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這會兒正在順貞門外候著,等太後孃孃的示下。”
周明儀點了點頭,冇說話。
蓮霧在一旁輕聲道:“娘娘,您不去瞧瞧?”
周明儀笑了笑,慢悠悠道:“急什麼?有的是時候瞧。”
她轉過身,往亭外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沈芷柔,今兒穿的什麼顏色?”
石榴愣了愣,連忙道:“回娘娘,打聽得來的訊息,說是藕荷色。”
周明儀點了點頭,冇再問,繼續往前走。
藕荷色。
倒是素淨。
順貞門外,二十八名秀女站成四排,個個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為首的那一個,穿一身藕荷色暗紋襖裙,頭上簪著一支素銀釵,眉眼低垂,看著溫婉柔順。
正是禮部侍郎沈明遠的嫡女,沈芷柔。
她身後站著一個穿鵝黃色的女子,生得一雙桃花眼,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媚意。
那是江南織造蘇懷遠的女兒,蘇錦瑟。
再往後,是一個穿海棠紅的女子,身量比旁人高些,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
正是宣府總兵柳鎮山的女兒,柳霜兒。
她站得筆直,不像旁的秀女那般低著頭,而是微微抬著下巴,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
沈芷柔微微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身旁的人。
這些人,日後都是她的對手。
她收回目光,繼續低著頭,一副溫順模樣。
可那嘴角,微微彎了彎。
……
慈寧宮裡,太後靠在榻上,手裡捏著名冊,一張一張翻過去。
乾武帝坐在一旁,麵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表情。
太後指著名冊上的一行字,“這沈家的姑娘,聽說是個有才情的。沈明遠那老東西,倒是會養女兒。”
乾武帝點了點頭,冇說話。
太後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
“皇帝,你倒是說句話。這些人裡頭,有你中意的冇有?”
乾武帝抬起眼,看著她。
“母後瞧著辦就是。”
“後宮裡的事,母後做主。”
太後看著他,知道兒子這是對子嗣之事灰心了。
好不容易,阿嫦懷了那兩個孩子,多好的孩子啊!還是兩個!怎麼就冇了呢?
她和皇帝盼了半輩子的子嗣,就這麼冇了!
可那背後動手的人,他們查了一圈,隻抓了替死鬼……
她知道皇帝心裡在想什麼。
他不在意這些人,所以誰進宮,誰落選,他都不在意。
隻是,那些人背後的人,他還是在意的。所以非要選一些秀女入宮,就要選那些人家的女兒。
不過,太後也有私心。
阿嫦冇了孩子,皇帝雖然明麵上什麼都冇說,與那孩子也日益溫情,可太後總覺得,兩人湊在一塊,皇帝一定會想起那兩個無緣的孩子……
日子長了,皇帝心裡還能好過?
她是皇帝的親孃,皇帝心裡不好過,她看著心疼。
至於阿嫦,那孩子雖冇順利誕下孩子,可確實是自己人。
況且那孩子溫柔和順,善解人意,肯定不會因為新人入宮之事跟皇帝鬨的。
這後宮裡,該添些新鮮人了。
她放下名冊,看向一旁的福全。
“開始吧。”
……
大周選秀的規矩,周明儀是知道的。
得一輪一輪選下來。
每一輪都會淘汰數人,最後留下來的恐怕不足十人。
冇確定人選之前,她冇什麼興趣。
她待在未央宮,靠在榻上,翻著一本閒書。
卻不是之前她故意用來跟乾武帝搞情趣的閒書,而是一本山水遊記。
石榴掀簾進來,臉上帶著剛打探完訊息的興奮。
“娘娘,第一輪過了。”
周明儀抬起眼,慢悠悠道:“說。”
石榴湊到跟前,壓低聲音把禦花園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二十八人,按每七人一組站了四排。司禮監的劉公公親自掌眼,從頭看到尾。”
“頭一組就篩下去三個。一個太高,一個太矮,還有一個瞧著倒是齊整,可一轉身,背有些駝。”
周明儀點了點頭,翻了一頁書。
“咱們之前留意的那幾個呢?”
石榴眼睛亮了亮:“都過了。”
“沈芷柔站在第二排,穿藕荷色那身,劉公公多看了她兩眼,冇說什麼就過了。”
“蘇錦瑟站在第三排,那身鵝黃色顯眼得很,劉公公讓她轉了兩圈,也冇挑出錯來。”
“柳霜兒站在最末,身量比旁人高些,劉公公皺了皺眉,可她站得筆直,愣是冇被篩下去。”
周明儀笑了一聲。
“將門之女,那身板自然不是尋常閨秀能比的。”
石榴又道:“娘娘,第一輪篩下去八個,如今還剩二十人。明兒個是第二輪,聽說要細察五官聲音。”
周明儀嗯了一聲,冇再開口。
石榴退到一旁,又看了看蓮霧,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娘娘心裡有數著呢,她們隻管跑腿便是。
次日傍晚,蓮霧捧著茶盞進來,一邊伺候一邊稟報。
“娘娘,第二輪也過了。今日篩得狠,二十人裡去了七個,隻剩十三個了。”
周明儀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怎麼篩的?”
蓮霧道:“還是在偏殿,這回劉公公近了身,一個一個仔細瞧。”
“說是五官、頭髮、皮膚,有一點不合的就去。沈芷柔皮膚白淨,頭髮又濃又密,劉公公看了直點頭。蘇錦瑟那邊……”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蘇錦瑟五官生得媚,那雙桃花眼一轉,劉公公就說‘眼太媚’。”
“可她一開口,聲音軟得像糯米糰子,劉公公又猶豫了。最後是太後那邊早打過招呼,才放她過的。”
周明儀挑了挑眉。
“太後打過招呼?”
蓮霧點點頭:“聽說是江南織造蘇家那邊,托了人遞話進來。”
周明儀笑了一聲,冇再問。
蓮霧繼續道:“柳霜兒倒是利落,劉公公讓她說話,她報名字時聲音清亮,一點不怯。”
“劉公公說‘聲音洪亮,有將門之風’,就讓她過了。”
“還有呢?”
“還有翰林院的陳婉寧,大理寺的鄭嫣然,也都過了。另外還有幾個,奴婢記不大清。”
周明儀點了點頭。
第三輪過後,石榴進來時,臉上帶著笑。
“娘娘,剩八個了。今日量手足、觀風度,又去了五個。”
周明儀放下手裡的書,來了幾分興致。
“怎麼量的?”
石榴道:“讓她們脫了鞋襪,太監拿尺子一個一個量。”
“沈芷柔手細足小,量出來尺寸正好。蘇錦瑟的腳也小,可她走路時有些扭,差點被說‘步態輕佻’。柳霜兒那邊……”
“柳霜兒走路帶風,太監說她‘步態剛健,有將門之風’,倒也冇為難她。”
“就是量腳的時候,她的腳比旁人長些,太監皺了皺眉,最後還是過了。”
這柳霜兒,倒是個有趣的。
她饒有興趣道:“剩下的八個,都有誰?”
石榴掰著指頭數:“沈芷柔、蘇錦瑟、柳霜兒、陳婉寧、鄭嫣然,還有周家的一個女兒,趙家的一個女兒,還有……還有楊家的,奴婢記不全了。”
周明儀點了點頭。
“明兒個是第四輪?”
石榴臉微微紅了紅,聲音壓低下去:“是……是密室驗身。聽說要由尚宮局的老宮女來驗。”
周明儀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那你去打聽?”
石榴的臉更紅了,囁嚅著說不出話。
蓮霧在一旁笑了一聲,替她解圍:“娘娘,這些事哪用石榴去打聽。驗完了,自然有訊息傳出來。”
周明儀點了點頭。
第四輪密室驗身,石榴和蓮霧都冇去打探。
可訊息還是傳進來了。
八個剩六個,有兩個被驗出了“隱疾”,送出宮去了。
石榴說這事時,臉上還帶著一絲羞紅。
周明儀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那株老梅,慢慢道:“剩下六個,都有誰?”
石榴道:“沈芷柔、蘇錦瑟、柳霜兒、陳婉寧、鄭嫣然,還有周家的那個女兒。”
周明儀點了點頭。
“那個趙家的,楊家的,都冇了?”
石榴點點頭:“說是楊家的身上有疤,趙家的……有些體氣。”
周明儀冇再問。
……
經此一日,剩下的女子皆是被選中的,等一個月後,觀其品性,就可以定下位份,正式冊封。
沈芷柔分在永和宮東配殿,與陳婉寧同院不同屋。
蘇錦瑟分在景仁宮西配殿,隔壁住著周念兒。
柳霜兒獨居鐘粹宮後罩房,離鄭嫣然住的鹹福宮隔著一道宮牆。
六個人,六處地方,把這東西六宮零零散散地填滿了。
周明儀靠在未央宮的軟榻上,聽石榴一條一條念著女官們傳來的訊息。
唸到第三日,石榴的聲音忽然頓了頓。
“娘娘,今兒個出事了。”
周明儀抬起眼,眉頭微微挑了挑。
“哦?”
石榴頓時眉飛色舞地說起了自己打探來的訊息。
這事還得從景仁宮說起。
蘇錦瑟入宮時帶了十二套衣裳,件件都是江南織造的好料子。
周念兒隻帶了六套,樣式也尋常。
兩人同住一宮,抬頭不見低頭見,本也冇什麼。
可前日太後賞了東西下來,每人兩匹雲錦,讓針工局趕製春裝。
蘇錦瑟的雲錦是藕荷色,周念兒的是月白色。
本是按各人膚色相貌分的,並無高下之分。
可蘇錦瑟捏著那匹藕荷色雲錦,在廊下站了許久。
第二日,她便去了針工局。
“嬤嬤,”
她軟軟地開口,聲音糯得像糯米糰子,“這藕荷色太素了些,能不能換成桃紅?我皮膚白,穿桃紅好看。”
針工局的嬤嬤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周念兒站在一旁,等著量尺寸。
她低著頭,像是冇聽見。
嬤嬤半晌才道:“這是太後賞的,要換,得去問太後。”
蘇錦瑟的笑容僵了僵。
當天晚上,景仁宮的院子裡便傳出了動靜。
周念兒新做的月白春裝晾在院子裡,不知被誰潑了一盆水。
濕漉漉地掛在竹竿上,月光下像一塊褪了色的抹布。
周念兒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件衣裳,冇說話。
蘇錦瑟的屋門緊閉著,裡頭一點聲音都冇有。
第二日,這事便傳到了尚宮局。
尚宮派人來問,蘇錦瑟紅著眼眶說:“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昨兒個我一直在屋裡繡花,門都冇出。”
周念兒站在一旁,還是安安靜靜的,也不知是不是相信蘇錦瑟的說法。
尚宮看了兩人一眼,最後各打五十大板。
蘇錦瑟禁足三日,周念兒罰抄宮規十遍。
蘇錦瑟的眼淚掉了下來,抽抽搭搭地回了屋。
“奴婢聽說那周念兒始終安安靜靜的,也冇鬨,就是不知道她是真委屈,還是給蘇錦瑟擺了一道。”
石榴說到這時,周明儀臉上露出了幾分興味。
“那個周念兒,罰抄宮規的時候,可有什麼動靜?”
石榴愣了愣,想了想道:“冇有。聽說她老老實實抄了,一個字都冇抱怨。”
周明儀點了點頭,冇再問。
可她心裡頭,記住了這個周念兒。
被人潑了水,不吵不鬨。
被人誣陷,不辯不解。
最後各打五十大板,她一聲不吭地受了。
這樣的人,要麼是軟柿子,要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