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外的走廊裡，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新裝修材料殘留的淡淡氣味。
按理說，佟大圍和馬一利兩人都是上戲的，師出同門本應該更有話題，但結果卻是佟大圍和王羅丹兩人在小聲說著話，另外兩個人湊在一起小說嘀咕。
然而此刻的情景卻有些微妙。
佟大圍忍不住抬手撓了撓剃得短短的頭髮茬，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忐忑，低聲對王咯單說：
“心裡真冇底……你說，咱們這臨門一腳，會不會最後關頭被刷下來？我可聽圈裡好多人說過，李總選演員，那眼光不是一般的毒辣，要求極其嚴格，一點點不合適都可能被pass掉。”
王咯單聞言，也不自覺地攥緊了小手，指尖有些發白。
她仰頭看著眼前這位已經小有名氣的師兄，苦笑道：“佟師兄你還怕啊？你都主演過《玉觀音》那樣的大熱劇了，還拿到了觀眾最喜歡的電視劇男演員獎和華夏電視藝術‘雙十佳’獎，算是站穩腳跟了。
我纔是真正的小透明好吧……”
雖然王咯單是北電畢業，是李琦的小師妹。
但她的成績一直處於中下水平，大三大四她冇少跑劇組，卻一部戲也冇有拿到，今年都畢業了，還是顏丹辰老師推薦，她纔有機會過來試鏡。
她原本以為隻是個普通劇組的普通角色，萬萬冇想到，這竟然是「璀璨娛樂」今年重點打造的項目之一。
雖然導演趙保剛那邊算是初步通過了，可今天是要見“邪神”——那位在圈內傳聞中眼光獨到甚至有些“邪乎”的李琦。
她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怎麼可能不緊張得手心冒汗？
按照原本可能的人生軌跡，她今年本該和佟大圍、楊鱈一起出演那部名為《蝴蝶飛飛》的愛情劇。
但聽說《奮鬥》是「璀璨娛樂」的項目。
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推掉了那個已經談得差不多的角色，立刻飛奔過來試鏡，就是看中了這個機會背後巨大的可能性。
可要是這次冇拿到，那就真是芝麻西瓜全都丟了。
與佟大圍、王咯單的緊張不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窗邊的另外兩個人。
兩人說說笑笑，姿態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工作夥伴的熟稔與放鬆。
因為來之前，導演趙保鋼就已經私下跟他們透過底：“你們兩個之前在《錦衣衛》裡的表現我看過了，很不錯，放心，向南和夏琳這兩個角色，基本就定下你們了。”
有了這顆定心丸，他們自然從容許多。
蚊章甚至還有閒心隔著玻璃門縫，好奇地往會議室裡張望，試圖看清裡麵那位傳說中的人物。他壓低聲音，帶著點調侃對馬一利說：“哇，姐，那個就是李琦啊？看起來好像也冇比咱們大多少嘛，感覺你都比他大？”
馬一利冇好氣地使勁拍了他胳膊一下，嗔怪道：“瞎說什麼呢！”臉上卻忍不住也帶著笑意。
蚊章則笑嘻嘻的，似乎很享受這種打趣。
馬一利是1976年生人，今年28歲，大男方9歲，所以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也常被朋友戲稱：
“你可以啊，女大三抱金磚，你這是抱了三塊金磚”。
而實際上，李琦確實比馬一利還要小一歲，今年27歲
…
會議室內部，趙保剛忍不住問李琦，“李總，您覺得這演員有什麼問題嗎？“
“哦…冇有什麼問題，隻是覺得，這樣一部戲，如果有一對情侶，而且還飾演的不是情侶戲，是不是…有什麼影響？”
“真情侶？”趙保鋼一時冇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會議室玻璃門外的幾個演員。
門外的佟大圍和王咯單看到導演看過來，連忙收起緊張，露出謙遜的笑容點頭致意。
馬一利也謙遜的笑了笑，同時悄悄拉了一下還在探頭探腦的蚊章的衣袖。
後者這才反應過來，也趕緊抬頭衝著導演咧嘴笑了笑。
嘴裡說道：“趙導衝我們小，難道是李總要見我們？”
就在這一瞬間，趙保鋼憑藉多年在片場閱人無數的經驗，從女方那個略帶嗔怪又自然的拉袖口的小動作，以及男方那略顯遲鈍但透著親昵的反應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那種隻有親密關係之間纔有的、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默契和隨意，是演不出來的。
他頓時感到一陣尷尬，意識到自己可能在前期工作中有所疏忽，連忙對李琦說：“李總，這……確實是我工作上的疏忽，之前冇深入瞭解清楚，您放心，這個事情我來處理，一定處理好。”
“好。”李琦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
他將演員的最終名單遞還給趙保鋼，“其他的就按既定計劃推進，演員我就不一一單獨見麵了，具體怎麼定，你來把握就行。”
趙保鋼連忙應承下來，拿著名單，心情有些不爽地走出了會議室。
…
來到走廊，趙保鋼先調整了一下表情，然後看向佟大圍和王咯單，語氣平和地說：“大為，珞丹，你們兩個先回去好好準備一下，很快就要進組了，具體時間等劇組通知，我和馬一利他們再說點事。”
佟大圍和王咯單同時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難以抑製的狂喜，連忙鞠躬道謝。
“呃……好的，導演！”
“謝謝導演！我們一定努力！”
這意味著他們最重要的男一和女一角色徹底穩了！
“不用謝我，機會給了你們，後麵能不能抓住，就看你們自己的表現了，回去好好研讀劇本，把狀態調整到最好。”趙保鋼擺了擺手。
等佟大圍和王咯單帶著興奮的心情離開後，走廊裡隻剩下三個人。
趙保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掃，最後落在蚊章身上，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們兩個，隻能留一個在組裡，你們自己商量一下，誰留，誰走。”
“啊？！”
蚊章的臉瞬間就青了，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急聲道：“不是，趙導！之前……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我們兩個人的角色都已經定下來的，這……這怎麼能說變卦就變卦呢？”
趙保鋼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不容置疑：“是，角色是初步定了。但當時選角副導演是不是問過你們，有冇有在談戀愛？你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自己心裡冇數嗎？”
蚊章明顯怔住了，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嘴硬道：“我們……我們冇談戀愛啊！趙導，您聽誰瞎說的？”
趙保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帶著幾分不耐煩：“你們承不承認，是你們的事。但現在的情況就是，基於一些考慮，這個劇組裡，現實中的情侶演員，目前隻能保留一個。如果你們都覺得為難，或者不願意接受，那你們兩個可以選擇都走。”
蚊章還想爭辯什麼，卻發現被人拉住了胳臂。
“你彆說了。”馬一利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和得體：“趙導，謝謝您還願意給我們商量的機會。您讓我們私下商量一下，儘快給您一個答覆，可以嗎？”
趙保鋼看著識大體的馬一利，臉色稍霽，點了點頭：“嗯，商量好了告訴我，也就是看在你的麵子上，要不然，就衝他剛纔那個態度和我說話，我這個組，肯定是不能要了。”
他的話帶著明顯的警示意味。
“我明白，趙導，他年輕，不懂事，說話衝，您千萬彆跟他一般見識。”馬一利連忙替後者道歉。
趙保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冇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他一個導演，還不至於和一個初出茅廬、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演員過多計較，但規矩就是規矩。
…
等趙保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馬一利這才忍不住胳膊，壓低了聲音，帶著慍怒和失望：
“蚊章！你剛纔怎麼回事？！趙導既然這麼說了，肯定是知道了些什麼，人家都給我們台階下了，順著他的意思商量不就行了？你非要硬頂！這下倒好，不僅角色可能保不住，還把導演給得罪了！你以後還想不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了？”
蚊章一聽也急了，梗著脖子反駁：“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啊？他有證據嗎？憑什麼他說我們談戀愛就是談了？我看他就是……”
“你吼什麼吼？！生怕彆人聽不見是不是？！”
“我怕什麼？冇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蚊章猶自不服氣地嘟囔。
兩人正爭執間，會議室的門“哢噠”一聲從裡麵打開了。
李琦拿著一份檔案，麵色平靜地從裡麵走了出來。
“李總！”依然馬司令率先看到了李琦，臉色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變的謙虛，笑著打招呼。
“嗯。”
李琦衝她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旁臉色依舊難看的蚊章，冇有停留，徑直朝著自己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蚊章卻盯著李琦離去的背影，臉上寫滿了不服和不爽，等李琦走遠了些，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哼，神氣什麼？不就是會寫幾個劇本嗎？看你這低三下四的樣子！”
馬司令聽到這話，臉色瞬間鐵青，她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蚊章！我警告你！你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做人能不能不要這麼狂？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怎麼了？我怎麼就狂了？我說錯了嗎？”蚊章依然不覺得自己有錯，反而覺得這不過是小題大做。
…
李琦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回想起剛纔走廊裡隱約傳來的爭執聲和蚊章那桀驁不馴的眼神，不由得笑著搖了搖頭。
本來想著，這部戲不行，再換一個戲給蚊章演，比如再籌備的《蝸居》什麼的，平心而論，他冇出事兒之前演技還是可以的，有靈氣，也有爆發力。
但現在他有些不想給了。
前世，郭得剛在電視節目上采訪蚊章。
他直接來了一句，“我這一路走來，太順了，真的，綱哥，我太順了。”
當絕大多數“80後”演員還在各個劇組摸爬滾打、為一個配角甚至龍套角色爭破頭的時候，他就已經憑藉大他九歲的女人鋪路架橋，獲得了極高的關注度，並通過《奮鬥》中的“向南”一角迅速走紅。
緊接著，《蝸居》的小貝，《裸婚時代》的劉易陽，《雪豹》的周衛國，部部火爆，讓他紅遍大江南北。
一部小成本電影《失戀33天》更是讓他拿下了大眾電影百花獎影帝的桂冠。
這演藝道路，順風順水得如同坐上火箭，怎麼能不“順”呢？
順到連周星池在合作時都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稱他一聲“文爺”！
正是這種令人眩暈的、近乎冇有挫折的“順”，逐漸滋養了他的狂妄自大，讓他變得目中無人。
順到他認為自己可以在劇組為所欲為：半夜突發奇想要吃老家的油潑麵，劇組工作人員尋遍杭城買不到，他便能當場破口問候祖宗十八代，最後還是全劇組人員向他鞠躬道歉才能繼續拍攝。
拍戲間隙不顧禁菸規定公然吸菸，場務人員好心提醒一句，他直接把菸頭摁熄在剛買的皮質沙發上泄憤。
事後還得場務出錢買沙發。
他的狂，他的霸道，幾乎滲透到他待過的每一個劇組，從導演、製片人到普通的化妝師、場務人員，幾乎冇有冇捱過他罵、冇受過他氣的。
圈內人礙於他當時的地位和如日中天的人氣，大多敢怒不敢言。
直到後來“週一見”事件爆發，他形象崩塌，之前積壓的怨氣才如同決堤洪水，昔日被他欺壓過的人自然紛紛站出來指責，可謂牆倒眾人推。
“人啊，還是不要太順了。”
李琦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攘的車流，輕聲自語道，“尤其是年輕人，太順了，未必是好事，一路上冇經曆過什麼像樣的挫折，就容易飄，容易認不清自己，也看不清腳下的路。”
“李總，您在說誰呢？”孫麗端著一杯咖啡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