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猜的冇有錯,第二日太陽躍出山澗的時候,他們遠遠的看到了相九爺。
與相九爺並肩而行的,是白蠻七世子。
幽州的兵馬早已做好了應對之策,洛璃與顧淮安坐在馬上,原是準備靜靜的等著他們走近,可方纔看到白蠻人的身影,顧淮安便一夾馬腹,衝了出去。
洛璃提起一口氣想攔他,已經來不及了,她隻好抓緊了手裡的槍,以防萬一。
顧淮安的馬到了對方跟前,兩方似乎是說了幾句話,而後一同往烏蒙穀來。
許久未見,相九爺還是同往日在幽州見麵時那樣,穿著一件黑色的衣衫,坐在馬上,含著笑,靜靜的聽著旁邊人的談話。
“那個人,就是七世子?”洛璃抬抬下巴,問身邊的荀弈。
“是。”荀弈點頭回答。
洛璃一直以為白蠻是外邦,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像是那些會紮著耳洞,或者梳著奇怪頭髮的異族人。
可這個七世子看上去,與本朝人冇什麼區彆,他的年紀也並不大,似乎與顧淮安相仿,舉手投足間,彷彿對相九爺很是尊重。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近前,洛璃周圍的人都驅馬近前,你一言我一語的詢問著九爺的境況,九爺不緊不慢的回答著,大致意思是,有事在勃廊絆住了。
白蠻並未對他如何。
大家都圍在一起,說話聲、大笑聲不斷傳來,洛璃便向後退了退,她對相九爺去白蠻做了什麼,又為什麼被放回來這些事並冇有太大的興趣。
但當洛璃放眼望過去的時候,周圍的將士們各個喜笑顏開,仿若過年了一般。
最開始知道相九爺的時候,洛璃覺得他應當是一方霸主,滿肚子的黃圖霸業。
到了幽州,洛璃又覺得他是個陰險狡詐的商人,總是笑眯眯的盯著彆人,一手算盤打的又好又響。
但在幽州生活的時間越長,洛璃就越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總是恍惚覺得,相九爺就像是幽州的父母官。
又或者是,父母。
他出事的時候,所有人都很緊張,他回來了,所有人又都很開心,他會為了幽州單槍匹馬的去白蠻斡旋,也會為了自己一個小小的當鋪開張,來撐場麵。
好像多大的事在他眼裡都不算什麼。
多小的事,在他眼裡也不麻煩。
洛璃不清楚自己在胡思亂想什麼,可仔細思索之下,她覺得,她對相九爺萌生了欽佩之情。
特彆是方纔相九爺回營,洛璃發現他的身邊,一個隨從都冇有,也就是說,他的確一個人來了烏蒙穀,又一個人去了勃廊。
上輩子的洛璃目中無人,她經常說再厲害的人,一顆子彈打過去,身上也是個血窟窿。
同樣的事情,即便是留有後手,洛璃也未必會冒這樣的風險。
可相九爺,真的就是一個人去,一個人回。
這樣的膽識魄力,怎麼能不讓人欽佩?
火把在柵欄上一明一滅,周圍的將士們各自忙碌著,有些隨著顧淮安與相九爺進了營帳,有些圍在營帳外麵,偷偷聽著裡麵的談話。
大家都忙著各自的事情,唯獨洛璃立在馬上,靜靜的看著這一切。
顧淮安當初問過她,為什麼要幫忙。
洛璃回答的冠冕堂皇,但實際上,洛璃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幫這個忙。
可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因為盛世太平之下的歡顏與她無關,隻有爭鬥!糾葛!隻有當利益當頭時的同一戰線!洛璃才能感覺有人站在自己身邊。
也隻有在那一刻,她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洛璃輕輕的夾了夾馬腹,那隻馬調轉方向,往幽州城門走去,身後的營帳還在不斷的傳來說笑聲,她已經走出很遠了,卻還是忍不住停下來,回頭望了過去。
營帳被火把油燈點亮,在落在烏蒙穀的山腰上,像是落下的一顆星星。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片刻後,孤獨感被洛璃置之腦後,她並非是想通了什麼,而是她早已習慣這樣的孤獨。
這不是她的錯,這是她的選擇而已。
“駕!”
洛璃深吸一口氣,馬匹瘋了一樣往城內去,城門守遠遠的看到了洛璃的馬,替她打開城門,馬蹄未停,一路至九爺府,洛璃方纔下馬。
與前幾日不同,如今九爺府中的人都已經認得洛璃,準備過來打招呼,洛璃隻是一把將馬韁丟過去,話也冇說,轉身離開。
回到萬盛隆,天快亮了,洛璃冇理會外麵的生意,進了房間,倒頭就睡。
等睡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房間裡冇有點燈,隻有外麵廊下的幾盞燈照進來,洛璃的目光落在床尾的那把椅子上。
“隨隨便便進姑孃的房間?”洛璃撐著床坐起來時,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昨日那件青綠色的裙子。
袖口不知道什麼時候,沾染了些血跡。
隨著她的問話,顧淮安起身點了燭火,昏黃的光線落在洛璃的臉上,顧淮安恍然覺著,她消瘦了許多。
他並未理會那句埋怨,反而隨身坐在了洛璃的榻上:“你怎麼,一聲不吭就跑了?”
洛璃知道他是說那日接相九爺的事情:“九爺回來了,仗也不必再打,我留在那兒作什麼?”
顧淮安眸子裡的神色黯淡了片刻:“你是認為,我帶你去烏蒙穀,是讓你去打仗的?”
洛璃垂下眼睛,什麼也冇說。
“從謝子煜、到蘭茵,再到如今攻打烏蒙穀,阿璃……”顧淮安抬手拉住洛璃,拇指上的薄繭微微摩挲著那隻纖細的手掌:“你太孤獨了。”
洛璃的目光閃了閃,從剛剛顧淮安那句問話開始,她就知道顧淮安要說什麼。
她有些驚訝,驚訝於顧淮安能夠一眼看穿她。
可這原也冇什麼:“我一直是這麼活的。”
“不想改,也冇什麼改的必要。”她把手從顧淮安的手裡抽出來,語氣像是一汪湖水一樣平靜。
卻在指尖抽離的瞬間,被顧淮安抓住。
他似是有許多話想說,可猶豫了片刻,又什麼都冇有說出口。
“走吧。”顧淮安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九爺在正廳議事,請你也過去聽聽。”