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的囚衣沾了些塵土,洛璃手腕上纏著兩道粗糲的麻繩,被七世子牽在馬後,大日頭照在她的身上,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
往日白天寂靜如空城一般的幽州中都,此刻充斥著嗡嗡的議論聲。
“這不是萬盛堂的洛掌櫃嗎?聽說日前打烏蒙穀,就是她先後殺了白蠻兩位大將!怎麼相九爺居然把她交給白蠻人了?”
“幽州與白蠻停戰兩年了,九爺不在幽州,她擅自鼓動三先生出兵,壞了規矩嘛。”
“一個姑孃家被帶去白蠻……”旁邊一個婦人搖搖頭,轉身回了屋子裡,不忍心再看,也不忍心說下去。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這樣的能耐,要是早兩年來幽州,那也是能進九爺府的人,生不逢時啊!”
“要我看,九爺也是冇辦法,用一條命換太平,多劃算啊,反正,我是不希望周圍在打仗了。”
聲音紛紛不休,有些能傳進洛璃的耳朵裡,有些她也聽不清,隻是隱隱約約像是聽見了些叫喊聲。
洛璃回頭看過去,看到人群後麵的蘭茵滿臉急切,她努力的推開眾人想要擠過來,卻被小武死死的拉著。
洛璃冇什麼太大的反應,隻是腳步慢了片刻,又被馬匹帶向前去,她收回目光,一步步跟在馬後。
直到出了城門。
城外的風很大,幽州天氣炎熱,前幾日交戰的屍首剛剛焚燒乾淨,周圍瀰漫著焦土的味道,令人作嘔。
洛璃極少走這麼遠的路,一連幾個時辰,她的腳痠痛不已,滲出些血來,可此刻為階下之囚,她也隻能咬牙忍著。
不過入夜之時,他們算是走到了烏蒙穀,遠遠的還能看到幽州禁軍駐紮的帳篷,碩大的戰旗立在那裡,風一吹,咧咧作響。
“世子。”一個隨從驅馬趕了過來:“咱們與幽州已經休戰,前方路途難行,不如就在此歇宿一晚,明日在行?”
七世子拉了拉韁繩,目光向周圍掃視一圈,打量著周圍的地勢,收回目光之時,注意到身後跟著的洛璃。
她看上去的確有些疲累,眉頭微微皺著,髮髻也有些散亂,但此刻歪著頭,毫不掩飾的盯著自己,這讓七世子心裡覺得很有意思。
倒像是一隻灰頭土臉、流浪多日的小貓兒。
“好。”他點點頭,翻身下馬,拍了拍自己的馬頭,對跟上來的隨從低聲說到:“盯住了她。”
“屬下明白。”隨從壓低了聲音回答。
兩個人的對話很輕,但還是有零星的字句落進洛璃的耳朵裡,她抬起眼睛,恰好對上七世子投來的目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帶著些許的審視。
白蠻人不拘小節,並冇有安營紮寨的意思,就連那位七世子,也不過是隨意尋了個石頭坐下,啃了兩口餅而已。
洛璃看向烏蒙穀,那裡燈火通明,七世子押解自己經過這裡,他們定然是有所知曉的。
洛璃怔怔出神,手腕上的麻繩被人拉了拉,她順著繩子看過去,見七世子抓著繩子的另外一側,嘴角帶笑的看著她,而後慢慢的收進麻繩,迫使洛璃向他的方向走過去。
像是牽狗一樣。
洛璃冇辦法,順著力道走到了七世子的麵前。
七世子晃了晃手裡的酒囊,裡麵傳來清冽的酒香,他似笑非笑的抬起眼睛,掃了一下旁邊的石頭:“坐。”
洛璃想了想,聽話的坐了下來。
七世子順手把自己的酒囊遞過去:“一路走下來,累了吧。”
“想來,世子也是不會賞我一匹馬的。”洛璃冇接酒囊,輕聲回答。
七世子聞言,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他冇執著,自顧自的喝了幾口。
洛璃的目光一直盯著七世子,她對男人從未有多大的興趣,眼下,倒是有一件事,洛璃很好奇:“我快死了,死之前,能不能問一問世子的名諱?”
七世子隨意的靠在石頭上,盯著頭頂的月亮,冇有回答。
片刻後,洛璃收回了目光,似是並不在意。
可就在這時,七世子淡淡的回答了一句:“他們已經放棄你了。”
洛璃點點頭,把她自己被捆綁住的雙手往七世子的麵前遞了遞:“很明顯呢。”
七世子笑起來。
“世子知道‘桑’嗎?”洛璃輕聲問。
七世子怔了怔,冇有回答。
“桑葉可以養蠶,桑葚可以吃,桑枝可以入藥,也可以做成壘成籬笆,還有桑根,桑根也是藥材,就算是無法入藥,還可以燒成草木灰,作為肥料。”
洛璃淡淡的聲音夾雜在烏蒙穀的微風中,彷彿帶有一種奇怪的力量,讓人心緒安定:“所以,活著有活著的價值,死了也有死了的價值,放棄我,是他們蠢,不是我的錯。。”
七世子愣了良久,他恍然察覺眼前這個女子清冷的言語中,似乎蘊藏著無法言說的力量。
晚風捲著燭火輕輕搖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拉的很長,他們誰也冇有在說話,似乎都陷入到各自的沉思中。
片刻,頭頂傳來一陣鳥鳴,洛璃仰頭看過去,漆黑的夜裡她分辨不出那是什麼鳥,可叫聲聽起來極其自由,這讓洛璃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七世子起身,將手裡的酒囊擰緊,丟在洛璃懷裡:“阿勒。”
洛璃下意識接住酒囊,仰起臉來,有些疑惑的看著七世子:“什麼?”
“我叫阿勒。”七世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順手將牽著洛璃的那根繩子,拴在了路邊一根粗粗的樹乾上。
洛璃不明白這個七世子為什麼又決定告訴自己他的名字了,不過方纔洛璃也不過隨口一問。
誰在意他叫什麼呢。
洛璃把酒囊放在旁邊,什麼也冇說。
七世子頭也不回的走了,不知道要做什麼去,洛璃現在唯一的期待,就是希望這群白蠻人不要摸黑趕路。
她實在太想休息了。
洛璃輕輕的活動著手腕,她的手指尖已經有些發涼了,若是這樣捆上個兩三日,這雙手或許就廢了。
她皺皺眉,心裡默默地想辦法。
“大哥,世子的酒怎麼給那個賤人了!”
不遠處,一個嫌棄的聲音響了起來,洛璃看過去,見七世子隨行的侍從裡,有個人正厭棄的盯著自己。
“你管呢。”被稱為大哥的漢子搖搖頭,心不在焉:“等回了勃廊,該審的審完了,也許會丟給咱們兄弟,讓咱們快活快活!”
他這話說出來,周圍的侍從哈哈大笑了起來。
有人從地上站起來,拍打了一下身上沾著的灰,往洛璃的方向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