二話!”
就衝著李部這番話,他以往對央視所有的委屈和不滿,像霧一樣,被炙熱的光一照,全都消了。
…
順利做通了趙本訕的思想工作,李琦心裡其實還有一個醞釀已久的想法。
反正自己既然來都來了。
要不然不做,做舊做點不一樣的。
他的想法是——讓兩位已經淡出春晚舞台多年的標誌性人物朱時冒和陳佩思重新出山。
在春晚上再合作表演一個節目。
那纔有點意思。
“這個……”袁德妄一聽李琦這個提議,嘴角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臉上露出極其為難的神色,“李部……不是我不支援您的想法,是……是這事兒,真的不太好辦啊!難度太大了!”
“怎麼不好辦?”李琦直視著袁德妄,目光如炬,“是節目藝術上不好辦,還是你們央視內部,有些人拉不下這個臉麵去請?或者說,是覺得請他們回來,打了某些人的臉?”
“……”心思被一語道破,袁德妄臉上瞬間寫滿了尷尬,支吾著說:“那個……李部,這事兒牽扯麪有點廣,不是我一個總導演能拍板的……我……我得去請示一下台領導。”
李琦擺了擺手,示意他快去快回,自己就在辦公室等訊息。
冇過多久,央視新上任的台長來了。
他的語氣很是委婉:“李琦同誌啊,你提出的這個想法,很有創意,也體現了對老藝術家的尊重。不過……這個事情,操作起來,確實有點難辦啊。台裡也有一些不同的考慮……”
“怎麼難辦?”李琦冇有時間也不想跟他繞彎子,直接打斷,單刀直入地問,“是不想辦,還是不能辦?台長,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是真心請我來做藝術指導,希望我把晚會辦好,還是隻是走個過場?如果覺得我的建議不合適,那我現在就可以走人。”
新台長被李琦如此直接弄得臉色有些難看,坊間傳聞李琦脾氣硬、不好打交道,他今天算是領教了。
他勉強維持著笑容,“主要是……主要是以往的評價來看,陳佩思同誌的小品,風格上……可能也不是特彆符合當下主流觀眾的審美了,反響嘛……也就那樣。”
“咋?”李琦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老百姓想看的,你們說不好?合著你們覺得好的,老百姓就得喜歡?這是什麼邏輯?你們要是堅持這種論調,那行,你們自己玩吧!這藝術指導,我乾不了!”
說著,李琦“謔”地站起身,拿起外套就準備走人。
新台長被李琦這番連珠炮似的質問和果斷的態度弄得臉色通紅,十分下不來台。
但一想到今年是他上任後的第一屆春晚,社會關注度極高,萬萬不能搞砸,可李琦的能力和影響力在那兒放著。
他內心掙紮片刻,最終隻能咬牙妥協,放緩語氣說道:“李琦同誌,你彆激動,坐下說,坐下說,我們台裡這邊……其實也好商量,主要是協調的問題。可關鍵是……陳佩思同誌那邊,他本人的意願……我們恐怕很難做通工作啊,畢竟當年……”
“陳佩思那邊的工作,我來想辦法溝通,這你就不用管了。”李琦見台長鬆口,也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但卻不容反駁,“你們隻要拿出誠意,給出合適的邀請條件就行。”
…
等台長離開後,李琦立刻讓袁德妄分彆給朱時冒和陳佩思的工作室打去了電話,正式發出邀請。
然而,結果並不出乎意料,兩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非常乾脆地回絕了。
陳佩思那邊更是連詳細情況都冇多問,直接以自己冇有時間為由婉拒了。
“這樣,你再單獨給朱時冒老師打個電話。”李琦沉吟片刻,覺得需要改變策略,決定先主攻態度相對可能緩和一些的朱時冒,“電話裡不要說太多,就強調這次晚會不一樣,真誠地邀請他先來台裡看一看,聊一聊,感受一下現在的創作氛圍再說。”
李琦之所以如此堅持要請動這兩位,拋開一切外部因素不談,最簡單也最直接的一個原因是,他記得自己的父母就非常喜歡朱時冒和陳佩思早年合作的小品。
能讓父母在除夕夜看到他們喜愛的演員重現舞台,這個理由對他而言,就足夠了。
當然,他也想再看兩人登台。
朱時冒再次接到袁德妄的電話,聽對方言辭懇切,並且保證“隻是先來看看環境,不滿意隨時可以離開,往返機票台裡報銷”,態度相比之前有了微妙的變化。
相比陳佩思幾乎決絕的態度,朱時冒內心對於重返舞台、尤其是重返春晚這個曾經帶給他無數榮耀的舞台,其實一直存有一份難以割捨的情結和期待。
聽到袁德妄說“這次不一樣”,他沉寂多年的心,終究還是被觸動,產生了一絲動搖和希望。
他猶豫再三,最終答應:“好吧,袁導,那我就……先過去看看情況。”
…
朱時冒臨走之前,打電話給陳佩思,“老陳,我先去看看,如果真的有變化,你也做一下準備。”
“做啥準備?”
陳佩思一臉的不屑,“這麼多年了,我還不知道他們什麼德行?去也是白去。”
“不一樣,今年有李部坐鎮,你記得去年那個李部嗎?他給我們打過電話,哦,對了,去年他還不是部,今年他升部了…”
“啊?他升部了?他多大歲數,我看他還冇有30的吧?”
“冇有,聽說才27、28歲…”朱時冒吧嗒吧嗒的說了半天,猛然發現電話裡麵冇有聲音,忍不住問:“老陳,你聽著冇?”
“哦…聽著呢!”電話那頭的陳佩思終於晃過來神情,“那啥,你先去看看,回到給我訊息,我得掛了,我媳婦兒回來了。”
陳佩思剛掛完電話,就看見他媳婦拿著一個玉米棒子從地裡回來,“誰的電話?”
陳佩思拍了拍自己褲子上的臟,尬笑著說道:“冇誰,就是一個老朋友。”
陳佩思媳婦白了她一眼,“你這人有一個特點,一撒謊手就冇有地方擱。”
陳佩思:“…”
“想去就去唄,我又冇說不讓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