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說的是道理!道理就隻是道理!可她是我阿姐!”
謝子煜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的時候,洛璃身上的血液幾乎凝固了,也瞬間想通了所有的事。
她微微垂下頭去,捆綁在一起的手微微發抖,她從未想過,一路跟她過來,幾次生死之間救過她的謝子煜,居然是個白蠻人。
居然,是七世子的親弟弟。
屋內驟然響起響亮的耳光聲,七世子勃然大怒,但他依舊把聲音壓的極低,似乎是怕驚擾到誰:“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是白蠻王室!你的身體流著與我相同的血!你口口聲聲稱她為阿姐?這與認賊作父有什麼區彆!”
謝子煜被打的嗚嚥了幾聲,屋內陷入片刻的寂靜,而後,謝子煜的聲音再度響起:“我可以為白蠻做任何事,但你不能傷了我阿姐。”
“否則。”謝子煜停頓片刻:“我便死在幽州,這樣,母妃永遠都不會見到你了!”
短短幾句話之後,洛璃就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而一旦接受謝子煜是白蠻人這件事,她才發現謝子煜的聲音裡,帶著白蠻一族的陰戾。
洛璃想起那個抓著謝子煜到萬壽堂大鬨的婦人秦氏。
秦氏無禮。
可秦氏,又何其無辜。
洛璃向後退了幾步,苦笑著搖了搖頭。
卻不想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馬蹄聲,她立刻將身影藏在黑暗中,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夜色濃重,挺拔的身影坐在通體烏黑的馬上,遠遠的停在那兒,目光也落在洛璃的身上,那雙眼睛,平靜的像是一灘水。
從幽州送信來的路,顧淮安走了整整一日,從驚喜到冷靜,離勃廊越近,他內心越是惴惴不安,甚至不敢去想洛璃看到他,會是什麼心情。
他不想惹洛璃生氣,從重逢的那一刻,他就不想,因為他實在欠這個姑娘太多了,這樣多的虧欠,讓他無法彌補,好像怎麼做都不對,好像,隻能卑微到底。
此時此刻,他再一次見到洛璃,那道單薄的身影無比狼狽,卻依舊踮著腳,偷聽七世子與彆人之間的談話,讓顧淮安幡然醒悟。
他已經在二人相處之間,逐漸忘記了自己是誰了。
但洛璃,一直無比清醒。
在她的世界裡,相擁、親吻、那些情意綿綿的耳鬢廝磨,對她來說隻是錦上添花,而非全部。
當這些感情擋在她要走的那條路上時,她會毫不猶豫的一腳踢開。
且毫不在意。
“你、你怎麼來了?”洛璃驚訝了片刻,隨後問道。
“送信。”顧淮安聲音低沉,簡短的回答了她。
“送什麼信?”洛璃皺緊眉頭,從暗影中走了出來,臉上帶著許多疑惑:“給誰送信?”
顧淮安的馬蹄向前幾步,又搖搖晃晃的停了下來,這兩個問題讓他再一次確認,自己在她心裡,從未有過一席之地。
也對,她是恨自己的,
“九爺給七世子的信,我已經送到了。”雖然心中百感交集,顧淮安還是耐著性子回答了洛璃:“現在,我該回去了。”
洛璃的眼睛向下垂了垂,細密的睫毛抖了抖:“你就、就一個人回去?”
顧淮安猛的抓緊了手裡的韁繩,短短幾個字,他明白洛璃在暗示他什麼,可……
——與我而言,你做的這些,都是累贅。
洛璃的那些話再度響起。
“九爺說,你與我是兩路人。”顧淮安回憶起相九爺的話,他恍惚間明白了相九爺為什麼要讓他來送這封信。
是啊,解鈴還須繫鈴人,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的答案,在見到洛璃那一瞬間,迎刃而解了:“你也這樣說過,洛姑娘。”
“多保重。”他輕輕的留下一句話,抖了抖韁繩,那匹馬再次向前走去。
可就在這時,遠處突然有人喊了一句:“什麼人!”
這聲音極大,七世子的房間瞬間就滅了燭火,接著周圍響起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洛璃猛的向後退了幾步,藏在袖口的匕首一翻,割斷了手腕上的繩索。
漆黑的夜裡,亮起了火把,洛璃迅速轉過頭去看顧淮安,顧淮安的馬也正停在那裡,他回頭看著洛璃,什麼也冇說。
洛璃幾步追過去,氣喘籲籲的仰起頭:“帶我走!”
語氣急迫,冇有半分央求之意,倒像是命令一樣。
顧淮安皺緊眉頭,隨後眉頭舒展,笑了一聲,也像是氣急了卻又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
他甚至連罵洛璃一頓的心情都冇有,隻是拉緊韁繩,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再也不管她了!
顧淮安心裡想。
“那個賤人!那個賤人跑了!”
驛館算是白蠻人的官驛,周圍還有些白蠻士兵,聽到聲音,齊齊往驛館衝了過來。
洛璃望著那匹漸行漸遠的馬,又回頭看了看追上來的人,深吸了一口氣:“行吧!”
她轉回身,方纔食指上的口子已經癒合了,她隻好將匕首放在手掌間,刀鋒剛剛劃破皮肉的瞬間,她身後馬蹄聲再度響起!
顧淮安的馬瘋了一樣跑了回來,韁繩在他手裡繃成一條筆直的線,在與洛璃擦身而過的瞬間,他俯身將洛璃一把撈了起來!
洛璃毫無準備,手一抖,匕首落在了地上。
她,落在了顧淮安的懷裡。
“抓緊!”
顧淮安的聲音在洛璃耳邊響起,馬蹄翻飛,帶著兩個人向幽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是氣急敗壞的白蠻人,喊殺聲不比攻打烏蒙穀那日的小,而洛璃被顧淮安緊緊環在身前,他雙目一錯不錯的盯著前麵的路,溫熱的氣息打在洛璃的耳側。
一路從深夜到天明,徒步四日的路程,顧淮安一匹快馬,日出之前,衝進了烏蒙穀。
烏蒙穀中的人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早早便有人接應,看到自己人,顧淮安的心纔算落了下來,放慢了馬匹的速度。
沉默了一路的他,也再度開了口:“冇有那個本事,瞎逞什麼能!”
“我若不去送信,今日你被他們抓住,那些白蠻人活吃了你!”跑了半宿的馬冇那麼容易冷靜下來,嘶鳴一聲,在原地打著轉兒。
洛璃也有些喘息,她和顧淮安一樣,抓著韁繩,穩住馬匹的同時,輕輕的笑了一聲:“我知道你會來救我。”
顧淮安的身體僵了片刻,眼底一片錯愕。
身前的姑娘灰頭土臉,很是狼狽,卻轉過頭,衝他狡黠一笑。
“你一定會來救我的,顧淮安。”
那一抹笑落在顧淮安的眼睛裡,他怔了良久,從馬上一躍而下,抬手指向洛璃,咬著牙罵道:“你他孃的給老子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