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各退一步,人慾天理
兩個回合下來,陳陽法力雖有明顯減弱,氣勢卻更勝從前。
蓬頭垢麵的淩雲真人則明顯方寸已亂,正不斷喘著粗氣。
「呼—.呼.·
璿璣劍氣已算是他的絕技,但相比方纔的斬千鬼萬神符,卻顯得太小家子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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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道氣勁橫空,那樣子的壯觀場麵,實在難以想像是出自一個年輕道人之手這般渾厚的法力,莫非這人是在孃胎中就開始修煉了?
——該怎麽辦?
現在已不是對方能否接自己三招的問題,而是自己能否撐過三招的問題。
雖不是約定俗成,但兩人已各自先手一次,按著常理,下一回合應當又是由對方先出手。
淩雲真人兩招壓箱底的手段已經用出,接下來雖算不上黔驢技窮,卻實在再難使出媲美璿璣劍氣與周天引星的絕技—·除非動用靈寶法器。
可對方不過隻是掏了支筆出來,這等靈器尚算不上性命相連的法寶。
身為前輩,若是在與後輩的切中先動用法器,多少顯得有些為老不尊,而這等不要麪皮的事情,他淩雲真人做不出來。
他可以輸,卻不能將尊嚴也拋卻,名聲到底也是身外之物,便舍給眼前的年輕人又如何?
但要說清楚,是他自個技不如人,而並非全真內丹術不如天師符法。
「咳咳—
已動了認輸的念頭,淩雲真人長吐一口氣,正要開口,卻見陳陽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
那一對隱含金光的招子彷彿能看透人心,陳陽搶先道:「在下氣力已竭,無論如何再接不住淩雲前輩的下一招了,就此認輸。」
七真並不瞎,哪裏會看不出來陳某人麵色紅潤丶氣勢正盛?他雖耗費了些法力,卻遠遠稱不上氣力已竭。
如此說話,不過是給對手一個台階下。
想到這,眾道看向陳某人的眼神未免有些複雜一一修為出色,最主要曉得進退,如此優秀的後輩,至少可支撐道統一百年-反觀全真七派,似乎冇有人能與之相比。龍門派的趙嶽勉強也算出眾,隻是隨著披雲真人宋廣道的故去,他如今也已香無音訊。
淩雲真人現出慚愧之色,麵對陳陽拋來的橄欖枝並不領情,將麵色一板,嚴肅地道:
「顏麵是自己掙來的,我豈是輸不起的人?這一陣你技高一籌,那就是你贏,不需要玩這一套!」
言罷,不等陳陽迴應,轉身對著明雲躬身施禮道:「師弟學藝不精,致使辱冇祖師威名,如今自甘受罰。待師兄上任掌教後,我立即返回嶗山麵壁五年,靜思已過。」
所謂麵壁,說通俗些也就是禁閉,找上一處僻靜地方,隻供給最基本的衣食,除此外不得有任何動作。即便是喜靜之人,對於漫長的枯燥乏味也難以忍受。淩雲真人作為一派之長,給予自己這樣的懲處,算得上十分嚴厲,倒是令陳陽對其高看一眼,心道這位尖嘴猴腮的真人倒也算是坦蕩,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丶海水不可鬥量。
「師弟能有此心自是好的,隻是近來正是多事之秋,諸多事務離不開師弟相助。」
明雲真人和藹地道:「五年之期太長,我看三月足矣。」
淩雲真人皺起眉頭,正欲出言,卻見明雲真人擺了擺手,語氣堅決:「此事就這麽處置,不必再議。」
事已至此,淩雲真人隻得作了個揖:「喏。」
默默注視著這對師兄弟的一唱一和,陳陽發覺,二人之間的關係似乎也不算特別融洽,淩雲真人雖急躁了些丶卻是個較正派的人物,若是知道龍門派的真相,大概不會襄助這幕後黑手。
隻是隨山派勢單力薄,想要扳倒明雲,最重要的還是南無派丶也就是靜雲真人的態度。
重陽寶殿前方廣場,先後經過五雷總司普化神符丶斬千鬼萬神符的洗禮,眼下已是名副其實的千瘡百孔。
於是眾人一起收拾了首尾,略作修複之後,已經日頭西斜。
齋堂那邊正好傳來訊息,言稱素宴已經備好,請眾人移步。
重陽宮的齋堂位於東側,極其寬闊,足可容納數百人,上至七真下至普通弟子,平日裏都在一處用餐。
堂內是硬山頂磚木結構,青瓦白牆,門窗無繁複雕飾,體現「清修寡慾」的戒律要求,懸掛有「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等勸善楹聯,所用陳設也僅是普通的長桌條凳,無任何漆飾,保持原木之色。於正牆處,還設有神盒,供奉「監齋使者」,以強調用齋時的內省。
依全真戒律,齋食為純素,以時令蔬菜丶豆腐丶穀物為主,與佛門一樣禁用五辛。
畢竟要接待陳陽這位「天師府來客」,故而重陽宮為準備這次素宴也著實下了些功夫,並與其他門人用餐時錯開。
宴中無葷腥丶無五辛,以素顯真味,借飲食而煉心性。
用飯前,需先誦《供養咒》,入鄉隨俗的陳陽自然也不能例外,他心道用飯的規矩都這麽多,
氛圍還如此壓抑,難免倒人胃口,也難怪那些個重陽宮門人大多消瘦丶都快撐不起身上大褂。
《供養咒》畢,素宴正式開始,首先上來的是一道太極雙耳羹,以黑木耳與銀耳熬製,並以山藥泥勾勒出太極圈,再佐以鬆針露調味,清香怡人,有清肺潤腸之效。寓意著「混沌初開,陰陽兩分」。
七真都是以隨羹湯一齊送上來的小勺慢慢取用,唯有陳陽直接端起碗來,兩三口便喝了個乾淨,至於味道,隻能說微微有些清甜,十分健康。
接下來,上的則是四象冷盤一一涼拌萵筍絲裹紫蘇葉,綴枸杞如龍晴,是為青龍捲;嫩豆腐雕虎紋,澆以香菇醬,是為白虎盅;朱果挖空盛入山楂糕,是為朱雀盞;黑米糕壓成龜甲紋,再配上艾草凍,名為玄武碟。按照四時之序,以東西南北的方向擺放,而食客則由青龍捲開始,按著順序食用,寓意則是「四象歸元」。
這回陳陽倒是品出了些滋味,清淡的滋味倒真將他的饞蟲給勾了出來,羹湯與冷盤已然下肚,
反而更覺饑餓。
終於等到主菜上場,隻見廚師幾人將一整個熱氣騰騰的陶鼎抬了上來,鼎內以九層塔丶姬鬆茸丶竹蓀分別象征著天丶地丶人,另有其他應時的山珍一道炮製,名為「乾坤鼎素燴」,周邊圍著一圈板栗藜麥團,此物以金藜麥包裹板栗泥,外層裹南瓜粉蒸製,形如金丹,香甜糯口。
除此外,還有道八寶飯作為主食,以糯米混合了蓮子丶桂圓丶紅棗等八種乾果。
冇有葷腥,令得這素宴基本以清甜口為主,餐後的茶點同樣如此,用的是夾層為桂花山藥泥的雲紋茯苓糕,配以明前毛峰丶野菊花丶金銀花拚配的三清茶。
「怎麽都是甜的?」陳陽有些無奈,「便是這甜味再怎麽淡,加在一起也有些倒牙———」
明雲真人微眯著雙眼,飲下一口澄澈的茶湯,笑著對陳陽說道:「成鬆可還滿意這四象歸一宴?」
陳某人也吃過不少席麵,眼前這素宴雖取了個好名頭,但除了賣相好看外,滋味可謂一無是處,遠不能與搬山派自家的廚子相比。
雖說早已知道全真道人清心寡慾,不追求飲食上的奢華,但如此也未免太過清苦。
不吃肉食,對於道行夠的人自是無所謂,而身家豐厚者自然也有丹藥彌補,唯獨那些初入道者,光憑煉氣不足以滿足日常所需,日子過得甚至不如尋常百姓。
三教合一,不是把缺陷也容納進來,刻意追求清心寡慾,反倒易生出分別心,同樣是修行上的魔障。
心中轉過百般念頭,陳陽嘴上卻虛偽地道:「真是大開眼界,諸般菜色之中實有甚深道理,回味無窮。」
「滿意就好。」明雲真人笑著道:「今日天色已晚,我已命人收拾出了西側廂房,你今日便在那休息。至於陰魄珠一事,明日自會處理,必然令你滿意。時辰不早,我還有事在身,先告退了。」
「師兄還請稍待片刻,做個見證。」
淩雲真人不知從哪端著碗三清茶轉了出來,於眾人無奈的眼神中走至陳陽麵前,躬身道:「白日裏多有得罪,在此賠禮了。」
其實這端茶賠禮一事,包括陳陽在內的眾人已經默契地冇再提起,偏偏這淩雲真人是個死腦筋,非要貫徹先前許下的承諾。
無奈之下,陳陽唯有接過茶盞,將那滋味複雜的茶湯飲下。
至此,素宴告一段落,眾人於是各歸住處。
因為重陽宮近日不接待外客的緣故,偌大個西廂隻有陳陽一人入住,顯得空空蕩蕩,十分冷清。
好在院內銀杏樹上有不少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倒也稍解寂寥。
陳陽坐在院中,伸手揉了揉肚皮,暗道陳某兩世為人,還是頭一次吃席冇能吃飽!如今想要安撫饞蟲,恐怕得自己動手了。
賊兮兮的自光,隨即盯上了銀杏樹上的麻雀。
全真道人堅持茹素,從不傷害這些鳥雀,平日裏還多以穀物投喂,令這幾個麻雀生得很是肥壯,一點也不怕人。它們見陳陽打探,不僅不躲避,還大著膽子扭過頭來與他對視。
道了聲罪過後,陳陽伸手撿起了地上石子.—
過了片刻,院落中生起了一小堆篝火,隱隱約約地散發出了誘人肉香,五隻麻雀已被去頭拔毛,剖開腹部取出內臟,被竹簽串在一起,放在火上炙烤。
在這個世道,烤麻雀丶鶴鶉丶斑鳩於酒肆攤販很是常見,且價廉物美,文人更是將雪夜圍爐烤雀視為一件雅事。
陳陽從前風餐露宿的時候,也燒烤過不少鳥雀,眼下這一道也算是他為數不多的拿手菜之一。
隻要在烤製的時候,不斷地刷些豬油丶蜂蜜,便能形成一層酥脆的表皮。火候足夠後,表皮焦香酥脆,內中卻仍舊鮮嫩多汁。
不多時,已將這烤鳥炮製完畢,陳陽顧不得其依舊滾燙,舉到嘴邊就狠狠咬上一口,咀嚼幾下,於酥脆的聲音中,隻感覺香甜肉汁充斥口中,實在鮮美。
滿足地歎了口氣,陳陽微閉著雙眼,搖頭晃腦:「這纔是人吃的玩意兒—別說,終南山到底是一處福地,連這重陽宮的麻雀也十分有靈氣,比龍虎山的還好,滋味快趕得上禾花雀了。」
三兩下就將一隻烤雀吃下,陳陽低頭將骨頭吐在地上,對著牆外道:「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莫非想要分一杯羹?」
「」.頑皮。」
牆外的人聽見後,爽朗地笑了笑,徑直翻過牆來,於陳陽麵前現身。
大腹便便丶笑口常開的模樣,正是南無派之首一一靜雲真人。
其實早在生火之前,陳陽就已發現有人在外窺視,卻冇想到是這位。
不過,既然對方送上門來,也省卻了他不少功夫。
「長夜漫漫,成鬆倒是好雅興,莫非是白日裏冇有吃飽?隻可憐了重陽宮的這幾隻鳥雀,還有西廂附近的弟子—聞得這肉香,恐怕冇幾人能睡個好覺了。」
這話雖說得悲天憫人,但靜雲真人的雙眼卻直勾勾地看著陳陽手中的烤串,喉頭無意識地滾動幾下。
陳陽見狀,促狹地笑了笑,複又將烤串舉到嘴邊,一口咬掉了烤雀的小半個身子。
見對方注意到了自己,靜雲真人尷尬地咳嗽了兩聲。
「慚愧,我雖已入道多年,卻終究難忘懷這人間的煙火食,辟穀之時,亦常常因此而生出雜念。」
陳陽心道這事光從外表也不難看出,隻道:「這也是人之常情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修道要清心寡慾,卻也並非無慾,就如太上忘情而非無情。若冇有半點慾望,又與頑石何異?我看真人也是餓了,不如這隻就分給你吧。」
說完,取下尾端一隻油光發亮的烤雀,作勢要丟給對方。
「你倒是通透。」靜雲真人吞了吞口水,最終卻隻搖搖頭,苦笑道:「—-可惜,終究不能破戒。」
待陳陽祭完了五臟廟後,他手中的竹簽也冇浪費,而是當著靜雲真人的麵,順勢提筆寫下這樣一行字一一龍門趙嶽托在下向真人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