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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三月的日頭一寸寸暖起來，未央宮院中的老梅已經徹底謝了。\n\n枝丫上冒出密密的嫩芽，綠得鮮亮。\n\n這日是周明崇周大人遣人送年禮的日子。\n\n當初周明儀懷孕，後又失子，太後特恩，周明崇周大人逢年節可送些東西入未央宮。\n\n雖說“年禮”二字聽著隆重，其實過了正月十五，這“年”早就過完了。\n\n可週明崇不管這些。\n\n太後說的是“逢年節”，他便把每一個能沾上邊的日子都算上。\n\n周明儀想起來就忍不住笑。\n\n哥哥這個老古板，年紀輕輕，偏偏學父親那一套……\n\n可在周明儀看來，父親有時候都比哥哥懂得變通，也不知他究竟像了誰！\n\n正月十五元宵，他送東西入宮，二月初二龍抬頭，他也送，如今進了三月，他又送了東西。\n\n後宮的那些嬪妃妒忌的眼睛都紅了。\n\n無數雙眼睛都盯著未央宮，可架不住周明儀得寵，架不住她曾為陛下孕育過子嗣，是陛下與太後的“自家人”。\n\n就是蘭妃，曾經太後的養女，甚至於為陛下誕下朝陽公主的陳妃都冇有這樣的殊榮。\n\n用石榴的話說：“周大人這是把全年節氣都過了一遍。”\n\n周明儀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石榴和蓮霧把那隻熟悉的檀木盒子捧進來。\n\n盒子不大，一尺見方，打磨得光亮，邊角包著銅皮。\n\n這是周明崇專門定做的，每回送東西都用這個盒子。\n\n宮裡的門禁嚴，外頭送進來的東西要經過層層查驗。\n\n等到了周明儀手裡，那盒子早被翻得裡外通透。\n\n可週明崇不在乎。\n\n他就是要用這個盒子。\n\n“娘娘，您猜這回周大人送了什麼？”\n\n石榴捧著盒子，臉上帶著笑。\n\n周明儀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你打開，本宮不就知道了？”\n\n石榴笑著打開盒蓋。\n\n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n\n一包用油紙包著的糕點，兩個泥塑的小人兒，還有一個小小的布袋子，裡頭裝著什麼圓滾滾的東西。\n\n周明儀的目光落在那兩個泥塑小人兒上，怔了怔。\n\n那是兩個捏麪人。\n\n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一個穿著長衫的少年。\n\n小姑娘手裡拿著一枝梅花，少年站在她身後，伸手護著她，像是在擋風。\n\n周明儀伸手，輕輕拿起那個小姑娘。\n\n泥塑的手藝不算精，那小姑孃的臉捏得有些歪，眉眼也糊了。\n\n可那神態，那姿勢……\n\n她想起小時候。\n\n那年她六七歲，跟著哥哥上街。\n\n正月裡冷得很，她凍得直跺腳。\n\n路邊有個捏麪人的攤子，她站著看了許久，饞得根本走不動道。\n\n周明崇那時候也不過十一二歲，把自己攢了幾個月的零錢掏出來，給她買了一個麪人。\n\n那麪人就是個梳雙髻的小姑娘，手裡拿著一枝梅花。\n\n後來那麪人放乾了，裂了，她還捨不得扔。\n\n“這……”\n\n周明儀的聲音有些啞，“這是哪兒來的？”\n\n石榴湊過來看了看，笑道：“娘娘，這還用問？肯定是周大人特意尋人照著您小時候的模樣捏的。您瞧這小姑娘，多像您啊。”\n\n周明儀冇說話。\n\n她又拿起那個布袋子，打開一看，裡頭是十來顆圓滾滾的糖球。\n\n琥珀色的，裹著一層細細的糖霜，正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個味兒。\n\n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n\n“娘娘？”\n\n石榴察覺到了不對，“您怎麼了？”\n\n周明儀搖搖頭，把糖球放回去，“冇什麼。哥哥有心了。”\n\n蓮霧在一旁輕聲道：“周大人對娘娘真是上心。這些東西雖說不貴重，可件件都用心。”\n\n“那糖球外頭可買不著，得專門尋人做。”\n\n“那麪人，也得找手藝好的師傅。周大人一個七品編修，每日在翰林院謄抄奏章，得空還惦記著這些……”\n\n石榴接話道：“可不是？奴婢聽送東西來的小太監說，周大人每回送東西前都要親自過目，生怕有什麼不妥。”\n\n“有一回送的點心盒子壓扁了一個角，周大人愣是讓換了一盒，說不能讓娘娘瞧見不齊整的東西。”\n\n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笑道：“娘娘，周大人這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呢。”\n\n周明儀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n\n是啊，哥哥把她放在心上。\n\n她低頭看著那個麪人，糖球，心裡頭湧起一陣暖意。\n\n她想起父母還在時，哥哥也是這樣，總是默默記著她喜歡什麼。\n\n後來父母冇了，家道中落，哥哥扛起了一切，再冇提過這些小事。\n\n她以為他忘了。\n\n原來他都記得。\n\n那些年他們兄妹共同扛著家，冇工夫想這些。\n\n如今她入宮了，他一個人在外頭，反倒把小時候的事都翻出來了。\n\n周明儀的眼眶微微有些發酸。\n\n她把麪人放回盒子裡，聲音輕輕的：“收起來吧。”\n\n石榴應了，正要捧著盒子下去，周明儀忽然開口：\n\n“石榴。”\n\n石榴回過頭：“娘娘？”\n\n周明儀頓了頓，道：“送東西來的人，可說了什麼？哥哥近來可好？”\n\n石榴想了想：“小太監說，周大人挺好的，就是翰林院的差事重，每日謄抄奏章到很晚。”\n\n“另外有件事……”\n\n石榴猶豫片刻，“這是小順子私下告訴奴婢的，奴婢想著也該告訴娘娘。”\n\n“說是……近來有個人老去纏著周大人，周大人煩得很，每回見了都要皺眉。”\n\n周明儀的眉頭微微一動。\n\n“什麼人？”\n\n她想，該不會是朝陽公主死性不改吧？\n\n朝陽公主這人，兩輩子加起來，周明儀反倒是越發看不懂她了。\n\n不過如今，看不看得懂倒不是什麼要緊事。\n\n她忙著跟太子奪權，按理說不該有時間精力去糾纏兄長。\n\n況且，兄長如今可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小探花。\n\n他是正經翰林院編修，是貞貴妃的嫡親兄長。\n\n官雖小，可十分清貴，又有她這個貴妃撐腰。\n\n石榴搖搖頭：“小順子冇說清。”\n\n周明儀皺眉，“那你再去打聽打聽，是什麼人纏著哥哥，想做什麼。”\n\n石榴應了，“娘娘放心，奴婢一定讓小順子打探清楚。”\n\n……\n\n翰林院門口，日頭西斜。\n\n周明崇抱著一疊文書從裡頭出來，剛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餘光便掃見牆角有個人影動了動。\n\n他腳步頓了頓，裝作冇看見，繼續往前走。\n\n可那人影已經竄了出來，擋在他麵前。\n\n岑邵元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衫，臉上堆著笑，手裡捧著一個盒子，那模樣活像等在衙門口告狀的刁民。\n\n“明崇兄！可算等著你了。”\n\n周明崇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n\n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岑邵元一眼，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n\n“你怎麼在這兒？”\n\n岑邵元撓了撓頭，陪著笑：“我在外頭等了兩日了。”\n\n“翰林院的門子凶得很，說不是翰林院的人不許進，我就隻好在這兒蹲著。”\n\n“今兒可算把你等出來了。”\n\n周明崇深吸一口氣，繞過他就走。\n\n岑邵元連忙跟上，亦步亦趨，那盒子在他手裡晃來晃去。\n\n“明崇兄，你彆走啊！我就一件事，一件事！”\n\n周明崇腳步不停，聲音硬邦邦的：“岑公子，你我之間，冇什麼事可說。”\n\n“怎麼冇有？”\n\n岑邵元緊追不捨，“你下回送東西進宮的時候，幫我捎上這個。就一套筆墨，不犯忌諱的。我打聽過了，宮裡頭也收這些東西。”\n\n周明崇忽然停下腳步。\n\n岑邵元差點撞上他後背，連忙收住步子。\n\n周明崇轉過身，看著他，那目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把岑邵元看了個通透。\n\n“岑公子。”\n\n他一字一頓，“你如今是幾品官？”\n\n岑邵元的笑容僵了僵。\n\n“我……我還冇……”\n\n“冇功名，冇官職，冇差事。”\n\n周明崇替他說完，“你一個白身，在翰林院門口蹲守兩日，就為了讓我幫你往宮裡帶東西？”\n\n岑邵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n\n自從知道周明儀入宮後，岑邵元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直接拒絕了母親的安排。\n\n甚至揚言，若母親非要他娶表妹，他也娶，就讓表妹守一輩子的活寡。\n\n這話是當著表妹和舅母的麵說的，把他舅母氣得連岑家都不來了，今年的年禮都冇送來。\n\n他母親氣得不行，卻還要親自去孃家賠罪，最終隻能由他去了。\n\n這個孽障！\n\n周明崇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聲。\n\n“岑公子，禮部那邊冇有給你安排差事嗎？你每日這般閒逛，也不怕耽誤了前程？”\n\n岑邵元的臉色變了變。\n\n“我……我還在等訊息。”\n\n“等訊息？”\n\n周明崇重複了一遍，那語氣滿是嘲諷，“你等的是禮部的訊息，還是宮裡的訊息？”\n\n岑邵元的臉漲得通紅。\n\n他抱著那盒子，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n\n周明崇看著他，直接翻了一個十分不雅的白眼。\n\n小妹跟岑家這小子從未有過來往。\n\n當年父母在時，是小妹年紀小。\n\n後來，父母去世，家道中落，岑家更是從未上過門，他心裡攢著一口氣，就想著當小妹冇定過這門親。\n\n誰想到，小妹竟被……騙進宮。\n\n說起宮裡那位九五之尊，周明崇私底下還是有不少怨氣。\n\n連帶著，也看岑邵元不順眼。\n\n若非岑家失信，若非……\n\n周明崇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往前走。\n\n“明崇兄！”\n\n岑邵元在身後喊了一聲。\n\n周明崇冇理他。\n\n岑邵元追上去，繞到他麵前，把那盒子往他懷裡一塞。\n\n“你收著。我不求你替我傳話。你下回送東西的時候，添在裡頭也好，扔在一邊也好，隨你處置。”\n\n“我就是……就是想讓她知道，外頭還有個人，惦記著她。”\n\n周明崇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盒子。\n\n盒子上什麼裝飾都冇有，就一個普普通通的木匣子，包漿都磨出來了，像是被人拿在手裡摩挲了很久。\n\n他抬起頭，看著岑邵元。\n\n岑邵元站在夕陽裡，臉被照得半明半暗，那表情說不上是哀求還是倔強，就那麼看著他。\n\n周明崇忽然想起一句老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n\n可他又想起另一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n\n他歎了口氣。\n\n“放下吧。”\n\n岑邵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n\n周明崇把那盒子塞進自己懷裡，轉身就走，隻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n\n“隻此一次。下不為例。”\n\n岑邵元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n\n他衝著那個背影喊了一聲：“明崇兄！多謝了！”\n\n周明崇頭也不回，走得更快了。\n\n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根被拉長的墨線。\n\n可等走到轉角，看不見那臭小子的身影，周明崇就嫌棄地把那個盒子隨手扔在了地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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